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恐懼,他懂得武則天的意思,卻極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裝作不懂,惶然問道:「陛下是不是為了徐敬業的謀反而憂慮?」武則天哈哈一笑,道:「徐敬業癬疥之患,有何可慮?防當然是要防的,我也早已有了佈置了。」停了一停,又道:「徐敬業我倒是不怎樣放在心上。只聽說駱賓王也投入了他的幕下,此人頗有文名,卻是有點可惜。將來徐敬業舉兵,那篇討伐我的檄文,必定是駱賓王所寫,我倒想先睹為快呢。你務必拿給我看。」狄仁傑應了一聲,再問道:「陛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武則天眼珠一轉,似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卻欲言又止,終於揮揮手道:「沒有了,你歇息去吧。」目送狄仁傑的背影,心中忽覺一片惘然。
狄仁傑走後,宮女稟道:「天后陛下,時候不早了,陛下也請安歇去吧。」武則天道:「好,你們去給我收拾一下臥房,我再批一件公文,就去睡啦。」
屋子裡只剩下了武則天一個人,她提起筆來,迅速的在公文上批了幾個字,忽然擲筆長嘆,離座而起,走到階前,來回漫步,仰望月光,喟然嘆道:「女人做皇帝原來就有這麼多難處!」
上官婉兒捏著匕首,心頭卜卜地跳,她的殺父仇人,現在就在她的眼前,「只要匕首一發,只要匕首一發……」天呀,她的手指卻顫抖得這麼厲害,她的心思瞬息百變,好幾次下了極大的決心發出匕首,卻仍然發不出來!
忽聽得武則天自言自語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唉,迢迢良夜,可惜就沒有一個人可以談心,嗯,誰在這兒?」夜靜更深,上官婉兒抖索的聲音終於給察覺了。
噹啷一聲,上官婉兒的匕首跌下地來,她自己也隨著一躍而下,立即又捏緊了第二把匕首!
武則天微露詫異,失聲說道:「果然有一位刺客!」雖出意外,神色不變,打量了上官婉兒一眼,問道:「你拿著匕首,大約是想行刺我了,是嗎,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行刺我!」
上官婉兒踏上一步,舉起匕首,匕首抖動不休,好像將要被刺殺的是她而不是武則天,忽聽得「噹啷」一聲,她的第二把匕首又掉下地了。武則天微微一笑,道:「不要害怕,我會和你講道理的。咦,你不是上官婉兒嗎?長得這麼大了?」上官婉兒做夢也想不到,她小時候僅僅見過武則天一面,武則天居然還記得她。
武則天仔細地再看了上官婉兒一遍,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不錯,果然是你,是要執掌大秤,衡量天下的小姑娘!」上官婉兒降生的前夕,她母親曾夢見天神送來一把大秤,說她將生下一個人來,執掌大秤,衡量天下。這件異事曾在宮中普遍流傳,故此武則天對上官婉兒的印象特別深刻。
上官婉兒憤憤說道:「我為什麼要殺你,現在你可以不必再問了吧?」武則天道:「好,咱們坐下來說!」上官婉兒搓著雙手,緊緊地盯著武則天。武則天道:「啊,你心裡不大安靜,是嗎?你願意站著就站著吧!我殺了你的祖父,也殺了你的父親,因此你把我當作不共戴天之仇人!是不是這樣?」
上官婉兒迫近一步,沉聲說道:「你打算拖延時候,可以叫武士進來嗎?我告訴你,我一舉手就可以殺了你。」武則天淡淡道:「你這樣害怕嗎?我給你出一個主意,你把這兩扇門都關上,我暫時做你的犯人,讓你審問吧。」上官婉兒果然依言把兩扇門關上,在關門的時候,眼睛一直不離開武則天,武則天微笑道:「我不會逃走的,我等你來問我這番說話,已等了好多年了!」
