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完達正自殺得性起,被陽宗海衝開兩步,大怒喝道:「賊子想逃!」追上去疾劈一刀,哪知陽宗海這一招虛虛實實,明是走勢,卻暗藏著極厲害的後著,只聽得他一聲笑道:「憑你也攔得了我麼?」劍鋒一顫,忽地從劉完達意想不到的方位徑刺過來。劉完達的大刀沉重,遠不及陽宗海長劍的輕靈,百忙中橫刀一立,只聽得「當」的一聲,卻是龍劍虹跳上來架開了陽宗海這一劍,但陽宗海招裡套招,劍鋒掠過,仍然在劉完達的胳膊上拉了一道傷口,哈哈笑道:「看你還敢罵我是羊牯嗎?」
笑聲未絕,劉完達一刀拍下,陽宗海被龍劍虹阻了一阻,又料不到劉完達如此頑強,青鋼劍一擋,還未來得及運內家真力,竟然被他拍得脫手飛去。龍劍虹刷刷兩劍,緊接刺來,陽宗海顧不得搶回兵刃,飛身一掠,搶了一匹坐騎,立即走了。
龍劍虹回頭來看劉完達受的不過是皮肉之傷,但他生平未曾吃過這等大虧,兀自氣得罵聲不絕,龍劍虹笑道:「劉寨主,陽宗海是以前的大內總管,你把他打得棄甲曳兵而逃,也足以自豪了!」
說話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面前,是山寨中的兩個小頭目。原來山寨裡放心不下,叫劉完達到龐家堡來照應龍劍虹的,這兩個小頭目武功不高,但都很精靈,劉完達每次下山都帶他們隨同辦事。幸而陽宗海不知道這兩個小頭目的底細,要不然他在傷了劉完達之後,以一敵四,鹿死誰手,亦尚未可料。
那個被踢斷肋骨的龐家護院早已逃走,還有一個被龍劍虹點了穴道,不能動彈,龍劍虹解開他的穴道,盤問一番,知道陽宗海帶有兩個御林軍軍官前幾日就到了龐家,楚天遙現下也在龐家養傷,問清楚之後,龍劍虹也就把他放了。
劉完達道:「看來這個陽宗海和百毒神君乃是一道,總之是要想盡辦法來搶回貢物。」龍劍虹笑道:「百毒神君已死,楚天遙受了重傷,陽宗海孤掌難鳴,不必再怕他了。」當下將經過約略說了一遍,劉完達聽得大敵已除,解藥又到手,歡喜無限,防備也就鬆懈下來,然而就因防備鬆懈,後來幾乎險遭不測。
龍劍虹要了龐家護院那匹快馬,四人四騎,馬不停蹄,大半天工夫,就趕了百多里路,黃昏時分,趕到了一個市鎮。
這個市鎮名叫「符離集」,離山寨二百餘里,劉完達道:「似這等腳程,後天中午時分,就可以趕到山寨了。」龍劍虹屈指一算,後天是張玉虎受傷之後的第九天,九陽毒掌之傷,是十天之後,就沒法醫治,趕到山寨,還有一天才到期限,那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了。想到自己這番冒險,終於給他們取回解藥,心中大為快慰。但想到七陰教主之死,卻又不禁愴然神傷了。
當下龍劍虹問起受傷三人的狀況,劉完達道:「周寨主最為沉重,凌女俠和張舵主好些,每餐可以略進羊奶,也可以和人談話。」
進入市集,已是掌燈時分,街上絕少行人。那兩個小頭目稟道:「要不要我們去踩查一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劉完達笑道:「這裡有一間客店是咱們自己人開的,正好前往投宿。有什麼事可以問他們,再說陽宗海都給咱們打敗,還怕什麼?你們兩位也辛苦了,早歇歇腳吧。」
這間客店歷史悠久,和山寨素來暗通聲氣,掌櫃姓周,在客店做了十多年,雖然不是山寨的人,卻和許多頭目熟識。客店還有兩個夥計是山寨裡派來充當的,所以劉完達一說,那兩個小頭目也就沒有異議了。
未到門前,周掌櫃睹見劉完達的坐騎,便已出來迎接,兩人用江湖唇典(術語)問答一番,劉完達問明瞭沒有可疑的人物,放心進去,他們跑了整整一天,大家都已累得不堪,周掌櫃立刻弄了一桌酒席出來,給他們接風,並問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安好,劉完達因為他不是山寨裡的頭目,不願把周山民受傷的訊息告訴他,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劉完達問起那兩個夥計,卻碰巧都不在店中。
