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受盡折磨 傷心談往事 驚聞噩耗 灑淚哭良朋

聯劍風雲錄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陰秀蘭屏息呼吸,聽她母親說話,她呆呆地凝視著她的母親,好像她的母親突然間變成了她所不認識的陌生人似的。

七陰教主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自小是個孤女,我的父親是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是逃荒的難民,在途中生下了我,無法撫養,在我剛剛滿月的時候,他們經過烏蒙山下,山上有座道觀,觀中的道長剛巧下山募化,見他們可憐,便將我留下了,這位道長便是我的第一個師父——赤霞道人。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他只問知我的父親姓陰,其他的就無暇問了。

「赤霞道人後來對我很不好,我到現在還恨他。可是我也應該承認,我小時候,他的確是很疼愛我的,全靠他的撫養,我才能夠長大成人。他是一個道人,養大一個女嬰,也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我自小也就當他如父親一樣,對他非常感激。

「他照料我的起居飲食,傳授我的武功,我漸漸長大了,他仍然當我是個孩子,對我百般呵護,他常常瞅著我瞧個半天,有時我熟睡醒來,也發現他在床前看我,我當時只當他是疼我,並不放在心上,不過卻也有點怕他了。

「赤霞道人是個修真羽士,他與我住在人跡罕到的烏蒙山金雞峰上,除了我們之外,另外有一家姓萬的也隱居在烏蒙山的天烏峰,與我們的地址相隔不遠,這家姓萬的主人,名叫萬天遊,是點蒼派的一個劍客,他有一個兒子,名叫萬家樹,比我只大兩歲,我們年紀差不多,因此自小便一同遊玩,是一對青梅竹馬的好朋友。

「我們漸漸長大了,他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有一天晚上,有月光之下,旃檀花旁,他向我吐露了他的心事,我們撮土為香,對月為盟,矢誓結為夫婦。我叫他第二日便請他父親來向我師父求婚。

「我滿心歡喜,以為我師父那樣疼愛我,斷無不允之理。哪料第二日我還未睡醒,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來我師父他偷聽了我們的盟誓,第二朝天還未亮,他便趕到天烏峰了,斥責萬家樹勾引他的徒弟,不待他們分說,便動手將萬天遊父子打傷,並將他們趕下天烏峰,發下禁令,不准他們踏進烏蒙山半步。

「我在好夢中醒來,眼一睜開,便見我的師父滿手血汙,站在我的床前,他罵我不得他的同意,便私自與人談婚論嫁,並說若給他發現萬家樹再來見我,便將他也一同殺了。

「我震駭之極,但他是撫養我長大的人,我只好逆來順受,忍著心中的絞痛,答應不再見萬家樹。但不料另一件更令我震駭的事又發生了!」

七陰教主聲音顫抖,臉上肌肉抽搐,這件事已隔了二十多年,她說起來還感到那麼恐怖!「我伏在床上痛哭,忽然一隻冰冷的手觸著我的肩頭,握著我的臂膊,將我拉了起來,他說話的聲音像他的手一樣冰冷:‘你哭什麼?你還是丟不開那小子吧?’唉,我從來未聽過師父用這樣的口氣向我斥責,我哭得更傷心了,我說:‘我已答應不再見萬家樹了,你就讓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我師父的面色突然沉暗下來,我害怕得不敢哭了,只聽得他獰笑說道:‘你是我撫養大的,我不准你嫁他,什麼人都不准你嫁!誰敢將你從我這兒奪走,我就要他五馬分屍!’

「我給他嚇得傻了,心裡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我當時只道他是因為太過疼愛我的原故,可是為什麼不許我嫁人呢?即算我是他的女兒,這樣‘疼’法,也是出乎常理之外呀!

「他忽然又轉了面色,柔聲對我說道:‘蘊玉,我將你撫養成人,你怎樣報答我?’我想了一想,忍淚答道:‘你不願我離開你,我便永遠伴陪你,今生今世不再嫁人,像你的女兒一樣服侍你!’就在這時,他的眼睛忽然好似要噴出火焰一般,衝著我說道:‘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女兒,你可以做我的妻子!’

