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虎與於承珠站在門口,目睹喬北溟將喬少少、厲抗天二人帶走,甚覺可惜,但想到師父放走他們,必有道理,他們自是不便阻攔。
回過頭來,只見張丹楓哈哈笑道:「痛快,痛快!自從在蒼山與赤霞道人一戰之後,十年來未碰過這樣的對手了!」說了這幾句話,便即趺坐地上。張玉虎吃了一驚,走上前去,只見師父的眉心間隱隱有股黑氣,他趺坐地上,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過了一支香的時刻,眉心的黑氣才漸漸消退。張丹楓一躍而起,笑道:「修羅陰煞功果然厲害,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張玉虎甚是擔心,問道:「怎麼?」張丹楓道:「也不怎麼,我損失了一年的功力,喬老怪則不但要損失一年的功力,回去之後,還得大病一場!」眾人不禁相顧駭然,以張丹楓這等深厚的內功,還得損失一年功力,喬北溟剛才那兩掌厲害可知!黑摩訶道:「修羅陰煞功本來源出我國,但現在我們的國中卻已失傳,想不到反而在中國得見。這種功夫,甚是損耗真力,練的人非到必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這種功夫雖然厲害,還是不練為妙。」張玉虎聽了他們的談論,這才知道喬老怪在峽谷之會,被眾人圍攻之時,也不肯施展修羅陰煞功的道理。
張丹楓笑道:「小虎子,你們這次的事情幹得非常出色,不枉我和黑白二兄教了你這幾年。」又對黑白摩訶笑道:「你們兩位也可以做成一樁空前絕後的大生意了!」原來黑白摩訶到蒼山探訪張丹楓,聽說到各路英雄聚劫貢物的事情,而且主持的人便是周山民和他們的徒弟張玉虎,他們本來是專門和綠林道做珠寶買賣的,聽到這個訊息,自是歡喜無限,所以與張丹楓同到京都。於承珠則是在趕來參加峽谷之會的前兩天,便已接到了師父託丐幫傳來的訊息,而且約下了在京中相見的地址;正是因為於承珠知道了師父定然會來到京都,所以她方敢一口承擔,設下了救各省武師的妙計,與七星子到北京城來。
當下張丹楓問道:「那些大內衛士、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都捉著了嗎?」黑白摩訶笑道:「這點小事,豈有辦不到之理?無一漏網,你放心好了!」張丹楓道:「有沒有傷重的?」黑白摩訶道:「只有一個大內衛士被扭斷了胳膊,其他的人都是被點了穴道的,有幾個受了輕微的劍傷。」張丹楓道:「很好,請你替那個大內衛士駁筋續骨,接上斷臂。小虎子,你給受傷的都敷上金創藥,將他們押進觀來。」眾人忙了半個時辰,替受傷的都裹好了傷,便將所有被擒的人都押進道觀,連翦長春和符君集在內,共有八十七人之多。張丹楓笑道:「各位都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難得今日齊來,請寬心在此多住幾天。」
那班人半信半疑,心神不定,但既已受擒,還有什麼話說?只好任從張丹楓擺佈。玄妙觀地方甚大,空房很多,張玉虎將他們分別關在房中,大內總管符君集與御林軍統領翦長春特別受到優待,合住一間靜室,兩人正自心中惴惴,張丹楓攜了兩個徒弟進來,笑道:「符、翦兩位大人,委屈你們了。」符君集道:「張大俠,你的武功本領,在下是深深佩服,但你將我們近百人等,關在此地,卻是意欲何為?」張丹楓笑道:「天機不可洩漏,最遲五日,自見分曉,總之對你們有好處便是。」符君集可以不信別人,但以張丹楓的身份,想他斷無欺騙之理,稍稍安心。張丹楓又道:「我向符總管打聽一個人,若是能將那個人請到,你們更可以早日脫身。」符君集道:「何人?」張丹楓道:「以前曾做過兩湖鹽運使的貫居。」符君集怔了一怔,說道:「張大俠你打聽他做什麼?」張丹楓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這兩個徒弟來到京城,是他報訊的不是?」符君集只得點點頭說道:「不錯,是他報訊的。他想復官,所以前來走我的門路。」張丹楓道:「既然如此,就煩你寫一封信將他招來。」符君集與貫居本來無甚交情,他自己都已落在他人手裡,哪還顧得及貫居,便將書信寫了。