周掌櫃端來了客店自釀的青梨酒,清香撲鼻,劉完達是個喜歡喝酒的人,見了大喜,說道:「哈,你還記得我喜歡喝的這種酒。」他素來直爽,和周掌櫃又熟,不待他勸,便仰著脖子先灌了三杯,周掌櫃道:「這酒香醇而不烈,最適合遠路的人喝,龍姑娘,咱們一次生,兩次便熟,不必客氣,我敬你一杯。」龍劍虹道:「不敢,不敢,我先敬主人一杯。」把那杯酒送回周掌櫃面前,周掌櫃笑道:「龍姑娘這樣客氣,恭敬不如從命,我先喝了。」龍劍虹見他喝酒,這才放心喝了一杯,周掌櫃又勸那兩個小頭目喝酒,一個說道:「哎呀,我的肚子不妙,等下再來叨擾。」急急忙忙進入客店後堂,看樣子是去如廁。劉完達不禁失笑道:「他在路上喝涼水喝得多了!」
另一個小頭目怔了一怔,忽地說道:「哎呀,我的肚子也有點不妙!」匆匆離座。劉完達皺著眉頭說道:「這是怎麼搞的?你在路上可沒有喝涼水。」忽覺自己的肚子也有點疼,而且頭暈目眩,好像喝了幾斤烈酒一般。劉完達大叫道:「奇怪!我的肚子也不妙啦!」
剛才去廁所的那個小頭目忽地從內裡衝了出來,尖聲叫道:「不好,劉寨主快走,這裡埋伏有人!」周掌櫃喝道:「胡說八道,你醉了麼?」龍劍虹急忙一躍而起,施展大擒拿手法,扣那個周掌櫃的脈門,哪知他早有防備,一閃閃開,龍劍虹忽覺腳步虛浮,再進一招,仍然沒有將他抓著,這時,劉完達也猛醒過來,暴怒喝道:「姓周的,你這是吃裡扒外!」隔著桌子,便是「砰」的一拳打出,劉完達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而且神力驚人,若在平時,這一手「百步神拳」就能要了那周掌櫃的性命!但這時他已喝了大半壺下了蒙汗藥的酒,藥力正在發作,身子輕飄飄的,百步神拳只打得出平時的兩分力量,饒是如此,這一拳打出,整張桌子立即倒了下來,周掌櫃雖是閃避得快,也被拳風震得摔了一個筋斗。
就在這時,忽聽得陽宗海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偏進來,哈,哈,這一回看你們還能不能逃脫我的手心?」劉完達大怒罵道:「好個大內總管,幹這等下三流不要臉的事!」振起精神,奮力打出一拳,拳勢雖猛,但他頭暈眼花,哪裡打得著陽宗海?陽宗海一個轉身,使了一招「黑虎蹬腿」,左腳一勾,只聽得「卜通」一聲,劉完達已是倒在地上。
那個小頭目沒有喝酒,拔出單刀,上來斫陽宗海的腳,他更不是陽宗海的對手,陽宗海左腳未落,右腳又起,連環飛腿,「砰」的一聲,把那小頭目踢出一丈開外,劉完達用盡力氣叫道:「蠢東西,還不逃走,要送死麼?」話未說完,藥力發作,暈了過去。
龍劍虹只喝了一杯藥酒,仗著內功已有幾分火候,凝神運氣,暫時沒有發作,但亦已覺得有點昏迷,她聽到劉完達那麼一叫,驀然一醒,心道:「不錯,第一要保全解藥,第二要讓一個人逃走,回去報訊。」不待陽宗海去捉那個小頭目,立即拔劍向他疾刺。
姓周的那個掌櫃也會幾路拳腳,提起一張板凳,便要去攔著大門,先前去廁所的那個小頭目喝道:「吃裡扒外的奸賊,看打!」一揚手一包東西打了過來,周掌櫃當是暗器,用板凳一隔,忽聽得「蓬」的一聲,卻原來那是一包石灰,周掌櫃趕忙閉了眼睛,那兩個小頭目趁這個機會,早已溜出去了。
原來這個小頭目甚是機靈,他進了客店,不見那兩個做眼線的夥計,便起了疑心,所以假裝肚痛,跑去廁所,在後院發現了陽宗海所騎的那匹棗紅馬,立知不妙,匆匆忙忙便趕出來,可惜仍然遲了一步,龍、劉二人已遭了暗算了。那包石灰,則是周掌櫃粉飾牆壁用的,堆了許多在後院,他隨手撿了一包,臨急之時,正好作脫身之助。