「這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嗎?我簡直不能想象!像是晴空的霹靂,將我震得暈眩,我定著眼睛看他,就像你剛才看我的那股神氣,一霎那間,朝夕見面的‘親人’似是突然變成了張牙舞爪的猛獸。

「只聽得他斷斷續續說道:‘我以前只知道修練武功,從來不想到結婚,我已經忍受了幾十年的寂寞,不想再忍受了,我可以還俗,不做道士,和你結婚。咄,你為什麼瞪著眼睛看我?你不認識我嗎?你不願意嗎?你的性命是我給的,你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你便得做我的妻子!’

「他張開臂膊要抱我,我突然清醒過來,狠狠地咬他一口,大聲喊道:‘不能,不能!你給了我的性命,你可以將我的性命取去!我寧死也不能做你的妻子!’我掙脫出來,旋風般地跑下山去!

「不知是不是他由於羞愧,還是因為平素疼愛我的原故,以他的武功,我本來是怎樣也逃不脫的,但當時他卻並沒有強攔我。我見他呆若木雞,面色非常難看,我也有點為他難過,但我不敢再回頭望他了,我使出了吃奶的氣力,拼命飛奔!

「不料我剛剛逃至那山腳,他又追上來了!」

陰秀蘭剛剛鬆了口氣,聽說赤霞道人追到,呼吸又緊張起來,緊緊捏著母親的手心問道:「結果怎樣?你有沒有給他抓回去?」

七陰教主道:「幸而他還有一點良心,也許是一時迷失理性,而後來稍稍清醒過來,終於他還是讓我走了。不過,他與我約法三章,第一,不許我說出那晚的事情;第二,不許我嫁給萬家樹;第三,要待他死後,才許我在江湖走動。若然違背了第一第三兩條,他便要將我殺死,若然違背了第二條,則不但要殺死我,並且要殺死萬家樹。」

龍劍虹在神像後偷聽,聽得毛髮皆豎,心道:「赤霞道人在上一輩的武林人物之中,乃是個響噹噹的角色,幾乎與玄機逸士齊名,卻想不到幹下了這等見不得人之事!以他的身份,怪不得他要威脅七陰教主,不敢讓她洩露了。不過,他肯讓她逃走,在邪派之中,也算是比較好的了。玄機逸士生前不下手除他,大約也是因為多少知道他的為人,才放過他的。」

七陰教主續道:「我逃出了赤霞道人的魔掌,既不敢找萬家樹,又不敢獨自闖蕩江湖,每天夜晚都做著惡夢。當時只有苗疆的毒手神魔姬環是不怕赤霞道人的人,我便投到他的門下,想學到幾分使毒的本領,就不怕赤霞道人的威脅了。要知我雖然答應了赤霞道人的約法三章,但那是迫於無奈,無可如何,我的心裡,對萬家樹還是念念不忘的。料不到我脫離了惡師的魔掌,卻又遭遇了更大的災難!」

陰秀蘭道:「那姬環也是個惡人嗎?」七陰教主道:「不。這姬環雖然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行事也怪僻非常,但為人卻很正派。給我災難的是我的師兄。」

陰秀蘭道:「咦,你還有師兄嗎?我怎麼從未聽你說過?」龍劍虹知道她說的是百毒神君,心中也是好生奇怪,心想百毒神君的名頭江湖上已有很多人知道,偏偏他的師侄反而不知,真是出人意外!七陰教主為什麼要瞞著女兒呢?