上官婉兒道:「好,那麼我就問你,我的祖父,我深知他是一個正直的人,詩也做得很好,你為什麼殺了他?」武則天道:「不錯,你祖父的詩句寫得很美麗,雖然只是吟風弄月,沒有什麼真實的感情,但在同一輩的詩人中,也算是出色當行的了。至於他的為人嘛,我承認他不是小人,但卻不是好人!」上官婉兒怒道:「你這話怎說?既非小人,就是君子,又怎說他不是好人?」武則天笑道:「好壞的標準不是這樣簡單的,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那才是好人。你知道你祖父做了些什麼事情嗎?」上官婉兒道:「像他這樣正直的人,絕不會做出什麼壞事!」武則天道:「是的,他自己也不以為是壞事,但卻確確實實是壞事。他反對我的施政,他要挾先帝,要把我廢悼,連詔書也由他擬好了,那詔書的底稿,將來我可以給你看。他教唆我的兒子反對我,甚至在東宮埋伏甲兵想暗殺我。這些憑據,將來我都可以給你看。他結集黨羽反對我,說我是‘牝雞司晨’,說我不該管理朝政!我知道他們反對我的真正原因,因是我的施政對天下百姓有好處,對他們沒有好處,我取消了一些貴族的特權,我變動祖宗的成法,我並不認為天下是一家一姓的私產!」
說到這兒,武則天頗為激動,聲音高亢,話似連珠的爆出來道:「他們說我不該管理朝政,但老百姓沒有反對我,我就管下去了,一管就管了二十多年,我不敢說我管得很好,也不見得比他們男人差吧?你的祖父是被皇帝養在宮廷裡的詩人,詩作得滿不錯,眼光卻太狹窄了。他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嗎?他知道老百姓在想些什麼嗎?你是從外面來的,你說吧,天下人在反對我麼?」
上官婉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茶亭主人的影子,張老三的影子,梓潼縣城裡那些父老的影子,她在路上接觸過的許多老百姓的影子,紛至疊來,這不是幻影,這些都是真實的人,好像堆成了一座山似的重重地壓在她的心上。她耳邊響起了茶亭主人和張老三的聲音:「我們但願天后陛下多活幾年!」
武則天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不瞞你說,我的出身是微賤的,我的父親是個做木材生意的小商人,我做過宮女,做過尼姑,做過父子兩代的姬妾,你心裡在罵我不要臉吧?你心裡大約在說,為什麼你不早些死掉?但這是我的過錯嗎?幾千年來女人所受的凌辱還不夠嗎?我死了有什麼用?所以我偏偏不死!我把權柄抓到手裡,我做起中國的第一個女皇帝來!起初我是想為天下的女人吐一口氣,漸漸我覺得要我給他們吐一口氣的不止是女人,也有男人,所以我不許豪強欺壓百姓,我雷厲風行地推行均田制度,我開科取士,讓有才能的人都有做官的機會,不像以前一樣,做官的專講門第,要由貴族包辦。我准許老百姓進京告密,獎勵他們放言無忌。我做得不夠好,但你能說我這些都做錯了嗎?」
上官婉兒一片紛亂,她知道武則天說的都是實在的事情,這些事情武則天也沒有做錯,但她到底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血海深仇難道就這樣作算了嗎?紛亂中只聽得武則天緩緩說道:「你祖父的眼光短小,野心卻太大了。你父親是個糊塗蟲,只知道愚忠愚孝,聽你祖父的話,以為能將我除掉,就是唐朝的大忠臣。所以他父子合謀來對付我。那時候還有一個大臣長孫無忌是他們的主帥,他們借匡扶唐室為名,其實是想把天下弄成他們的天下,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做,不得不殺掉他們。現在我已講得清清楚楚,假如你還認為我殺得不對,那麼你就拾起匕首,插進我的胸膛吧!」
上官婉兒如同僵立的石像,面色慘白,動也不動。武則天道:「你心裡亂得很,還拿不定主意,是嗎?好,我再把一個機會給你,我請你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與我作伴,我還要送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給你!」說罷果然抽出一把精光閃目的匕首出來!
