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元通與上官婉兒面面相覷,心中都在想道:「她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只見這少女又是微微一笑,說道:「她的爺爺和師父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爺爺是國初的大詩人上官儀,師父是曾做過太宗皇帝殿前檢點的長孫均量!」上官婉兒吃了一驚,心道:「我從未見過她,她怎的知道得這麼清楚?」心念方動,只聽得馬元通已是「呵」的一聲叫了出來,說道:「我、我不知道!」聲音竟是微微顫抖!
那少女望了上官婉兒一眼,笑道:「我們這位小妹子現在雖然沒有什麼名氣,將來必定勝過師父。其實據我看來,她現在已是本朝的第一才女。你這次的事情,做得再好不過!」上官婉兒最喜歡別人贊她文學,心中甜絲絲的,對這少女大有知己之感,馬元通也放下了心。
那少女又道:「婉兒,你家學淵源,聰明絕頂,琴棋詩畫自然是件件皆能的了!」上官婉兒道:「略解皮毛,勉強可以應付。」那少女道:「好,那麼請你給我畫一幅畫。」上官婉兒甚是奇怪,心道:「她剛才還說沒有閒功夫,怎的現在卻有這等閒情逸致,一見面就叫人作畫?」問道:「姐姐,你想要我畫些什麼?」那少女道:「把昨晚行刺廢太子的那兩個軍官畫出來!」上官婉兒本以為是要她畫山水、花鳥或者仕女的美畫,想不到只是要她畫兩個人像,微感不快,但還是畫了。那少女遞給馬元通看,馬元通道:「我不懂畫,但這兩個壞傢伙卻是畫得真像!」
門外忽有腳步聲響,那丫頭一聽便笑道:「是如意姐姐回來了,她帶了六個人來。」長孫均量曾傳授過上官婉兒「伏地聽聲」的本領,但似這等在談笑之間只一聽便知道來人的數目,她卻是萬萬不能。心中暗暗慚愧,想不到人家的一個小丫頭也比自己高明百倍。
那少女道:「叫如意一個人先進來。」過了片刻,一個十六七歲的丫環走進屋子,揹著一個包袱,一柄單刀,紫色的羅裙上有點點血跡。少女眉頭一皺,道:「你殺了人麼?」那小丫環道:「沒有。我只是闖了三處山寨,斫傷了四十八個人,都是不致命的。那三處山寨的六個正副首領則是給我用點穴法制服的,現在他們都已乖乖地來了。」那少女淡淡說道:「辦這麼一點事情,卻用了這許多時候!」那小丫環道:「我還進城了一趟,你所要查問的那一對男女都不見了。男的一點東西都沒有留下,女的包袱我則順手帶回,喏,就是這個!」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她這才認出,原來這小丫環背上的包袱,竟然就是她的。那少女將包袱接過遞給上官婉兒道:「小妹子,你檢點一下,看有失了什麼東西沒有,嗯,你的衣裳也該換一換啦!」
上官婉兒心眼玲瓏,知道那幾個盜魁就要進來,想道:「莫非是她嫌我在此,說話不便。這些江湖上的禁忌,長孫伯伯也曾說過。」
那少女一指側面的房間,道:「你就進我的臥房去換衣裳吧,裡面梳妝的用品,一應俱全。」上官婉兒昨晚在雨中奔跑,衣裳確是沾了泥濘,便也不再客氣,接了包袱,道聲「多謝!」進入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但聽得那少女似是和她的丫頭說了幾句什麼話,接著便傳來了吃吃的笑聲。
上官婉兒思潮起伏不定,心中想道:「這位姑娘的行徑好怪,一忽兒對我冷淡之極,一忽兒又對我親熱非常,真真是令人猜想不透!」開啟包袱,選了一件紫羅衣裳,正待換上,忽聽得外面有人說道:「不知我等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女俠?請女俠明示,好讓我們賠罪。」
這說話的聲音好熟,上官婉兒睜大了眼睛貼著門縫一瞧,這一瞧吃驚非小,只見堂前的石階上,前後兩列,跪倒了六個人,正是她在巴州道上,前後所碰到的那三批強盜。
那少女冷笑說道:「得罪我麼,那倒是沒有。只是我卻要請教,你們扯的是什麼旗號?」其中一人尷尬笑道:「那無非是綠林中的一句套語。」上官婉兒認得他便是在路上打過自己一鞭的那個盜魁劉四。
少女厲聲說道:「什麼套語?你說!」劉四嚇了一跳,面如土色,訥訥說道:「替天行道!」那少女縱聲大笑,忽地笑聲一收,冷冷說道:「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那才配得上這幾個字。你們劫掠客商,為害百姓,奉承大戶,欺壓良民,這算是替什麼天?行什麼道?」
那六個盜魁面面相覷,好像十二月天時浸在冷水裡一般,全身發抖,牙關打戰。那少女頓了一頓,回頭向她的丫環道:「如意,你替我將他們廢了。」