龍劍虹振起精神,拼命搶攻,將陽宗海緊緊迫著,掩護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她的劍法本來比陽宗海尚勝一籌,這一拼命搶攻,陽宗海卻也不得不小心應付。
待到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大約有了一盞熱茶的時刻,龍劍虹估量他們的快馬已跑出數里之地,心頭稍寬,精神一鬆,蒙汗藥登時在她體內發散,被陽宗海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手法,將她的青鋼劍奪出手中,迅即便點了她的穴道,龍劍虹在昏昏迷迷之中,但聽得陽宗海得意狂笑之聲。
原來這個姓周的掌櫃,和龐家堡的堡主龐通沾有一點親誼,他的老婆是龐通的疏堂妹子。龐通此人狡猾得很,在苗疆發了大財回來之後,便洗手不幹,有時還做點修橋補路的善事,在地方上博得個樂善好施的聲名,周山民不知他的底細,和他亦有往來。龐家堡位在瓦剌和中國的邊境,是個三不管的地帶,周圍幾百里乃是山寨的勢力範圍,龐通畏懼周山民的勢力,對他曲意逢迎,有時還替山寨辦事,暗中卻又和官府通聲氣,周山民吃了幾次官軍的虧,卻不知道是他乾的。姓周的在這小鎮上開了一間客店,明裡替山寨打探訊息,暗裡也拿山寨的訊息告訴龐通,山寨裡派來偽裝夥計的兩個線人也給他們瞞得毫不知情。劉完達罵他「吃裡扒外」,其實是冤枉了他,他根本就是龐家的人,他固然得過山寨的好處,但得到龐家堡的好處更多。
陽宗海在朝晨被龍劍虹、劉完達打跑之後,心想阻止龍劍虹將解藥送回山寨乃是最緊要之事,於是改了主意,不先去找七陰教主,卻抄小路趕到「符離集」來,他料定劉完達必然會在這個客店歇腳,便與周掌櫃佈下圈套,用藥酒弄倒劉、龍二人。
陽宗海擒獲了劉完達、龍劍虹之後,得意之極,對周掌櫃哈哈笑道:「這是一場天送來的富貴,我拿瞭解藥,不怕周山民不將貢物給我,我回到北京重做大內總管,也少不了你的好處。」周掌櫃正愁龐通死後,無人倚靠,聽陽宗海說是提拔他,喜出望外,謝了又謝。當下陽宗海自己動手搜劉完達,叫周掌櫃的老婆去搜龍劍虹,他是個做過大總管的人,多少得顧點身份,不願親自動手去搜查婦女,幸而因此,龍劍虹得以免受一重侮辱。
且說龍劍虹在昏迷之中,忽覺臉上一陣冰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只見一個枯瘦的老婆子,端著一個水碗,瞪著一雙眼睛,站在自己面前,狠狠罵道:「你這個狡猾的小狐狸,解藥到哪裡去了?」這個人正是周掌櫃的老婆,跟著又發現陽宗海坐在自己的對面,劉完達則和自己一樣,被反縛了雙手,周掌櫃看管著他。原來他們在劉完達和龍劍虹的身上都搜不出解藥,因此將她弄醒,陽宗海要親自審她。
龍劍虹裝作茫然不解的模樣,道:「你說什麼?哪裡來的什麼解藥啊?」陽宗海冷笑道:「你別裝傻,到了這步田地,你裝傻也沒有用。」龍劍虹道:「你到底要的什麼解藥?」陽宗海道:「七陰教主給你的解九陽毒掌的解藥!」龍劍虹道:「七陰教主和我們山寨有仇,她的女兒曾害過周寨主的兒子,這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的會把解藥給我?」
陽宗海眉頭一皺,心道:「難道我師姐當真沒有給她?」龍劍虹這番話入情入理,若在平時,陽宗海定然相信,但這時他已從楚天遙的口中知道龍劍虹曾在廟中幫七陰教主刺他一劍,又親自見到龍劍虹在白日施展輕功,匆匆忙忙要趕回山寨的情景,想了一想,拍案罵道:「我知道你最善於花言巧語,你騙得了我的師姐,騙不了我,解藥定然在你身上!」龍劍虹冷笑道:「你硬說解藥在我的身上,你叫這老太太搜呀!」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已被搜過了,這說話乃是有意氣一氣陽宗海的。
