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屈子迷途尚未還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一首詩,自自然然地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並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託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願再見李逸,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託師兄轉達的,這又怎麼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忍負了婉兒之託。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本詩文集是師父託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缽,可得倚仗你了。」武玄霜接過劍譜,向師父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感到師恩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裴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後,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的。李逸的事情拜託你了。」裴叔度道:「你回去也好,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情。」武玄霜問道:「什麼事情?」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麼?」武玄霜心頭一動,說道:「八年之前,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裴叔度道:「你怎麼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裴叔度道:「夏侯堅見你這樣回答,他又怎麼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後,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可是他們二人也結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採摘了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名山所採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樣靈藥都放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麼就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隻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裴叔度笑道:「想是有什麼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人。」那兩隻狒狒奉了主人之命,箭一般地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隻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就可以聞得出來。」武玄霜不勝詫異,心中想道:「這裡冰峰插雲,非是武功高強之士,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這兩隻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它們,師妹可以放心。」歇了一歇,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武玄霜道:「怎麼?」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髮為尼,夏侯堅送給她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後卻用得著了。」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道,我是出世之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原來當時武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她師父很讚賞她的見解高超,因之提過之後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槁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她對師父與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侯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侯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隻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男子形貌描畫了一番,裴叔度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裴叔度失聲叫道:「怎麼她也來了?」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裴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隻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隻狒狒竟然受了重傷,鮮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隻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隻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隻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武玄霜吃了一驚,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隻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武玄霜道:「天惡道人的武功,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兩人聯手鬥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裴叔度道:「你鬥過天惡道人麼?」武玄霜道:「八年之前,我在驪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鬥他,打成平手。」裴叔度道:「你有所不知,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兇的名字嗎?」武玄霜道:「沒有聽過。」裴叔度道:「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合稱域外三兇,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姑說,三兇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接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兇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兇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裡,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之間,回聲震盪,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你就護持師父的法身,從後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丸飛駛,轉瞬間就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了,天惡道人可並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裴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曇老尼的徒弟麼,快去稟告你的師父,說是她的老朋友找她來了。」說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應該知道是我來了。」接連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看裴叔度時,只見他夷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鬆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卷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閃,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天惡道人拂塵一卷,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好像幾十隻手指同時撥動琴絃一般,非常好聽,隨即飛起了一蓬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運玄功,拂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裴叔度制服,豈知裴叔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居然能將它削斷,不亞於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下。

武玄霜見師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柄拂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後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天惡道人一聲怪嘯,拂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捲起一股腥風,中人慾嘔,裴叔度身軀一側,回劍要削他的手掌,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地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禦天惡道人毒掌所捲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用,不免相形見絀,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給他迫得連連後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曇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鬥下去,枉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裴叔度大吃一驚,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實不亞於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掃數拂開。不過,這樣稍稍緩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柄青鋼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閉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可支援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權衡輕重,只好舍了師兄,迴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區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我說優曇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檢便宜去!」話聲未停,山坳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之師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曇老尼的徒弟,並將那兩隻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曇神尼這兩隻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是優曇神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隻狒狒在山上出現,心中想道:「這兩隻狒狒乃是跟隨優曇老尼的兩隻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曇老尼也必然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謎當可揭破了。」他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優曇老尼的劍下,對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曇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隻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曇神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惡道人將她的兩隻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若是優曇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這時他才確信優曇神尼已死,於是大了膽子,出來助陣。

裴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隻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後洞逃走。」高手比鬥,最忌分散心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盪起的那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曇神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隻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跨進石窟,忽然好似遇到了什麼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麼?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曇神尼的肉身遺體,他哪裡知道這是夏侯堅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曇神尼顏色如生,兩隻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曇老尼未死,我上了天惡道人的當了。」他以前曾被優曇神尼打得重傷,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並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後,卻落在這兩大魔頭之後了。當時優曇神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後,並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他,定然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曇神尼實是恨到了極點,這時一見優曇神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餘,哪裡還能夠分辨優曇神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之後躍出,一劍飛來,那兩隻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肩胛骨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接著又學她師父的聲音說道:「徒兒,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武玄霜自幼追隨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跌地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頭冷汗,原來她是師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君趕跑的。那兩隻狒狒在受傷之後,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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