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天山冰雪種情根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李逸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可汗的使者。請問為什麼要擄走小兒?」那突厥武士道:「請殿下去見我們的大汗,自然就會明白」。李逸道:「我只是一個避難隱居的山野之民,你請哪一位殿下?」那突厥武士哈哈笑道:「殿下何必隱瞞,我們早已知道了你是大唐皇室的龍子龍孫,這許多年來,讓你冷落荒山,多多怠慢,實屬不恭。大汗怕請不動你這位貴客,所以只好先把小殿下請去,望殿下體諒我們大汗的這片苦心。」

李逸見身份已被他們識破,只好預設,想了一想,說道:「我避難貴國,只求安居。而且現在中國並不是大唐的天下,我又不是奉有皇命的使者,貴國大汗因何要見我,若不說個清楚,李逸斷斷不敢奉命。」

那突厥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笑道:「殿下,你洪福齊天,我們的大汗決心幫你恢復大唐天下。請你去商量大事」。李逸詫道:「你們的大汗要幫我恢復大唐天下,這從何說起?」那突厥武士道:「不錯,正是要幫你登中國天子的寶座,重光你大唐李姓的江山,實在告訴你吧,你們中國現在的這位女皇帝太可惡了,她要起兵打我們,我們的大汗只有先發制人,先打進中國去,將她消滅。哈哈,這豈不是你的機會來了!」

李逸心頭一沉,想道:「原來是突厥可汗用這等威迫利誘的手段,想我順從於他,幫他搶奪中華的錦繡江山!」那突厥武士等了半晌,不見回答,詫道:「殿下,這真是百載難逢的機會呵,你還有什麼疑慮?」李逸勃然說道:「煩你回覆大汗,我李逸寧死也不會從他。」那突厥武士道:「咦,這倒奇了,武則天搶奪了你們姓李的江山,你就不恨她麼?」李逸道:「我恨武則天是另一件事,我若引你們入關,佔領中國的土地,蹂躪中國的百姓,我豈不成了禽獸不如的叛國之徒?」突厥武士笑道:「搶來了中國皇帝的寶座,可是交給你坐的呵!」李逸怒道:「我豈是做兒皇帝的人?你再多說,吃我一劍!」

那突厥武士退後一步,奸笑道:「皇帝寶座你可以不要,你的親生兒子也不要了麼?」李逸面色鐵青,又氣又怒,長孫璧忽地一聲尖叫,拔劍出鞘,刷的就刺將過去,喝道:「你搶了我的兒子,我先要你的命!」她激動過度,這一劍用力太猛,那突厥武士一個閃身,順手一帶,長孫璧站立不穩,先跌倒了!

李逸再也忍受不住,立即一掌拍出,那突厥武士用一招「霸王卸甲」,雙掌迴環牽引,解拆李逸的攻勢,豈知李逸的武功比長孫璧高明得多,他這一掌拍出,早已料到對方要如此解拆,立即搶進一步,反手一勾,將突厥武士的手腕勾住,左掌立即跟著拍出,那突厥武士側身一閃,已是閃避不開,只聽得「啪」的一聲,吃了李逸一記耳光。那突厥武士手腕一沉,掙脫了李逸的反手擒拿,踉踉蹌蹌地倒退三步。

李逸見他武功不弱,正待再施殺手。那突厥武士忽地哈哈笑道:「你敢殺我?你殺了我,你的兒子就要給我償命!大汗早已防到你們這些南蠻不可靠,我來的時候,他就對我說道,你放心一個人去,那姓李的敢動你一根毫毛,哼,哼,我就拿那個小蠻子去喂狼。你的兒子現在已經用快馬送到大汗那兒去了,你願喝敬酒還是願喝罰酒,隨你自便!」李逸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想殺了他也沒有用,只好由他去。那突厥武士出門之時,還在哈哈笑道:「大汗給你一個月的期限,若然過了期限,不見你來,那可休怪我們無情。」

