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吟到恩仇心事湧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穀神翁哈哈笑道:「好極,好極,找不到老子,卻找到了兒子了。」長孫璧問道:「谷老伯曾經到過劍閣找尋家父麼?」穀神翁道:「正是。你當然知道我和你們的爹爹以前是最要好的朋友。二十五年前,我們在峨嵋論劍,那時你們都還沒有出世,你爹爹新創了一套劍法,對‘雲起巫山’這招尤其得意,這是敗中求勝的好招,變化奇幻,確實有鬼神莫測之機,我也甚為佩服,但這一招卻有個漏洞,因為要敗中求勝,所以走的便是冒險一搏,快速進攻的路子,己方上三路便不能不露出空門。當時我向你爹爹說了,你爹爹說這誠然是個破綻,但敵人怎能料到我突然出此奇招?而且對方在勝招之際,也必然要乘勝追擊,他的下盤也自然要露出空門,又怎能拆解我的招數,我不以為然,但當時也確實想不到怎樣去破他這一招。後來我見了尉遲炯,彼此琢磨,才想出了破招的妙法。所以剛才你們若不是恰恰使到這招,我還未必能這樣快便奪了你們的劍呢。這次我因事入蜀,聽說你爹爹隱居劍閣,前幾天我便去找他,一者敘舊,二者想和他再研究這一招,卻不料撲了個空,他不知搬到哪裡去了。」

長孫泰道:「家父已搬到青城山玄化和尚的寺中避仇去了。」穀神翁道:「避仇?避什麼仇?」長孫璧將父親受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暗器所傷,失了武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穀神翁道:「真是該死,這兩個魔頭惡性兀是不改。好在我這次沒有邀請他們。不過,你父親也未必需要再練十年,我有一位朋友或者可以助他早日康復。」長孫兄妹正要請問是誰,穀神翁道:「我還有一事未明,你們剛才拆招之際,說是再要和什麼人大斗一場,這是怎麼一回事?」

長孫兄妹知道了是穀神翁之後,早就想邀他去截劫騾車,再鬥武玄霜了。但轉念一想,他們曾聽過道路傳言,說是這次英雄大會之所以瓦解冰消,便是因為穀神翁敗給了那個女子。他們不知道是虛是實,但怕傷了穀神翁的面子,故此遲遲不敢開口。如今穀神翁問起,只得將實情告訴於他。穀神翁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隨即又焦急地問道:「你們當真是見到了李逸被抓在她的手中麼?」

長孫泰道:「怎麼不真?我還聽到殿下呻吟的聲音呢,敢情是傷得很重,所以一直躺在車中沒有露面。」長孫璧插口道:「那妖女定是要將他解上長安,領功請賞,咱們可得趕快去救。」穀神翁問道:「車上還有何人?」長孫璧道:「還有一個小丫環和一個駕車的漢子。」

穀神翁沉吟不語,似有什麼心事令他很是為難,長孫泰心直口快,衝口說道:「我妹妹可以贏得那小丫環,我可以贏得那駕車的漢子,谷老前輩,你只要能和那武玄霜鬥上百招,我們擊敗了敵人之後,就來幫你,何須懼她?」穀神翁哈哈笑道:「我生平縱橫南北,對付任何強敵,也從來未請過朋友助拳。那丫頭武功雖然厲害,在一千招之內我確是沒有把握勝她,到了一千招之外,嘿嘿,老朽自信還可以將她降伏!」長孫泰道:「那更好了。何以尚有猶疑?」穀神翁嘆口氣道:「可是我已答應了一位朋友,今後不再使劍了!」

原來穀神翁那日被天山符不疑將他引走,兩人另外到峨嵋千佛頂去比了一場劍,結果鬥了一天一夜,是符不疑勝了一招。符不疑取笑他道:「你在金頂的英雄會上贏不了一個小姑娘,如今又打不過我,你自己說該怎麼辦?」穀神翁在英雄會之後,早已心灰氣冷,如今又被他一激,立即拗折長劍,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去對付敵人。

長孫兄妹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像穀神翁這樣大有身份的人,一言既出,那就是永無更改之理。心中均在想道:「糟糕,穀神翁不肯幫忙,我們的招數練得再熟,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要知長孫璧起初雖不憤輸,但她還有自知之明,穀神翁剛才在舉手之間便能將他們的劍奪出手去,而聽穀神翁自言,非到千招之外,不能贏得了那個武玄霜,如此說來,自己如何能是人家對手?