張丹楓拿了書信,與於承珠、張玉虎退出大殿,於承珠笑道:「小虎子,你當日怪我與貫居說話,如今該明白我的用意了吧?我正是要借貫居的口去通風報訊,好將符君集這一幫人引來,一網成擒。」張玉虎嗔道:「你一路瞞得我好緊,不肯將師父早已到京的訊息透露出來,害得我白白擔心。」眾人大笑。
張丹楓道:「現在你可以去見沐璘啦,還有一個你想見的人在那邊。」張玉虎道:「是誰?」張丹楓笑道:「我也暫時不說,讓你自己去猜,反正再過一個更次,你就可以見到,猜不著也無須心急。」
張丹楓又道:「黑白二兄與七星子道長,煩你們三位在此看守。」七星子道:「有哪個敢逃走,我就打斷他的雙腿。張大俠你儘管放心。我那兩個師侄的事情,也多多拜託你們了。」當下分成兩撥,黑白摩訶與七星子在道觀留守。張丹楓帶領了於承珠、張玉虎、龍劍虹三人去見沐璘。
沐璘這時正在家中守候,鐵鏡心的靈柩停在廳堂,那一班和尚道士剛剛做完法事,遣散去了,沐璘坐立不安,踱出廳堂,棺材頭的兩盞長明燈吐出碧綠色的光焰,氣氛確是有點淒涼,沐璘心神不定,手撫棺材,想道:「世間難道真有這樣的妙藥,人死還可以復生?若然不靈,豈不糟糕?」
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從靈幛後面走了出來,說道:「小公爹,你要不要揭開棺材看看?」沐璘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說道:「怎麼你還守在這兒?你那什麼碧靈丹頂得用嗎?」那女子笑道:「你的姐夫已經恢復呼吸了,我剛才聽他的脈很正常。嘿,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你的師父嗎?」
這個女子正是凌雲鳳,原來她與霍天都分道揚鑣之後,私自到了北京,得丐幫中人通知訊息,遇到了張丹楓,張丹楓早已知道了沐璘、鐵鏡心的事情。那一天早晨,沐璘出外,久久不回,就是與張丹楓約會的。
張丹楓與凌雲鳳遂假扮作沐璘的隨從,同赴翦長春的宴會,張丹楓早已料到翦長春會有迫鐵鏡心之舉,預先定下妙計,叫凌雲鳳假裝呈獻一個拜折,把兩顆碧靈丹悄悄的便遞給了他,摺子上寫的便是叫他「假死」的辦法,鐵鏡心趁著讀摺子的時候,摺子遮住了臉孔,人不知鬼不覺的便吞下了碧靈丹,然後自己震斷經脈,七竅流血而亡。
他自己震斷經脈,倒是沒有絲毫弄假,當時也確是氣絕脈斷,所以滿堂高手,誰都沒有看得出來。那兩顆碧靈丹乃是霍天都採用天山雪蓮制煉而成,不但功能解毒,而且可以保住他心頭一點真元之氣。後來張丹楓將他的「屍體」抱回府中,暗中又以絕頂的內家功力,閉了他全身的穴道,可以延續他的生機,並助他化開瘀血,續脈療傷。不過雖然如此,他也要三天之後,方能甦醒復原。
沐璘聽凌雲鳳說她已聽過鐵鏡心的脈息,呼吸亦已正常,放下了心,笑道:「這條計策行得真險,可也是妙用無窮。一來可以脫掉我姐夫的關係;二來我和他也可以回到雲南去了。」原來皇帝要鐵鏡心在京為官,並將沐璘也留在京都,固然一方面是看重鐵鏡心的才能,另方面卻也是想藉此作羈絆沐國公之用,沐國公的愛子愛婿都留在京中,他當然得死心塌地為皇上效勞了。這番用意,沐璘雖然年幼,卻也猜想得到。
凌雲鳳笑道:「還有更大的妙用呢。一來可以救天下各省的武師;二來可以斷絕了你姐夫求取功名富貴的妄念。」沐璘詫道:「你說的第二點我明白,但卻怎能救得天下各省武師?」凌雲鳳道:「你的師父便要回來了,他自然會告訴你。」