李逸將妻子扶了起來,那突厥武士已走得不見了。長孫璧嚷著要追,李逸道:「追他有什麼用?哼,哼,想不到一國大汗,卻做出這種卑鄙勾當!」歇了一歇,突然下了決心說道:「待我自己去見他!」長孫璧驚道:「你真的要去見他,你、你!」李逸道:「我當然不是去順從他,我是去想法子把敏兒救回來。璧妹,你在家裡要自己小心。」

長孫璧道:「咱們夫妻生死與共,決不分離,我與你一同去。」李逸輕輕撫摸她的秀髮,柔聲說道:「璧妹,你放心,他們要的是我這個人,即算被他們擒住,他們也不會將我殺了的,我自會相機而逃。何況未必會落在他們的手中呢。多少大風大浪我都經過來了,武則天我都不怕,還怕區區一個突厥可汗嗎?你受的震動過甚,精神尚未恢復,還是在家靜養的好。至遲一個月後,我就會與敏兒回來的。你一向相信我,聽我的話,這回就不相信了嗎?」長孫璧知道丈夫的武功智計都勝她十倍,若然同去,只怕真的反會拖累於他,想了好一會子,幽幽說道:「逸哥哥,我相信你。只是,我怕,我怕……」李逸微笑道:「怕什麼?」長孫璧說道:「我失掉了哥哥,失掉了父親,現在又失掉了兒子,我怕,我怕連你也失掉了!」李逸笑道:「我怎麼會失掉?除非突厥可汗把我殺了。我敢鬥他,就不怕他!不過,凡事多些顧慮也好。萬一我有什麼不幸,璧妹,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定要替我報仇!」長孫璧眼眶一紅,說道:「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怕你走出家門之後,也許就忘記我了,也許就從此不回來了!」李逸笑道:「你又說糊塗話了,我怎會忘記你呢?我救出了敏兒,又怎會不回來呢?璧妹,你安心靜養吧,別要胡思亂想了!」說罷,輕輕地撫拍她的香肩,好像大人哄孩子一樣,哄得長孫璧安靜下來,李逸便出門去了。

長孫璧表面已安靜下來,心頭卻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她怕李逸去見可汗,會遭遇兇險;更怕他在山中便遇見了武玄霜,她怕武玄霜會奪走她的丈夫,更甚於怕突厥可汗!

武玄霜在雪地上踽踽獨行,她的心中也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去見他呢,還是不見他?」雖然她剛才已下了「決心」,可是每向前行進一步,長孫璧的影子就越發鮮明,那幽怨的目光也好像迫到了她的面前,令她心悸!終於武玄霜是走兩步停一步的,但仍是往前走了。

武玄霜走了一程,她沒有碰見李逸,卻碰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她轉過了一處山坳,忽然在一塊岩石上發現有人畫著一付骷髏頭骨,下面還有兩行漢字:「欲全性命,趕速回鄉!」武玄霜精神陡振,心中笑道:「突厥武士原來也學會了江湖上的這套恐嚇手法,拿來嚇我,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她認定這是懂得漢文的突厥武士所畫,說不定就是擄走了長孫璧孩子的那個武士,再走一程,又發現了同一的圖畫和文字,好像是用刀劍新刻上去的,石屑還撒滿雪地。武玄霜想起了一個妙法,折下了兩支枯枝,運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將枯枝「嗖」的彈出。

那兩支枯枝飛出了十來丈遠,一前一後,落在雪地之上,發出了極輕微的「嚓嚓」的聲響,就像一個具有輕功本事的人,足尖點在雪地上所發出的聲音一樣。與此同時,武玄霜卻用最上乘的「踏雪無痕」的功夫,向相反的方向,滑出了數丈,絲毫沒有聲息。過了片刻,只見在那枯枝射去的方向,一塊岩石後面,有兩個武士探頭探腦地出來張望。