但見穀神翁沉吟半晌,忽地雙目一睜,說道:「李逸是我捧他出來的,我可不能讓他落在武則天手中。我既不便動手,只好再去麻煩老朋友了。好吧,你們現在就跟我來!」長孫璧問道:「谷伯伯去邀請的是哪位老前輩?來得及嗎?」穀神翁道:「金針國手夏侯堅就住在這邛崍山中!」

長孫璧又驚又喜,原來這夏侯堅也是她父親的好友,不但醫術極為高明,武功亦是深不可測,只是他為人淡泊,不求名利,行蹤飄忽無定,他也像穀神翁一樣,與長孫均量有二十年以上不通音訊的了。故此,長孫均量受傷之後,曾對兒女提起此人,說是隻有此人可以為他療傷,只是苦於無法尋覓。想不到他就住在這邛崍山中。長孫璧喜出望外,想道:「這真是雙喜齊來,不但可以請他去救李逸,而且還可以請他幫助父親恢復武功。」

一行三眾,便即登山,但見山巒起伏,幽澗重雲,清靈之氣,不減峨嵋。山坡上幾座平房,依著地形起伏之勢建造,外面有紅牆圍繞,青藤盤瓦,一看便知是高士所居。有一條人行路直通門前,路邊秀草沒脛,榆柳成行,門前還有一個草坪,花草樹木修剪得甚為齊整,那自是主人有意經營的了。

園門虛掩,長孫兄妹隨著穀神翁進去,觸目所見,皆是奇花異草,幽香撲鼻,一個白鬚老者正在指揮著一個藥童,在澆水灌花,一見穀神翁便即嚷道:「老谷,你又給我招攬些什麼事情來了?」

穀神翁道:「長孫世兄請醫生來了。」長孫兄妹便即上前請安,夏侯堅一聽是故人子女,十分歡喜,哈哈笑道:「原來均量兄也與我同隱川中,要不是你們到來,我還當真不知呢。有什麼事要請醫生?」長孫泰將父親受傷的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再詳細詢問了一些傷後的症狀,嘆口氣道:「要是他剛受傷之時便由我醫治,那就好辦,現在卻是有點遲了。」長孫璧驚道:「連老伯也沒法可想麼?」夏侯堅道:「這種惡毒的暗器,若是及早療治,即算本人有內功根柢,也要十天才能恢復原狀,現在嘛,最少可也得一年了。」在夏侯堅的心目之中,要醫上一年才能給病人醫好,內心已甚感不安,長孫兄妹聽了,卻是大喜過望。穀神翁笑道:「長孫均量本來要打算十年才能恢復武功呢。好,過兩天我便去將他接來,請你悉心調治。」夏侯堅道:「好極,好極,我可以有個老朋友作伴了。」

穀神翁道:「還有一樁事情要麻煩你呢。」夏侯堅道:「你說說看。」穀神翁道:「救尉遲炯的徒弟,」夏侯堅道:「尉遲炯的徒弟生了什麼怪病?」穀神翁道:「不是生病,是落入了仇人的手中。」將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救?」穀神翁嘆口氣道:「可惜我已答應了天山老符今生不再用劍了。」夏侯堅大笑道:「你不幹的事情卻推給我幹。你如今才退出江湖,我則是早二十年前已退出江湖了。」穀神翁急道:「尉遲炯的徒弟名叫李逸,他乃是大唐的王孫。」夏侯堅淡淡說道:「我不管江山是姓李的還是姓武的,王孫也好,平民也好,爭鬥之事,我都不予理會。老谷,你也忒多事了,我前些時聽說你召開什麼英雄大會,我就極不贊成。英雄不死,大亂不止,天下紛紛,何苦來哉?我只求安安逸逸地渡過一生。」夏侯堅服膺老莊學說,主張清淨無為,因此雖具有絕世武功,卻壯歲便深山歸隱。穀神翁雖是他的老友,卻也勸他不動。

穀神翁正在苦求,忽聽得外面隱隱傳來車輪轆轆的聲音,長孫璧道:「糟糕,定是那武玄霜追蹤我們來了。」穀神翁大笑道:「別人到你門前生事,看你管是不管?」一把拉著夏侯堅,同出草坪去看。