上官婉兒驀地一怔,退後三步,只見武則天神采飛揚,提著匕首說道:「你今年是十四歲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太宗皇帝召我進宮,那時西域一個國家進貢來一匹寶馬,名叫獅子驄,名實相符,當真是像獅一樣猛惡,誰也不能騎它。我說我能騎它,但是要三件東西。太宗皇帝說道:‘我最好的勇士都不能騎它,你居然能騎它嗎?好吧,我就讓你嘗試一下,你要哪三件東兩?’我說,我要一條鐵鞭,一柄鐵錘,一支匕首!馬不聽話,我就用鐵鞭鞭它,再不聽話,我就用鐵錘錘它,若還不服,我就用匕首殺它!大宗皇帝道:‘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寶馬,殺了它不可惜嗎?’我說:‘若它始終不聽人騎,日行千里,亦有何用?’終於那匹馬給我降伏了,不必匕首,連鐵錘也用不著,僅僅動用了鐵鞭。從此太宗皇帝就十分喜歡我,說我的性格像他一樣,只可惜不是男子,要不然就是可以鞭笞天下的雄才了!太宗皇帝是我最佩服的男子,但他大約也料不到我會做了皇帝。」
「太宗皇帝將那三件東西賜給我,鐵鞭換了金鞭,剛才我已賜給狄仁傑了;這一柄匕首則還是原來的那柄匕首,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匕首,現在我將最鋒利的匕首賜給了你,你知道我的用意嗎?」
上官婉兒惶惑極了,怔怔地望著那柄匕首。武則天緩緩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需要有一柄匕首來監督我!你留在我的身邊,若然你發覺了我口不對心,做錯了一件對不起百姓的事情,殺錯了一個好人,你馬上可以用這柄匕首將我殺掉!」
上官婉兒心絃震動,叫道:「你,你要留一個仇人的女兒在你身邊?身上帶著天下最鋒利的匕首!」武則天道:「不錯,正因為你把我當作仇人,你才是最適合的監督我的人!你心裡不是很亂嗎?殺我還是不殺我?大約你一時還委決不下。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讓你隨時可以動用這柄匕首!」
上官婉兒全身發熱,眼淚不知不覺地滴了出來,接過匕首,毅然說道:「好吧,我願意服侍你,到我衷心佩服你的時候,這支匕首我將用來對付你的敵人!我不想說假話騙你,現在我對你的仇恨還沒有消除,我對你是既佩服而又仇視的!」
門外有腳步聲響,先頭那個宮女敲門說道:「天后陛下,臥室收拾好了。陛下你還在和誰說話呀?」武則天道:「你把鄭十三娘喚進來。」轉過頭對上官婉兒道:「你不反對我把門開啟了吧?」上官婉兒收好匕首,自己去把門開啟,但聽得環佩搖曳,一個穿著女官服飾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這剎那間,上官婉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則天微笑道:「十三娘,你瞧是誰來了?」上官婉兒喜極而泣,那女官叫了一聲「兒啊!」一把將她摟入懷裡。這女官正是上官婉兒的母親,她本來姓鄭,排行十三,入宮之後,官中都稱她做鄭十三娘。
鄭十三娘眼光一瞥,看見地上的兩柄匕首,吃了一驚,問道:「婉兒,你是怎樣來的?」上官婉兒道:「我是懷著匕首來的!」鄭十三娘顫聲叫道:「你,你……」武則天微笑說道:「她本來是要行刺我的,現在她願意留在我的身邊了。你應該為我歡喜,我正需要一個有才能的女子幫助我,更需要一柄鋒利的匕首監督我!」
鄭十三娘驚魂稍定,輕輕替上官婉兒理好蓬亂的頭髮,嘆口氣道:「你真糊塗,幸好還沒有做出糊塗事來。是的,天后陛下曾殺了我的公公,我的丈夫,我也曾像你這樣糊塗的。經過了這幾年,我漸漸明白過來了,天后殺他們並不是為了私仇,我親身感受到天后的為公忘私,我能夠把她當作仇人看待嗎?是的,我失掉了丈夫是很悲痛的,但我能埋怨誰呢?我只能埋怨我的丈夫不明事體,我只能埋怨我自己的糊塗,當時不知道勸諫丈夫。兒啊,現在我只有你一條命根子了,我可不許你像你爹爹一樣,糊塗下去。」
上官婉兒輕聲說道:「媽你別說啦。你讓我再看一些時候,是非黑白我相信我會看得清楚。」