那六個盜魁中還是劉四較為膽大,掙扎著叫道:「女俠,我有話說。」那少女道:「如意且慢,聽他怎說。」劉四道:「女俠責備得不錯,可是我們也有苦衷。」少女道:「什麼苦衷?」劉四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想效忠前朝的義民,身在綠林,心存社稷,為了要恢復李唐的江山,不能不籌措軍餉。至於我們所聯絡的那批大戶,也都是想效忠前朝的人。」說罷偷窺那少女的顏色。要知當時的俠義道中,也分為兩派,其中一派,便是要推翻武則天的,劉四等如賭博一般,但願那少女也是這一派的。
那少女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你們說是效忠前朝,有何憑證?」
劉四道:「憑證麼倒是沒有。但前幾天有一位王孫經過,我們曾去迎接他,承他允諾,將來舉兵之日,都封我們做龍騎都尉。女俠若是不信此事,下個月月圓之夜,可以自己到峨嵋金頂去看。」少女道:「看些什麼?」劉四道:「看這位王孫親自主盟英雄大會,便知我言非假。」少女道:「那位王孫是不是名叫李逸?」劉四喜道:「對呀!原來你也知道此事!他正是太宗皇帝的嫡孫!」
上官婉兒聽到李逸的名字,特別留心,想道:「這個劉四說我的李逸哥哥封他做什麼官,那自是胡說八道。不過他也的確向我說過想聯絡各地英雄之事,看來峨嵋金頂之會,可能不假。」
想到此處,忽聽得那少女笑道:「聽說李逸乃是王子王孫之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卻想不到也與你們這班寶貝一般見識!竟把天下當作一家一姓的東西!」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那劉四更是震駭之極,失聲叫道:「你,你,難道你竟是擁戴那為害天下的女魔王?」那少女縱聲大笑,說道:「男人們做了幾千年皇帝,從來沒人閒話,一到有個女皇帝出來,就遭受到許多人的切齒痛恨,真不知是什麼道理?」這話是對她的丫頭如意說的。如意笑道:「他們男人們總以為樣樣比我們女人高明,其實嘛也不盡然,像這些寶貝,我就不將他們瞧在眼內!」
那個叫做李七的盜魁一見劉四碰了釘子,急忙說道:「是呀,江湖道上,常言說得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誰有本領,誰便可做,男人女人,都是一樣。我可絕不敢反對天后!」那少女冷笑道:「憑你們這些沒出息的東西,也敢說要反對天后,當真是要叫天下英雄笑甩牙齒!」接著又笑道:「他們總愛說天后為害天下,卻怎的不去聽聽老百姓的話?在老百姓眼中,想為害天下的人確是還有,但卻不是當今天后!」那幾個盜魁一齊叩首道:「小的不敢!」少女道:「你們還未有資格為害天下,可是嘛,為害老百姓的地方,卻也不少!」鳳眼一睜,不怒而威,嚇得這幾個盜魁,心膽俱裂,都顫聲叫道:「求女俠饒命。」那少女道:「命可以饒,卻不能讓你們再去作惡。如意,把他們的武功都給我廢了!」但聽得哀叫之聲此起彼落,想是如意已開始用重手法廢掉他們的武功。上官婉兒明知道這幾個盜魁作惡多端,但聽他們呼號之慘,也禁不住心驚肉跳,又禁不住暗暗叫苦:「我剛才竟然還叫她去行刺武則天!」她進房之後,一直留心聽外間的話,無暇瀏覽房中景物,這時偶一抬頭,只見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正是武則天的像!
上官婉兒小時候在宮中也曾見過武則天一兩面,當時並不覺得武則天有什麼特異之處,只是聽說武則天的年紀比她的母親大得多,看起來卻似比她的母親還要年輕,因此小時候的印象只是武則天長得「好看」而已,而今驟然見了她的畫像,但覺神采奕奕,英氣迫人,令人不敢仰視,確是君臨天下之像!不由得暗暗嘆氣:「罷了,罷了!我這血海深仇,只怕是難以報了!」
轉過頭來,只見對面的牆壁上也掛有一幅畫,畫的卻是一個少女在花間舞劍,畫上還題有一首詩,詩道:「月色溶溶夜,寒光霍霍時。手持三尺劍,為護好花枝。但得人同樂,何辭我獨疲。此中有真意,國土屬娥眉。」詩後還有一行題記:「玄霜侄女最喜花間舞劍,因命南田為之作畫,並以此詩贈之。武曌。」
「武曌」的「曌」字讀如「照」,這是武則天自取的名字,也是她自創的新字,取日月當空之義,自負之大,可以想見。上官婉兒讀了,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那個少女名叫武玄霜,原來就是武則天的侄女!看這題記,南田大約是宮中的畫師,而這一首詩則是武則天自己作的。落在上官婉兒這樣的詩家眼裡,雖然嫌她用字粗淺,對仗也不工整,卻也不得不佩服她詩境之新,「仗劍護花」,這「花」並不是實指一般的花,而是代表了所有美好的東西,前人之詩,「護花者」必是男子,而武則天的詩,護花者卻是娥眉,要「仗劍護花」,那自然是要提防徐敬業之流的作亂了。這一首詩不但是女皇帝的口氣,而且是胸襟寬廣、眼光遠大的女政治家的口氣,上官婉兒雖然痛恨武則天,卻也暗暗為之心折!