只見一輛騾車直上山坡,越來越近,車上坐著的人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長孫泰雙眼圓睜,呆了一呆,突然叫道:「是她,果然是她!」穀神翁道:「夏侯兄,你出不出手?」夏侯堅嘆口氣道:「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長孫世兄在我門前受人欺負。」說話之間,那輛騾車已至草坪停下,但見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笑盈盈地跳下車來,正是武玄霜。

李逸一路思潮起伏,尤其在進了邛崍山後,心情更是動盪不休。武玄霜說要將他交給一位神醫國手,究是誰呢?李逸心中想道:「惡行者和毒觀音的暗器,乃是天下最毒的暗器,據武玄霜說,那位國手非但可以給我解毒療傷,而且可以助我恢復武功,這樣說來,那位國手,本身也非具有極上乘的內功不可,莫非是她的師父不成?」想起武玄霜乃是與他敵對的人,自己昂藏七尺,自負英雄,卻弄到要受敵人恩惠,想到此處,大為沮喪,幾乎就想跳下車去;然而想到武玄霜在一路之上,對自己的殷勤呵護,似水柔情,感激之念,又不禁油然而生,但覺恩仇糾結,有若亂絲,盤塞胸中,剪它不斷,理也還亂!當真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正在情思惘惘,忽聽得車聲戛然而止,武玄霜對他笑道:「到啦,難得你的幾位相識都在這兒。」李逸坐了下來,靠著車墊,揭簾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見迎面而來的竟然是穀神翁,在穀神翁背後的,又正是剛才在路上截劫騾車、被武玄霜打敗的那對青年男女,另外還有一位白鬚飄拂的老者,也好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

夏侯堅搶快一步,迎上騾車,這剎那間,這位心如止水的世外高人,也不禁起了一絲詫意,他曾聽穀神翁說過英雄大會的事,心中想道:「難道竟是這樣一位花朵般的小姑娘,她把天下英雄都打敗了。連穀神翁的躡雲劍法都討不了便宜?」

武玄霜盈盈一笑,施禮說道:「晚輩武玄霜拜見夏侯先生。」夏侯堅又是一愕,心道:「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要知夏侯堅雖然身懷絕技,但他一向自甘淡泊,從未曾在江湖上出過風頭,而且壯年歸隱,除了極有限的幾位老朋友,根本就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然而這個看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卻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侯堅怔了一怔,瞅著武玄霜道:「你驅車上山,就是專誠為了拜訪我麼?」武玄霜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夏侯先生,你身負金針國手之名,自當知道我的來意。」夏侯堅平生確是治過不少疑難怪症,但他從來不肯向病家透露過真實的姓名,這「金針國手」的封號也只是幾位老朋友私下稱呼他的,武玄霜卻說得那樣自然,竟似早就熟識一般!

夏侯堅疑心大起,問道:「嗯,你是找我看病來的麼?」武玄霜道:「不錯。有一位朋友中了惡行者的一枚碎骨錢鏢,又中了毒觀音的兩口透穴神針,想當今之世,除了你老先生,別人斷斷不能醫治。」

此言一齣,在場人等,均感意外,長孫兄妹想道:「原來她不是為了追捕我們來的!」穀神翁卻在想道:「李逸怎的會給那兩個魔頭傷了?那兩個魔頭不是受了裴炎之聘麼?怎的會打起李逸來了?若非李逸,她又為誰求醫?」原來穀神翁剛才聽說李逸受傷,心中就一直以為是武玄霜將他打傷,好押上長安領功去的。

但其中最感到意外的還是李逸,他一路猜測,不知武玄霜要將他交與何人,不知還要受什麼折辱,做夢也想不到武麼霜所說的名醫,原來就是夏侯堅!是他師父幾個最好朋友之一的夏侯堅,李逸雖然沒有見過夏侯堅,卻曾聽師父描繪過他那清奇的相貌,待聽到了武玄霜叫出夏侯堅的名字,這才瞿然省起,心道:「怪不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一般。」

武玄霜道:「明珠,你將李公子扶下車來。」轉過頭笑道:「我將你交託給夏侯堅老先生,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李逸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想道:「我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來她給我安排得這麼妥貼!」既是慚愧,又是感激,怔怔地看著武玄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聽得夏侯堅淡淡說道:「老朽雖然略通醫術,卻並未掛出招牌,懸壺濟世,醫不醫病,可得要看我喜不喜歡。」李逸頗感奇怪,想道:「咦,難道他還未曾知道我的來歷?」