敵蹤一現,武玄霜身形立起,捷如飛鳥,霎眼間就到了那兩個武士的身後,嬌叱一聲:「站住!」手腕一翻,用大擒拿手法,向那武士的後心便抓。

那兩個武士的功夫甚是不弱,武玄霜這閃電般的一抓,竟然落空。只見那兩個武士身形一俯,倏地一個盤旋,已是轉過身來,一對判官筆呼呼挾風,雙點武玄霜的「期門穴」,另一個武士也早已拔出了一柄短刀,就在武玄霜施展擒拿手法之時,突然便欺身進步,刀鋒一劃,削武玄霜的手腕。

武玄霜喝道:「來得好!」左手一招,右手早已拔劍迎上,錚錚幾聲,將一柄短刀一對判官筆全都盪開,兵器碰擊,那兩個武士雖然給她震退,武玄霜的虎口亦微微發麻。這兩個武士不但能夠硬接武玄霜的一劍,而且還有反擊之力,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武士一退即上,左右包抄,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以攻為守,雙筆一晃,猛撲武玄霜的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出手迅捷,點穴奇準,武玄霜橫劍一封,飄身閃過,那使短刀的武士掄刀俯腰,便斬武玄霜的雙腳。武玄霜飛身躍起,青鋼劍凌空下擊,再度把這兩個武士殺退,疾忙喝道:「你們兩個是胡人還是漢人?」

原來這兩個武士,穿的雖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卻並不是擄走長孫璧兒子的那兩個武士。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罩著面罩,一聲不響,只是和武玄霜啞鬥,而且他們所使出來的武功,一個是青城派玄門正宗的點穴手法,一個是萬勝門的「五虎斷門刀法」,都是中原武林的上乘武功,即使是這兩派功夫傳到西域,也決不能使得如此精妙。武玄霜曾見過這兩派的掌門,拿來與這兩個武士一比,也並不見得比這兩個武士高明,但從他們的身形體態看來,又決非這兩派的掌門。

那兩個武士被武玄霜一喝,在面罩上露出來的眼睛炯炯發光,但仍然沒有答話。

武玄霜道:「你們快說實話,免得自誤!」那兩個武士「哼」了一聲,短刀飛舞,鐵筆穿梭,不退反進,攻得更緊了。他們仍是悶聲不響,啞纏啞鬥,看他們的神氣,似乎並不相信武玄霜便能殺敗他們。

武玄霜道:「你們不露真相,可休怪我寶劍無情!」冷笑一聲,劍招倏變,寶劍挾風,呼的一聲,從兩人頭頂削過,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被武玄霜的劍鋒劃過,錚錚聲響,濺出了點點火星,使短刀的那個武士見狀驚心,急忙搶上,聯手防禦,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在瞬息之間,連攻七劍,有如長江浪湧,前浪未逝,後浪又來,那兩個武士極力解拆,仍是被她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那使判官筆的武士一拖一帶,筆鋒顫動,一招之內,連襲武玄霜的靈臺、至陽、風府、居謬、陽關、愈氣、命門七處大穴,這七處穴道分佈在不同的部位,距離頗遠,而那武士用左筆一拖,右筆一帶,居然能夠把武玄霜的寶劍黏出外門,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連襲七處不同的方位,的確是一流高手的點穴功夫!

武玄霜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那武士出手已算快極,但她的身法更是迅逾飄風,但見她往前一探,一記「夜叉探海」,解開了敵人的黏勁,寶劍迅如電掣,揚空一劃,回削使短刀那個武士的手腕,又把他的攻勢解開。她身法輕靈,儼若行雲流水,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雖然使出平生本領,筆尖竟然連她的衣裳也沒有沾著!

武玄霜笑道:「你的玄門點穴手法著實不錯,可是還略嫌駁而不純,如今,你也看我的吧!我要用劍尖刺你背心的靈臺穴,刺他胸口的璇璣穴!」刺什麼穴道,先說出來,這已是一奇;那兩處穴道,一在背心,一在前胸,而且是同時分襲兩人,武術中尚未聽過有這等駭人聽聞的點穴功夫。那兩個武士聳了聳肩,各自用手中的兵器封緊門戶,雖不說話,神態表露,卻是絕不相信!

