鯉魚們於是想起辦法來。有的說:「只要打破這木板牆就成了!」有的說:「只要從河裡打點兒水來就成了!」有的說:「咱們還是忍耐一下吧,痛苦也許就會過去。」辦法提出了三個,可是三個辦法都立刻讓同伴們駁倒了。「身子都動彈不了,能打得破木板牆嗎?」「打點兒水來固然好,可是誰去打呢?」「忍耐可不是辦法。沒有水,躺在這兒只有等死!」
大家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躺著嘆氣,連划動鰭甩動尾巴的力氣也沒有了。貼著桶底的那隻眼睛只看見一片黑暗,朝天的那隻只能看到可惡的木板牆和可憐的命運相同的同伴。它們又談論起來:
「客人來到咱們家,咱們沒有一次不是這樣歡迎的。誰想得到這一回上了大當!」
「這不能怪咱們。那些穿黑衣服的強盜不是也長著翅膀嗎?咱們以為他們跟天鵝、鴛鴦一樣和善,一樣會接受咱們的好意。誰知道他們竟這樣壞!」
「把咱們留在這裡,他們有什麼好處呢?大家客客氣氣,親親熱熱,豈不好嗎?」
「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真是世界的恥辱!咱們先前讚美世界,說世界上充滿了快樂。現在咱們懂得了,世界實在包皮含著悲哀和痛苦。咱們應當詛咒這個世界。」
「應當詛咒!不要說咱們只是小小的鯉魚,不要說咱們的喉嚨已經幹得發沙了。咱們的聲音一定能激勵所有的狂風,把世界上的悲哀和痛苦一齊吹散。」
「對,對,咱們還有力氣詛咒,咱們就詛咒吧!詛咒這木板牆,擋著咱們不讓咱們看見外邊的木板牆!詛咒那些穿黑衣服的強盜吧,不領受咱們的好意而欺騙咱們的強盜!咱們更要詛咒這個世界,詛咒這個有木板牆和黑衣服強盜的世界!」
它們一齊詛咒。詛咒的聲音中含著嘆息,含著極深的痛苦和悲哀。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很奇怪,鯉魚們的身上反而覺得潮潤了點兒。難道那些強盜悔悟了,覺得自己做錯了事,特地打了水來救助它們了?難道木板牆破了,外邊的水滲進來了?大家正在議論紛紛,一條聰明的小鯉魚看出來了。它說:「強盜怎麼會來救助咱們呢?木板牆自己怎麼會破呢?咱們還沒幹死,是咱們自己救了自己。大家沒覺察嗎,沾溼咱們的就是咱們自己的淚水呀!淚水從咱們的心底裡,曲曲折折地流到咱們的眼睛裡,一滴一滴流出來,千滴萬滴,積在自己躺著的這個地方,沾溼了咱們的身子,挽救了咱們快要乾死的性命!」
聽小鯉魚這樣說,大家都立刻分辨出來了,沾溼自己的身子的確實是自己的淚水,心裡都激動極了。它們想,在這個應當詛咒的世界裡,居然能夠靠自己的淚水來挽救自己,這就不能說在這個世界裡已經沒有快樂的幼芽了。這樣一想,大家心就軟了,淚水像泉水一樣從它們的眼睛裡湧出來。
說也奇怪,鯉魚們可以活動了,本來只好側著身子躺著,現在可以豎起身子來遊了。木桶裡的水越來越多,那水是從鯉魚們心底裡流出來的淚水。
鯉魚們的淚水不停地流,流滿了木桶;從木桶裡溢位來,流在船艙裡。不一會兒,船艙裡的淚水也滿了,木桶就浮了起來。小船稍稍一側,木桶就氽到了小河上。
鯉魚們有了水,起勁地遊起來,可是游來游去,總讓木板牆給擋住了。怎麼辦呢?有了水還得不到自由嗎?一條鯉魚使勁一跳,跳出了木板牆,四面一看,又細又軟的波紋好像一層薄薄的輕紗,不就是可愛的家了嗎?它快活極了,高興地喊:「你們跳呀,跳出可惡的木板牆就是咱們的家!我已經到了家了!」
大家聽到呼喚,用盡所有的力氣跳出了木板牆。木桶空了,浮在河面上不知漂到哪兒去了。
留在家裡的鯉魚們都來迎接遇難的同伴,流了許多激動的淚水。天鵝和鴛鴦恰好從北方飛來,好朋友相見,不免又流了許多激動的淚水。所以小河永遠沒有乾涸的日子。
1922年1月14日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