武玄霜笑道:「別的病人,你不高興醫治也還罷了,這個病人嘛,你想不收,只怕你的老朋友也不答應。谷老盟主,幸好你也在這兒,似乎不必我多費唇舌了。」穀神翁一時間猜不透夏侯堅的用意,遲疑未答。只聽得夏侯堅冷峭說道:「是你來向我求醫的,可是?」武玄霜道:「怎麼?」夏侯堅道:「那麼我就只衝著你說話,你的師父是誰?」

這句話正是大家早已存在心裡的疑團,連李逸也豎起耳朵來聽,武玄霜眼光一掃,從李逸與穀神翁的面上掃過,最後停在夏侯堅的身上。微笑說道:「夏侯先生是世外高人,難道也像世俗醫生那般勢利,必須問求醫的有什麼足以誇耀的親戚師友才肯留醫麼?」夏侯堅給她用說話一迫,長鬚一拂,半晌說道:「我不是白白給人看病的,你知道麼?」武玄霜道:「醫生收取診金,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夏侯堅道:「金銀於我無用,但我也不敢壞了行規,我看一個病人,就要收一件禮物,這禮物可得我歡喜的才成。你有什麼禮物可以送我?」

穀神翁詫異不已,他聽夏侯堅言中之意,分明是藉此出個難題來考武玄霜,心內想道:「若然她的禮物不合你的心意,難道你就袖手不管了麼?」要知穀神翁與武玄霜雖然是居於敵對的地位,但此際的心思卻完全與武玄霜相同,那就是切望夏侯堅將李逸留下來醫治,卻不知夏侯堅何以要一再刁難。

但見武玄霜微微一笑,襝衽施禮說道:「先生世外高人,小女子不敢以世俗之物褻瀆先生,只好借花敬佛,聊表寸心!」說罷,解下束腰綢帶,揚空一卷,附近是一棵花樹,輕綢過處,有如利刀快剪,將十幾朵大紅花都「剪」了下來,紅綢一卷一收,驀然撒出,但見滿空花瓣,連成一線,向夏侯堅激射而來!

長孫兄妹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武玄霜的功力之深,遠非他們所能比擬。穀神翁與李逸更看了出來:那滿空花瓣竟是排成了一行草字,凝神細辨,隱約認得出排的是:「不可說,不可說。」六個草書。兩人均是心中一動,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心念未已,但聽得夏侯堅一聲長嘯,雙抽一拂,滿空花瓣登時改了方向,而且排成了另外一行草書,這時連長孫兄妹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如之何?如之何?」六個草字。

穀神翁猛然一醒,恍然大悟,武玄霜用花瓣排出的「不可說,不可說。」六字,敢情乃是答覆夏侯堅剛才的詢問,不願透露她師父的姓名,但她師父的姓名,卻何以「不可說,不可說」呢?這就非穀神翁所能參透了。更難解的是:夏侯堅那「如之何?如之何?」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兩人暗較武功,所排出的這兩行草書,又像佛偈一般的各隱機鋒,又好似各自點破對方的來歷,局中人想來明白,局外人卻是一片茫然!

穀神翁與夏侯堅雖是三十年以上的朋友,但對他少年時候的事情亦是一無所知,見此六字,心中詫異不已,忽聽得夏侯堅喃喃自語道:「不可說、不可說。如之何?如之何?」穀神翁一凜,知道夏侯堅是示意叫自己不可發問,即算問她,她也是不會說的。

夏侯堅輕輕唸了這麼兩句,雙袖又是一拂,滿空花朵,如遇狂風,片片飄落。夏侯堅黯然說道:「病人我收留了,你回去吧。」頓了一頓,又道:「你給我問候你的師父,嗯,不問候也罷。」

武玄霜將李逸輕輕扶起,交給夏侯堅,夏侯堅招手叫長孫泰過來,將李逸背起,李逸回頭一瞥,正好與武玄霜的眼光相接,但覺那眼光中似含著無限的欣慰,又含著無限的悲哀。

這一剎那,李逸亦自心絃顫抖,心事如潮!這真是一段奇怪的感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擔心害怕,不知武玄霜將他怎樣處置,更害怕陷入武玄霜情網之中,焦慮著不知怎樣才能脫離武玄霜的掌握?現在謎語揭曉了,武玄霜也要離開他了,他反而悵悵惘惘,不知怎的,竟是難以自抑地生起了惜別之情。