說話之間,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沐璘喜道:「師父回來了!」出堂迎接,凌雲鳳忽地叫道:「不對!」一閃再閃進靈幛後面,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漢子走入靈堂,並不是張丹楓,卻竟是陽宗海。
沐璘對陽宗海此人殊無好感,見他不請自來,更為討厭,依沐磷平素的性子,便待立刻下逐客令,可是他為了姐夫的事情卻不免有點心虛,當下只好將他接入,冷冷問道:「陽大總管深夜前來,有何賜教?」
陽宗海悲聲說道:「聽說鐵大人忽然仙逝,我初時還不相信,現在看到尊府果然是辦喪事的樣子,敢情竟是真的了,想我與鐵大人相交十有餘年,素來佩服他的聰明才智,想不到他正在有為之年,竟作了短命的顏回,我陽宗海也失了一位好朋友,呀,呀,好不教我傷心!請小公爹將我引入靈堂,待我與鐵大人見最後一面。」沐璘心中暗罵:「我姐夫最討厭你,你卻來冒充知己!」但於情於理,別人前來弔祭,怎能抗拒?只好將他引入靈堂。
其實陽宗海正為了不相信鐵鏡心身死,這才來的,他做過大內總管,許多大內衛士都是他的舊屬,鐵鏡心在翦家自殺的事情,翦長春雖然極力遮蓋,終於還是給他探聽知曉。他心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個肯為朋友自殺的人,莫非有詐,故此特地前來,探個究竟。
沐璘說道:「棺材已經釘上,不便請陽大人啟棺訣別了,就請上一炷香吧。」陽宗海裝出恭恭敬敬的樣子,在鐵鏡心靈前焚香施禮,暗地裡留心察看,只見那副棺材,漆得光亮,好像是副很名貴的楠木棺材,其實卻是棺材鋪中冒充的貨色。原來北京有許多愛面子的窮官員,家中死了人,多用這種棺材充作楠木棺材擺闊,尋常人多被瞞過,而且前來弔喪的賓客,又有誰會細心去審視棺材?只有這個陽宗海別具用心,這一瞧便瞧出了老大的破綻,心中想道:「若然真是辦鐵鏡心的喪事,何至於給他買這種低價的棺材?」心中起疑,便故意走到棺材前面,撫棺作傷心訣別之狀,他是個有數十年武功修養的人,聽得出很微細的聲音,鐵鏡心棺中呼吸喘息的聲響,也給他辨別出來,當下更是疑心大起,說道:「我與鐵大人相交一場,我們還約好在三日之後會面的,想不到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他竟然就這樣的去了。相交一場,我定得瞻仰他的遺容!」說罷便自揭棺蓋,沐璘要攔阻,哪裡攔阻得了?
正在此際,忽聽得有人斥道:「誰敢妄動我家大人的棺材!」只見靈幛後面跳出一個隨從,正是凌雲鳳所假扮的,她恨極陽宗海,「刷」的一劍,就向他斬來,陽宗海大吃一驚,喝道:「你一個人,竟敢這樣無禮!」凌雲鳳劍法何等凌厲,在她說話之時眨眼間便連展了幾記辣招,陽宗海只好拔劍招架。
沐璘做好做壞,說道:「這位是陽大人,小二哥,你有話好好的說,不可無禮。陽大人,你香也燒過了,禮也行過了,我姐夫的遺容麼,你不瞻仰也罷。他若是有靈,你的好意他總會知道。」陽宗海見凌雲鳳使出幾招劍法,越發驚奇,哪肯罷手?凌雲鳳也哪肯讓他去揭棺蓋?沐璘喝止不了,兩人越鬥越烈。沐璘假裝發怒,說道:「你們一個不近情理,一個只知忠主,不肯聽我的話。好,任得你們打去,我不管了!」他這番話竟將陽宗海與他姐夫的「隨從」一樣看待,各打五十板子,更是不近人情。
陽宗海何等老奸巨猾,這時他幾乎可以確定鐵鏡心之死其中定然有詐,眼前這個「隨從」也一定是個武林中有身份的高手,可是他一時之間,卻還未曾看得出是凌雲鳳。