上官婉兒出神了好一會子,驟然想起了自己處境之險,這武玄霜的武功,勝過自己何止百倍!而她又知道自己的來歷,而此刻自己正在她的臥房,呀,這當真是自投羅網!上官婉兒想著想著,但覺不寒而慄!
忽聽得外面的那個小丫頭斥道:「滾吧!」上官婉兒在門縫裡張望出去,只見那六個盜魁已走出大門,呻吟之聲還是斷斷續續的傳來。武玄霜笑道:「如意,你跟我這幾年,以今天的事情辦得最為令人痛快!」
上官婉兒心道:「她辦完了這件事情,想必就要來對付我了。」正自心中惴惴不安,忽見又是一個客人到來,這人卻是一個軍官,一見武玄霜就跪下去請安道:「天后叫我來探望小姐。」武玄霜道:「你是丘神勳的部下麼?」那軍官道:「正是。」武玄霜道:「你們的丘大將軍為什麼殺了廢太子李賢?站起來說!」
那軍官嚇得面青唇白,訥訥說道:「有這樣的事麼?我不知道。」武玄霜道:「城中怎麼樣了?」那軍官道:「丘大將軍今早進城,立即封閉城門。我們都不知道城裡鬧的是什麼事情!」武玄霜道:「除了封閉城門,他還做些什麼?」那軍官道:「召集所有的將校點名,我因為是奉天后之命來探望姑娘,特許出外。」武玄霜道:「可有哪幾個將校沒到麼?」那軍官道:「只有左軍都尉程務甲和先行官韓榮不見。嗯,這是天后給你的信。」
武玄霜接過了信,卻不開拆,立即說道:「你和我這兩個侍女立即回城,去見丘將軍。」那軍官道:「丘將軍也想請姑娘進城一見。」武玄霜道:「我捉到了那兩個人之後再去會他。」那軍官道:「我今日只怕就要回京覆命,你不寫封回信給天后麼?天后說她很掛念你。」武玄霜道:「我沒工夫啦,就煩你回稟天后,只說一句,我不想到長安去!好,你們趕快走吧。」
那軍官與兩個小丫環先走出門,武玄霜走了幾步,忽地停下,輕輕地在房門上敲了兩下,上官婉兒心頭大震,手撫劍柄,躲在門後,只待她推門而入,便準備豁了性命,給她當胸一劍!忽聽得武玄霜笑道:「小妹子,你換好了衣服沒有?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若歡喜就在這裡歇歇,等我回來。」上官婉兒牙關打戰,應了一聲,卻答不出話,只聽得武玄霜說道:「馬元通你也隨我走吧。」上官婉兒瞧著兩人走出大門,直到不見了他們的背影,這才插劍歸鞘,吁了口氣。
上官婉兒再看了一下那幅花間舞劍圖和武則天的畫像,好像經歷了一場惡夢,心頭兀自跳個不休。這事情太出她意料之外,武玄霜明明知道她想刺殺武則天,卻肯留下她一個人在此!上官婉兒心中想道:「要是她想殺我,在桃林之中,當我說那番話的時候,她一舉手就可以要了我的性命。她,她為什麼不這樣做呢?」上官婉兒思潮起伏,猜不透武玄霜對她究竟是好意還是惡意?
但不管是好意也罷,惡意也罷,上官婉兒一想起她處置那幾個盜魁的手段,怎也不敢再在她家停留,匆匆換好衣裳,便走出這令人心悸的屋子。
這時朝陽初上,數十百樹桃花,在陽光下燦若雲霞,有如一片花海,上官婉兒從桃花林中走過,再一次地想起武則天的詩句,心頭悵悵惘惘,忽然一陣風吹來,飄下了片片桃花,上官婉兒痴痴想道:「我該往哪裡去呢?是該去刺殺武則天?還是回到劍閣隱居,從此不理人世之事,免得許多煩惱?」只覺自己就像那些被風颳下枝頭的桃花一樣,飄泊無依,何去何從,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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