七陰教主道:「我師兄是個苗人,但他卻羨慕漢人,取了一個漢人的名字,叫做石鏡涵,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他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因是自小便跟隨師父,使毒的本領,那是比我高強得多了。

「他很喜歡我,我一入師門,他便想娶我為妻。我心中只有一個萬家樹,而且與他氣味也不相投,當然一點也不會歡喜他,他對我糾纏不已,我告訴師父,師父還曾責罵過他。我對他小心防備,後來他不敢再對我風言風語了,我才稍稍放心。料不到我雖然對他防備,不幸的事情仍然發生!」

說到此處,七陰教主的眼淚簌簌而下,臉上的肌肉又抽搐起來,陰秀蘭道:「媽,別再哭了,女兒在你身邊。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在你的身邊,你就不會傷心了麼?」

七陰教主揩了眼淚,將女兒緊緊摟抱懷中,說道:「也幸而他留下你在我身邊,要不然我更恨他了。

「我剛才說過,石師兄很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其中有一個江湖大盜的名叫龐通,他進入苗山,想偷掘苗峒的藏金,並想盜取苗疆的珍貴藥材,其中有兩株千年何首烏,是種在我師父藥圃之中的。

「石師兄受了他的唆擺,有一天我奉師父之命外出採藥,他隨後跟來,對我說道,他決意背師私逃,跟龐通到外面去享受榮華富貴,希望我和他一同行動,逃出苗疆。我當然不答應,他反覆勸說,說是苗山如此荒涼,有什麼值得留戀?外面花花世界,為什麼不出去享受一番?我也勸他不要貪慕繁華,切不可聽從奸人的撥弄,背叛師門。

「豈知他的心意已決,不但不聽從我的勸告,而且突然翻面,獰笑說道:‘我的說話已進入你的耳中,你不依從也得依從了。’我發覺危險,還未來得及逃走,便給他一口迷煙噴倒,唉,他竟然趁我昏迷之際,將我姦汙了!我歷盡艱難才得以保全的貞操,竟然輕輕易易地葬送在他的手上!」

陰秀蘭聽得手腳顫戰,面色灰白,低聲說道:「他,他就是我的爹爹?」七陰教主說道:「不錯,他就是你的爹爹,你說,你怎能叫我不切齒恨他?

「他將我姦汙之後,又去對師父暗暗下毒,師父愛他如子,對他更是毫無防備,竟然在熟睡中著了他的道兒,被他用桃花瘴、金葉菊、碧蠶卵三樣極厲害的毒物合成的藥粉,用吹管吹入了口鼻!我師父號稱毒手神魔,本領非同小可,中了這樣厲害的毒藥,仍然打了他一掌,可惜師父中毒之後,功力大減,要不然那一掌便能叫他喪命。

「這些事情發生之時,我尚在昏迷之中,他本來是打算將我劫走的,也幸而師父打了他一掌,他怕師父未必中毒便死,不敢再在苗疆逗留,連夜便逃下山去,龐通盜了兩株何首烏,當然也逃之夭夭了。

「待我醒來之後,回去稟告師父,師父已經是奄奄一息了。他吩咐我幾句話,將百毒真經交付給我,要我替他報仇,囑託完畢,從此一瞑不視。

「我痛不欲生,但受了師父的重託,又不能不偷生下去,更想不到的是我懷了孕,十月期滿,便生下了你,我有了你,當然更不能死了。」

陰秀蘭道:「媽,你好苦命啊!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告訴我,我的爹爹姓甚名誰,要我跟你姓陰。」

七陰教主道:「媽的苦難還沒受完哩,今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你生下來之後,我好像有了寄託,瞧著你那兩顆靈活的眼珠,我感到安慰。我非常恨你的爹爹,但卻非常愛你,有時甚至為了你,在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看在蘭兒的分上,饒了他吧。我剛才對你說過,姬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曾經吩咐我要我替他報仇的。

「想不到我願意饒他,而他卻不肯饒我。恰恰在你週歲那天,有一個人來了。」

陰秀蘭顫聲說道:「又是,他,他來了?」她本來想說「爹爹」的,這兩個字卻怎樣也叫不出來,到了口邊,便變成「他」了。

七陰教主道:「最先來到的不是‘他’,嗯,來的是,是萬家樹!是我朝思夜想的那個人!