凌雲鳳以前也曾與陽宗海交過幾次手,過去她比陽宗海要稍遜一籌,如今她在天山練了八年的劍法,而陽宗海也苦練了八年,這次交手,大家都佔不了便宜。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二三十招,陽宗海故意賣個破綻,突然轉身,向棺材一刺,聽那聲響,更證實了不是楠木,這一劍幾乎刺穿了棺材,凌雲鳳大怒道:「好呀,你竟敢驚動鐵大人的屍體,我非把你殺了不可!」震地一招,「天山雪崩」,劍光流散,疾襲而來,這正是她與霍天都合創的一招非常精妙的天山劍法,陽宗海回劍遮攔,稍微緩慢,力道也較弱,但聽得「當」的一聲,陽宗海的長劍竟給盪開,猛然間只覺頭頂一片沁涼,原來頭髮被凌雲鳳的劍鋒掠過,竟給她削去了一大片頭髮。
陽宗海吃驚非小,驀然想起似乎曾和凌雲鳳交過手,凌雲鳳新練的天山劍法雖然奇妙,但總是從她以往所學的劍法中脫胎變化而來。陽宗海和她鬥了四五十招,終於看出了她便是凌雲鳳,心中一凜,想道:「不好不好!鐵鏡心原來和凌雲鳳、於承珠她們又做了一夥了。鐵鏡心定然未死,若是他和凌雲鳳聯手攻我,不必於承珠再來,我今日已難逃性命。」正因他有所顧忌,故此不敢將凌雲鳳本來面目揭破。
陽宗海心念未已,便聽得外面有夜行人的聲音,一聽之下竟然個個都是輕功極好的高手,陽宗海嚇得魂不附體,想道:「莫非他們是安排了陷阱來捉我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待那些夜行人來到,立刻虛晃一劍,跳上屋頂便逃。
陽宗海前腳剛走,張丹楓與於承珠等人後腳便到,好在陽宗海已給嚇走,雙方沒有碰頭。
於承珠見著凌雲鳳,歡喜之極,一把將她拖著;問道:「凌姐姐,你怎麼也在這兒,看你釵橫鬢亂,是和誰打架來了?」張玉虎也覺喜出望外,這才知道師父剛才所說的他「意想不到的人」乃是凌雲鳳,向她取笑道:「我還當霍大哥將你拉回天山了呢。是不是你不肯夫唱婦隨,與他打起來了?」凌雲鳳「呸」了一聲,說道:「小虎子休得胡說八道。」於承珠笑道:「小虎子真不懂事,夫妻吵架亦屬尋常,但豈有隨便打起來之理?」凌雲鳳道:「來的是以前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我剛剛將他趕跑。」張玉虎道:「可惜!可惜!我們來遲了半步,不然將他一併擒獲,那就更妙了。」
於、凌二人親如姐妹,走過一邊談心,於承珠道:「怪不得你那天在山寨裡沒有站出來,原來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一個人悄悄的便先到北京來了。只怕霍大哥會怪到我的頭上,也怪你只顧姐妹之情,連丈夫也不要了。」凌雲鳳嗔道:「你也不說正經話兒。」於承珠道:「說正經話,我勸你們夫妻還是要想辦法和解為妙。」凌雲鳳嘆氣道:「我對他已差不多絕望了,不論大事小事,我與他的看法都很難相同,我又不願意一味遷就他,反不如離開了倒減少好多煩惱。」於承珠默然半晌,說道:「霍大哥不是壞人,即算與鐵鏡心相比,他也要比鐵鏡心好得多。你看像鐵鏡心這樣的人也並非不可救藥,何況是霍大哥?」凌雲鳳道:「這個不同。咱們和鐵鏡心只是朋友,我和霍天都則是夫妻。對朋友只要他有一點好處,咱們就會記著;對丈夫呢,要求就高得多了。縱使不是求全責備,最少也總望他能與自己志趣相投。」
於承珠無言勸解,相對黯然,凌雲鳳又嘆了口氣,說道:「別提天都了吧。我和你說說鐵鏡心這次的事情。他是為你而‘死’的,你可知道麼?」將鐵鏡心「假自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於承珠,說道:「雖然是假死,可是也得需要很大的勇氣,若然膽子小些,怕藥石無靈,救不回來,就不敢冒這危險了。所以這次鐵鏡心敢毅然自己震斷經脈,老實說,我是有點意外的。我一向對他沒有好感,這次卻不禁對他肅然起敬了。」於承珠想起往事,感慨萬分,說道:「這個人性格很複雜,但願經過這次之後,他能改了浮誇的習性,做一個更踏實的人。那麼咱們做朋友的也會為他歡喜。」
另一邊張玉虎與沐璘更談得興高采烈,張玉虎口講指劃,將張丹楓大戰喬北溟;黑白摩訶活捉大內高手;他們又怎樣四面合圍,把各省武師一網成擒等等經過,向沐璘描述,把沐璘聽得眉飛色舞。這時張丹楓卻獨坐一旁,如有所思,忽地問沐璘道:「你的奏摺遞上去了沒有?」