武玄霜笑聲未絕,長劍倏的展開,劍勢飄忽無方,似是攻向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又似是攻向使短刀的那個武士,兩人連用幾種身法,遮攔封閉,卻是封閉不住,但覺劍氣森森,冷透肌膚,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似覺劍尖就要觸到他的背心;使短刀的那個武士也覺劍尖就要刺及他的胸口,兩人使盡平生本領,怎樣也擺脫不開,嚇得同聲叫道:「武郡主手下留情!」噹啷啷一片聲響,兩人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武玄霜笑道:「原來你們果是漢人,我還當你們是啞吧韃子呢!」劍勢一收,卻突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揭下了他們兩人的面罩,這一揭開,登時令武玄霜也嚇著了!

這兩人似曾相識,武玄霜陡然想起,乃是在堂兄武承嗣家中見過的門客,回憶當時情狀,這兩個人好像還是她堂兄的心腹。「他們為什麼改了突厥武士的服飾,而且居然敢來和我動手,莫非是造反了麼?」饒是武玄霜聰明機智,只因這事情太不尋常,一時間也令她猜想不透。

只見這兩個武士現出尷尬神色,扔掉了武器,便在雪地上跪下去,向武玄霜叩頭稟道:「小人封牧野、祝見章叩見郡主,適才多多冒犯,求郡主恕罪。郡主劍術,妙絕天下,我等無知,班門弄斧,尚望郡主一笑置之。」這兩個名字一報出來,武玄霜心道:「原來他們是和我試招來了。」想這封牧野與祝見章兩人是青城派與萬勝門的名宿,論起武林中的輩分,在自己之上。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行徑每異常人,想是他們要見識自己的劍術,卻又不方便按武林的規矩,來請試招,故而蒙面改裝,布此疑陣?但隨即想到,若是他們有心要和自己較量,在長安之時,盡多機會,何須萬里跟蹤,遠來漠外?何況自己這次奉了天后之命,事情極其秘密,他們又從何得知自己的行蹤?

武玄霜道:「兩位請起,我雖姓武,並未受封。咱們同是武林一脈,豈可行此大禮。」兩人站了起來,封牧野訕訕說道:「聽說郡主在八年之前,於峨嵋金頂,曾劍敗群雄,威震四海,適才承蒙賜招,果然名下無虛,奴才輸得心服口服!」他們再一次解釋何以前來試招的原因,武玄霜聽了越發懷疑,當下面色一端,正容說道:「論起武林輩分,還當推兩位為尊,什麼奴才郡主的稱謂,請即廢去。咱們只以武林之禮相見。武林之中,彼此琢磨,事亦尋常,但兩位改了突厥的服飾,萬里遠來,深入天山,難道就只是為了要和我試招嗎?這事情可就有點不尋常了!」祝見章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武玄霜道:「這個怎樣?現下突厥正在興兵,意欲犯境,兩位莫非是叛漢歸胡,以試招為名,實是想來暗殺我麼?若在中原,我自當尊重兩位前輩,此時此地,如此相遇,請兩位恕罪,我非問個清楚不可!若有含糊,休怪無禮!」武玄霜留心他們的面色,這番話一說出來,只見祝見章倏然色變,封牧野也是微微一抖,但隨即便鎮定如常,微笑說道:「武姑娘,有甚懷疑,請問便是。」武玄霜道:「你們在岩石上刻字畫圖,請問‘欲全性命,趕速回鄉’,這是什麼意思?」封牧野道:「這意思明白之極,就是要請武姑娘速回中土呵!」武玄霜道:「為什麼你們想我回去?」封牧野道:「不是我們想你回去,是你的皇兄,千歲爺想請你回去!」武玄霜道:「胡說八道,承嗣他要我回去作甚?」封牧野道:「這個小人又怎能知道?好在千歲爺有親筆書信在此,請姑娘自己看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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