鄭十三娘吁了口氣,道:「你願意冷靜的看,那麼我就放心了,我當初被判入宮為奴,心中對天后痛恨得很,沒多久,天后就把那判決改了過來,她說有罪不及妻孥,應該將過去那種株連家屬的法令改正過來,她將我釋放了,問我願不願意在宮中教宮女讀書,我抱著和你現在一樣的心思,我要看看天后的為人,我就留下來了。我不是為了天后封我做女官我就說她好,我是確確實實看到她為百姓著想的。」
武則天笑道:「這些話你留待以後再說吧。最好讓她自己去多看多想。若我是你,我一定要先問她這幾年的情況。婉兒是個難得的天才,我很擔心她練了武功,可有沒有將書詩丟荒了?」
鄭十三娘道:「天后你真體貼,懂得做母親的心。這幾年來,我真是天天掛念著你。不知道你學了些什麼,是學好了還是學壞了?你小時候最歡喜作詩,從五歲起就懂得作詩了,你現在還有作詩嗎?」
上官婉兒道:「我跟長孫伯伯,日間學武,晚上習文,詩還是常作的。」
武則天道:「啊,你的師父是長孫均量嗎?他的文才武藝都很出色當行,你跟他學,我就很放心了。前些時候,我還想派鄭溫去請他出山呢。只怕他年紀大了,腦筋一時不容易改變過來。」
上官婉兒一陣難過,忽地想道:「長孫伯伯要是知道我違背了他的期望,他會怎樣呢?」
武則天笑道:「一個人總不能整天似繃緊的弓弦,我就有這個毛病,後來太宗皇帝教了我一個法子,每到心裡煩亂的時候,就找一些自己歡喜的事情來做,使得心情寧靜下去。婉兒,我倒很想見識見識你的詩才呢。」
鄭十三娘道:「天后陛下,你給她出一個題目吧。」武則天指著案頭上的紙花說道:「你就以‘剪綵花’為題作一首五律如何?」
上官婉兒定了一下心神,看了她的母親一眼,道:「媽,你要我作詩,我的詩也作好了,說錯了話,你可別怪。」武則天道:「作詩本來就是要說真話,沒人會怪你的,你念出來吧。」
上官婉兒曼聲吟道:
密葉因栽吐,新花逐剪舒。
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武則天點頭道:「好,對得工巧。」上官婉兒繼續念道:
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鄭十三娘面色倏變,武則天微笑道:「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這意思是——」上官婉兒道:「假的花假得太巧妙了,可以以假亂真!」武則天一笑說道:「我懂得你真正的意思,你還在懷疑著我,不過我倒因此很喜歡你,你很純真,不會做作,心想什麼便說什麼。好吧,是真是假總會分明的。」上官婉兒這首詩諷刺武則天不是真命天子,只怕是像彩花一樣,以假亂真。還特別嵌入唐朝皇帝的姓氏,說她亂了唐室,鄭十三娘捏一把汗,見武則天毫不責怪,這才安心。
宮女又來催武則天安歇,武則天道:「時候不早,大家都應該睡了。十三娘,你身體不大好,以後你兩母女可以時刻不離,我知道你有談不完的話,但今晚不要談了。如意,婉兒的房間你給她安排好了嗎?」武玄霜那小丫環進來說道:「婉兒姐姐,我帶你去睡。」
如意帶她進入一間精緻的房間,床鋪早已收拾得齊齊整整。如意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行刺天后,所以我很放心。我見你從屋上跳下來,我便知道你會留下來了。因此我便不再理你,徑自來給你收拾臥房。」上官婉兒心中一凜,這才知道如意一直在監視著她。如意又笑道:「我們小姐留給你的詩,今天是應驗了。小姐也早知道你和她最後終會在一起的。」上官婉兒道:「我也很想念你的小姐。」如意道:「小姐追李逸去了,李逸那天對你也很關心啊,你不想念他嗎?」說罷,低眉一笑,揭簾而出。
上官婉兒心頭潮湧,輾轉反側,哪裡睡得著。她從武玄霜想到了李逸,睡眼矇矓中幻出李逸的影子,他正在荒山上給武玄霜追逐。李逸將來會怎麼樣呢?他會不會怪自己做武則天的侍女呢?如今各走一方,這一生還會不會再見面呢?上官婉兒幽幽嘆了口氣,從視窗望出去,天色已漸漸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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