沐璘道:「奏摺早已遞上去了,現在只等皇上的詔書。」張玉虎問道:「什麼奏摺?」沐璘道:「大臣去世,照例要稟告皇上,我姐夫雖然位僅三品,但他是皇上欽選的御林軍副統領,加上我爹爹這重關係,所以師父叫我上一個奏摺,稟告皇上,說他急病身亡,並請準聖旨,運靈柩回鄉。」張玉虎道:「人死了還有這麼多麻煩,這樣說來,豈不是還得在這裡耽擱幾天?」於承珠笑道:「正是要在這裡耽擱幾天。別樣麻煩要想法子避開,這種麻煩卻是求之不得!」張玉虎也是聰明的人,聽師姐如此說法,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對師父所定的妙計,猜到了幾分。
且說憲宗皇帝(朱見深)接到了沐璘的奏摺,大感意外,心道:「鐵鏡心好端端的,看相貌也不像短命之人,怎麼忽然間會暴病而亡?」他接到奏摺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距離鐵鏡心自殺,不過兩個時辰,他連忙派人打探,探出了鐵鏡心果然是在翦長春家中自殺身亡,所有在翦家的大內衛士和御林軍將領,都曾目睹,絕非虛假。自殺的內情也自有人進宮稟報了,朱見深大大吃驚,心道:「想不到鐵鏡心是這樣死的!幸虧沐璘也不敢張揚,報他病死,要不然朕倒為難了。看在沐國公的面子,這事情還是不要深究為妙。」
對鐵鏡心自殺之事,既然彼此心照不宣,皇帝朱見深依照慣例,對有功的臣子逝世,照例賜詔弔唁,並予追贈封鐵鏡心為二品龍騎郡尉,並在第二日便宣召沐璘進宮,加以慰問,並準他運柩回鄉。
沐璘自到京都之後,朱見深為著要籠絡沐國公,對他頗為優待,曾幾次召過他進宮,這次沐璘奉召前來報喪,兼且辭行,朱見深特別賜他在內書房陛見,當他是子侄一般,免去許多繁文縟禮。
朱見深在等候沐璘入宮的時候,又接到了一件訊息,說是昨晚翦長春與符君集率領了數十名大內高手與御林軍將領,兼有數十名各省武師,前去擒拿劫貢物的疑犯,至今未見回來,這件事雖然有點奇怪,但朱見深想到符君集所帶去的高手如雲,又是在京城之內,既已探到了賊人的巢穴,即算不能一網成擒,也斷無失敗之理,大約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故此雖然日上三竿,那班人還未回來,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卻並不如何掛慮。
那個報告訊息的衛士剛剛退下,兩個太監便帶了沐璘進來,朱見深待沐璘行以君臣之禮,賜他坐下,抬頭一望,只見沐璘神色如常。朱見深心道:「到底是個不懂世務的孩子,姐夫死了,你縱然不以為意,在朕跟前,也該裝出傷心的樣子才像話呀。」他哪裡想到鐵鏡心的自殺竟是假的。
朱見深雖然早就知道鐵鏡心乃是自殺身亡,但在沐璘面前,卻仍然假意問道:「你姐夫是什麼病死的,怎的發作得這樣快?」沐璘道:「他前兩天人中上生了粒小瘡,不痛不癢,當時不以為意,哪知卻是一粒毒瘡,昨天下午,突然發作,待請得大夫前來,他早已死了。」沐璘胡說一通,皇帝點點頭道:「不錯,這種生在人中的毒瘡最為厲害,在醫書上名叫馬口瘡,那是絲毫也大意不得的。」沐璘道:「皇上真是博學廣知,大夫也是這樣說法,可惜我們知道得已經遲了。」
朱見深嘆了口氣,說道:「鐵老御史是前帝的諍臣,彈劾王振一案,直聲振於天下。他只有你姐夫一個兒子,想不到竟是顏回壽夭,天道不佑善人,夫復何言?你姐夫臨死前可有什麼話交代麼?」沐璘信口胡謅道:「姐夫說他父子兩代承受君恩,愧無以報,吩咐我勤讀詩書,修文練武,練成本領,好替他為皇上稍盡犬馬之勞。」朱見深擊節讚道:「鐵鏡心真是忠臣,至此不忘君恩,難得,難得!他少年有為,這次天下各省的貢物,只有你們雲南最先送到,他護送有功,朕正擬大加重用,可惜他遽爾早逝,朕失了一個可靠的棟樑之材,實在不勝悼念。」