他急忙避開了武玄霜的眼光,伏在長孫泰的肩頭上向穀神翁點首示意,答謝他的慰問。長孫泰剛行得兩步,忽聽得武玄霜的腳步聲又追了上來,李逸不由自已的又回過去,只見武玄霜一手抱著他的古琴,一手拿著他的寶劍,悽然笑道:「我幾乎忘記了,你的隨身琴劍,還留在車中。」李逸喉頭哽咽,舌頭打結,含含糊糊地說了「多謝」兩字,聲音如此之輕,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然而他卻看到武玄霜的眼睛閃過了一線光芒。

長孫璧替李逸接過了武玄霜手中的琴劍,她懷著恨意地瞪了武玄霜一眼,然而武玄霜卻似絲毫沒有留意她。長孫璧看了一眼李逸的神情,若有所感地低下頭來。

車聲轆轆,武玄霜已上了騾車走了。李逸好似從夢裡醒來,茫然地望著她的騾車遠去。這幾天來真似做了一場大夢,那是令人心悸的惡夢,又是令人依戀的美夢,然而不管是惡夢也好,是美夢也好,這場大夢終於是結束了,李逸心上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今生今世,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沒有人向武玄霜道別,大家都有著一股異樣心情。穀神翁輕輕吁了口氣,說道:「這女孩子的行事真是古怪,我怎也想不到她會把李逸這樣輕易地便交給了我們。」

長孫泰將李逸揹回屋內,安置在一間靜室裡,眾人環繞病榻之前,焦慮的在看夏侯堅替他診治的結果,夏侯堅閉目凝神,把了一下脈息,有點奇怪地問道:「你中了那兩個魔頭的暗器,是哪一天的事情?」李逸道:「有七天了。」長孫璧忙問道:「是不是遲了一些?」夏侯堅道:「不,他體內氣機流暢,即算沒有我替他醫治,也可以保全性命。不過不能恢復武功罷了。」穀神翁明明知道李逸不可能有那樣深湛的內功,大感詫異。李逸淡淡說道:「那大約是武玄霜替我調理的。」他極力裝作漫不經意地說出來,然而從他故作平靜的語調中,仍然聽得出他心情的激動。

夏侯堅在他的肩井穴、天樞穴和風府穴上各插了一口金針,說道:「我用金針替你拔除餘毒,大約半個月的時光,你的武功便可以完全恢復。」穀神翁若有所思,問夏侯堅道:「我可以和他說話嗎?」夏侯堅道:「他的危險時期已過,稍為用用心神也無妨礙的了。」穀神翁期期艾艾,半晌說道:「李賢侄,我對你甚為抱愧。」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世事變化,本來難測,盡了人力,天意難回,那也是無話可說的了。」他以為穀神翁所說的「抱愧」,乃是指「英雄大會」的失敗,弄到他做不成盟主而言。穀神翁對這一件事確實也是耿耿於心,不過此際他卻是另有所感,他默然無語,半晌問道:「你是怎樣受了那兩個魔頭所傷的?」李逸將那日遇見惡行者與毒觀音的事告訴了他,穀神翁喟然說道:「我也知道這兩個魔頭惡性難馴,可還沒有料到他們竟敢暗害太子,又來傷你。在巴州那一晚,我沒有將他們潛來的訊息告訴你,這,這——」李逸截斷他的話說道:「我明白老伯的用心。你大約是以為這兩個魔頭最多是將太子劫持,不會下此毒手的。裴炎大約也是想如此佈置,想借太子的名義反對武則天。而你呢,則是怕我不贊同此事,可能與那兩個魔頭衝突,故此沒有將你所知的一一言明。」其實暗殺廢太子李賢之事,確是裴炎所指使,好把這筆賬寫在武則天頭上,李逸與穀神翁兩人都還未估計到裴炎如是之壞。