「我是多麼願意做他妻子啊,可是這隻能指望來生了。即算我不害怕赤霞道人的威脅,我已經受了汙辱,也不能再做他的妻子了。

「為了斷絕他的痴情,為了不想他遭受赤霞道人的毒手,我只有騙他,說是我已經嫁了人,有了孩子,我過得很快活,請他也另找良緣,不要再以我為念了。

「他不相信,但見你長得十分似我,卻又不由他不相信,他呆若木雞,好久,好久,這才說道:‘你有了丈夫,有了孩子,過得快活,我很高興。但我瞧你神情,不像是過得快活的光景,你心中是不是藏有什麼哀痛,不願意對我說出來?’我忍著眼淚,咬著牙根,矢口否認。他便說:‘既然你很快活,那我也就不再打擾你了。不過,我對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你若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你的話,可以到峨嵋山找我。’原來他父子被赤霞道人趕出烏蒙山後,便遷到峨嵋山去和他的師叔同住。他遍託同門打聽,才知道我已離開赤霞道人,改投在姬環門下的。

「他臨走之時,取出了一支旃檀香,交給我道:‘你若不願意上我的門,可以在我住處的附近點燃這支香,我便知道是你來了。’旃檀香是烏蒙山的特產,我和他小時候常常玩的一種遊戲,就是點燃旃檀香來招換對方。他送給我的那支旃檀香,我一直珍藏,但直到如今未曾用過。

「他囑託完畢,正要踏出我的家門之際,又一個人來了,這個人才是、才是我最不願見的人——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石鏡涵!

「他見我與萬家樹在一起,勃然大怒,惡聲罵道:‘你以為我不敢回來,就揹著我偷漢子麼?’這幾句話氣得我心肺炸裂,但我已無暇與他吵嘴了,我見他目露兇光,看似立即便要對萬家樹施展毒手,我迫得先行制止他,一掌將他擊倒。他使毒的本領雖然遠勝於我,但我的武功卻比他高強,他不敢對我使毒,只有捱打的份兒。

「那時你剛剛週歲,還未學會說話,坐在搖籃裡看我們打架,嚇得大哭起來。那時我本來可以將他打死的,聽你一哭,心就軟了。

「在這樣情形之下,萬家樹哪裡還敢逗留,他說:‘因為我弄得你們夫妻不和,我非常抱歉。’又對石鏡涵辯白他只是以朋友身份來看我的,請他不要妄自疑心。石鏡涵哪裡肯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罵他,我生氣得很,本待不顧一切與他決裂,向萬家樹說明真相的,但萬家樹已在他的罵聲中跑開了。唉,至今回想,我還在悔恨當時的軟弱,沒有去追他,向他說明。不過,我那時的處境,的確極是為難,我既不能嫁他,又怕赤霞道人害他,我又怎敢對他表露真情?不敢表露真情,就造成了終身遺憾。我當時讓他糊里糊塗地走,這樣做對呢還是不對?我自己也不知道。」

陰秀蘭道:「若然是我,有一個人這樣愛我,我就不顧一切跟他。」她說話之時,眼淚一顆顆地滴下來,不知是為了同情她的母親呢?還是為了可憐自己?

七陰教主替她揩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你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但我為了要你明白你爹爹的為人,我不能不對你再說下去。

「萬家樹走了之後,他也裹好了傷,爬了起來,我那一掌打得著實不輕,他的一隻手臂已被打得脫臼了。他瞪著眼睛看我,過了好一會子,大聲問道:‘你打定主意沒有?你願不願跟我?’我也大聲答道:‘我寧死也不跟你!’他惡狠狠地說道:‘師父已死,天下無人能夠制我,我要將你置死,那是易如反掌,但我偏偏不讓你死,你非跟我不可!’我一看他的神色,知道他想用毒藥來制服我,我便立即說道:‘除非你毒死了我,否則任憑你放蠱也好,下毒也好,我決不會對你依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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