那老婆子道:「我搜得非常詳細,襪子裡甚至頭髮裡都摸過了,確是不見什麼解藥。只怕當真不是藏在身上。」陽宗海雙眼一睜,突然喝道:「我不信,把她的衣服剝光,讓我來搜。」那老婆子嚇了一跳,道:「這,這——」
周掌櫃的心思卻比他的老婆靈敏得多,立刻猜到陽宗海的用意,定是要嚇一嚇龍劍虹,立刻幫腔說道:「老伴兒,你這一大把年紀還害羞嗎?又不是剝你的衣服!」轉過頭又對龍劍虹道:「小姐,你要免此羞辱,還是趕快將解藥收藏的地方說出來吧!」
龍劍虹果然似乎有點害怕了,只見她雙眉一豎,怒聲說道:「你們不用這樣迫我,我說便是。」陽宗海笑道:「對啦,早說了,不就完了。」龍劍虹道:「你想我有這樣傻嗎,會把解藥放在身上。解藥我早已交給那小頭目了,誰叫你剛才沒有攔住他?」旁邊的劉完達大為驚詫,心道:「她幾時將解藥交給小頭目了?我一路上與他們同行,怎麼沒有看見?」劉完達是個粗直的漢子,他竟然想不到龍劍虹是誆騙敵人。
只聽得龍劍虹又道:「你們趕快去追吧,只怕還追得及。」
周掌櫃問道:「你把解藥交給了哪個頭目?是方臉的那個還是長臉的那個?」龍劍虹道:「我叫他們輪流保管,可不知現在是在誰的身上。」周掌櫃也是個富有江湖經驗的人,心中想道:「這小丫頭年紀輕輕,倒是機靈得很,那兩個小頭目當然不會同一路逃走,陽宗海和我分路去追,他武功高強,自是手到擒來,我卻未必打得過人家。」正想向陽宗海請示旨意,忽見陽宗海雙眉一豎,拍案罵道:「你這番鬼話騙得了誰?再不說實話,哼,看我敢不敢把你的衣服剝光!」
龍劍虹這番話深得「攻心」之旨,她知道陽宗海老奸巨猾,便故意說已把解藥交給了小頭目,以虛作實,陽宗海最初心想:「這丫頭看她不出,竟然如此老練!我倒沒有防備她來此一手。」對龍劍虹的話信了七八成,後來忽見劉完達現出詫異的神色,陽宗海心中一動,立刻便瞧出了破綻來!
龍劍虹道:「我說了實話,你也不信,我可沒有辦法再編出一套謊話來了。」陽宗海冷笑道:「我不拆穿你的謊話,諒你也不心服。你這番謊話本來編得很好,可惜有點破綻。若然你事先知道只是我陽老爺一個人要劫你的解藥,那麼你將解藥交給小頭目,料準我不會去注意他們,這還說得過去,可是你事先並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劫你的解藥啊。縱然你因為防備途中被劫,不敢將解藥放在自己的身上,也應該將解藥交給劉寨主才是,劉寨主的武功比那兩個小頭目高得多,碰上了人多截劫,他可以突圍的機會也大得多,你為什麼不交給他,反而交給了小頭目。好,你還有何話可話?周大嫂,把她的衣服剝了,看她還敢說謊嗎?」
龍劍虹冷笑道:「我們一行四眾,你咬定了解藥在我身上,卻又搜不出來,要想出這種下流的法子來侮辱我,哼,哼,只怕是侮辱了自己啊!傳了出去,說是陽大總管那樣精明,卻給一個小女子弄得束手無策,迫得他要使出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段,哼,哼,看你還有面目在江湖立足?」
陽宗海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想既然搜過了她身上沒有解藥,剝光她也沒有用。但這口悶氣難出,終於得了一個主意,揮手說道:「備馬,周大嫂,你幫我押她回龐家堡去。我得不到解藥,山寨裡也得不到解藥,我看你熬得幾日?」
陽宗海這一計策毒辣非常,陽宗海又冷笑道:「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你說了,我陪你將解藥送到山寨去,當然我不會白送,但也只不過要周山民分一半貢物吧了,難道周山民、張玉虎、凌雲鳳三個人的性命,抵不上這一點貢物嗎?」正是:
只緣求解藥,各自逞機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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