穀神翁嘆道:「只此一事,已足見裴炎用心的卑劣,比將起來,倒顯得她們的光明磊落了。」「她們」當然是指武則天與武玄霜而言。李逸一片茫然,心頭有說不出的難過,良久良久,這才說道:「武則天是竊國神奸,縱然做了一些好事,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舉罷了。倒是武玄霜這個女子,確乎可稱得上是女中英傑。」他本來想說的是「俠骨柔腸」四字,話到口邊,方始改為「女中英傑」。長孫璧有點酸意。但她與李逸初次見面,而且李逸又是王孫身份,正在病中。她對李逸的話雖然甚不舒服,卻也不便反駁。

李逸又道:「幸好英國公徐敬業還是一個正派的忠臣。」穀神翁道:「是是非非,我而今也有一點糊塗了。不過我已發誓不再使劍,也樂得脫出是非之場,從今之後,我與世兄交誼仍在,但對你們恢復江山的大業,請恕我無能為力了。」李逸想不到穀神翁竟是如此心灰意冷,不禁心情黯淡,連自己也振作不起來。

長孫泰忽然問道:「聽說英雄大會臨近潰散之時,有一個女子出現,吃了雄巨鼎一拳,我聽他們所描述的那個女子的相貌,似乎是我的師妹,不知是也不是?」李逸道:「不錯,她正是上官婉兒。」提到上官婉兒,他雙眼漸漸有神,似乎找到了支援的勇氣,長孫泰更是喜形於色,急忙問道:「殿下早就認識了她的?」李逸道:「我在她六七歲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想起在路上相逢,琴詩唱和,互憐身世,彼此相投,回味起來,仍是如痴如醉。可是,上官婉兒的影子雖然在他的心頭漸漸擴大,卻仍然不能把武玄霜的影子完全遮蓋。

長孫泰沒有他妹妹那樣細心,未曾留意到李逸神情的變化,這個時候,他也正在激動之中,只見他雙眼閃閃發光,那份喜悅的神情實不在李逸之下,跨上一步,迫不及待地問道:「後來呢?」李逸微微笑道:「什麼後來呀?」長孫泰道:「上官婉兒,她,她後來怎麼樣了?」李逸道:「後來嗎?在混亂之中我們離散了。」長孫泰極為失望,顫聲說道:「你以後就不知道她的訊息了麼?」李逸道:「聽說她去行刺武則天去了。」長孫泰大驚失色,道:「真的?」李逸道:「說這個訊息的人是一位很靠得住的朋友,她還說不必為婉兒擔心,料她定可平安無事。」長孫璧道:「不錯,婉兒素來聰敏機智,當可見機而作,趨吉避凶。」

李逸不便說出武玄霜的名字,只說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他說到這幾個字時,禁不住心頭動盪,臉上微紅,立即想道:「我但願她的話並不全然可靠,若然婉兒真的如她所料,歸順了武則天,那也就等於死了一般,同樣的令人傷心難過!」

長孫泰雖然經他妹妹慰解,仍是如有重憂。穀神翁道:「李賢侄精神未復,不可太用心神,有什麼話以後慢慢再說吧。夏侯兄,事不宜遲,我此刻便即動身,將長孫均量接來與你作伴。」長孫泰道:「妹妹,你留下來服侍殿下,我隨谷伯伯去接爹爹。」長孫璧道:「你順便也可以探訪一下婉兒的訊息,免得大家掛心。」說話之間,有意無意的向李逸微微一笑。

按下穀神翁長孫泰等暫時不表,且說李逸在夏侯堅金針妙手的治療之下,又得長孫璧的盡心調理,病體一日好過一日,過了二七一十四天,不但可以行動自如,武功也恢復了十之八九。

這一日他在靜室之中獨坐無聊,想一會武玄霜,又想一會上官婉兒,但覺情懷悵悵,心事重重,這時已是初秋時分,從窗子里望出去,庭院裡已是落葉滿階,殘紅待掃,李逸翹首長空,緩緩地念出上官婉兒送他的那一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霧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詩。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嘆口氣道:「呀,但悵久離居。你思念我,真的是如此之深麼?」懷念遠人,更是不能自已,調好琴絃,再彈一遍《詩經》中那篇思念故人的《綠衣黃裳》,他想念的是上官婉兒,但卻記起了這一篇詩曾在武玄霜面前彈過,不禁又想起了武玄霜來,想起武玄霜當日曾用楚辭來酬和他的詩篇,暗中勸諫。想起這些舊事,心如亂絲,於是再撫琴彈奏《離騷》中自己最喜歡的那幾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琴韻悠揚中,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彈得好琴!彈得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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