沐璘道:「他遺囑叫我將他葬在昆明西山山下,滇池之邊,我想過兩天就送他的靈柩回去,好讓他早日下土為安。」朱見深道:「這是應該的,但此去雲南,萬里迢迢,你一個人護送靈車,朕放心不下,你可要朕加派衛士,陪你一同護送麼?」沐璘道:「當今聖天子在位,海晏河清,縱是有些小賊,臣下有家丁隨行,料能應付得了。不敢再動用皇上的侍衛大人了。」其實各省貢物被劫,雖然礙於朝廷禮面,臣下也要粉飾太平,故此不敢公開緝捕,但皇帝亦早已知道,他聽沐璘說出「海晏河清」這四個字,覺得甚為刺耳,但這到底是對他善歌善頌之辭,他不好說什麼,便道:「既然如此,待朕派遣一位內臣,待靈車離京之日,代表朕去致祭一番。另外朕賜詔書一通與你,叫沿途官史加意保護便是。」
沐璘謝過了恩,朱見深命太監過來,賜了沐璘一杯香茶,忽又問道:「朕聽說你很愛結交風塵異士,有一個人現在雲南,不知你可知道麼?」沐璘道:「不知皇上要問的是誰?」朱見深道:「以前土木堡之役,有一位布衣張丹楓是閣老於謙的謀士,上皇蒙塵,他曾與于謙定計,迎上皇回宮。于謙枉死,朕即位之後,即已替他昭雪,張丹楓尚在生,他以前的那段功勞,朕卻未曾報答。是以多年來留心他的下落,現據得確實的訊息,知道他隱居在大理蒼山,不知你可曾見過他麼?」
朱見深說話之時,留心察看沐璘的神色,原因他深知張丹楓是國士之才,生怕他為沐國公所用,將來或者會對自己有所不利,故此想在沐璘口中,探聽一點口風。沐璘神色自如,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稟皇上,皇上所問的這個人我恰恰知道,皇上若要見他,我可以將他找來。」
朱見深吃了一驚,正要問他,又有一個內監進來,向他低聲說了幾句,朱見深面色大變,原來這個內監報告的是符君集的事情,符君集與翦長春所帶去的人,直到現在,依然一個也沒有回來,不特此也,連派去打聽訊息的人,也如石沉大海,無人回報。大內衛士有一個辦公的地方設在外宮英武殿,輪值的衛士已知事情定有蹊蹺,正在商議之際,忽然發現就在他們頭頂的大梁上插有一柄短劍,找下來一看,正是符君集的佩劍,這些輪值武士,都是江湖上過來的人物,一發現了這樁事情,不必推究,便知符君集定是已被敵人所擒,那把佩劍當然也是敵人送來的了。試想以符君集那等武功,又集中了京師和各省的高手,居然尚為敵人所擒,而且敵人還將他的佩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宮中,焉能不令他們大為震動。
朱見深正在與沐璘談起張丹楓,忽然聽到內監這樣的報告,他雖然不懂江湖的事情,亦自覺得不妙;但張丹楓更是他所顧忌的人物,既然聽說沐璘知道他的蹤息,哪能不加緊追問?遂將符君集之事情暫時按下,定了一定心神,揮手叫內監退下,連忙向沐璘問道:「你說可以將張丹楓找來,他現在哪兒?你過兩天便要回去,來得及找他嗎?」
沐璘微微一笑,說道:「張先生便在這兒。」朱見深心頭大震,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說道:「就在這兒?衛士快來!」沐璘道:「不錯,張先生就在外面,等候皇上召見。」朱見深叫道:「來人啊!來人啊!」他叫「來人」,當然是叫喚他的衛士,可是並沒聽見衛士的應聲,就在這時,但聽得一陣笑聲,張丹楓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長揖說道:「張丹楓奉召見駕,拜見皇上。」
朱見深退了一步,但見張丹楓神色和悅,似乎並無惡意,驚魂稍定,便又坐了下來,問道:「張先生,你是怎麼來的?」張丹楓笑道:「當然是走來的。記得十年之前,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我曾蒙皇上召見,知遇之恩,至今未忘。皇上如今已登極為九五之尊,我理當前來道賀哪。」原來張丹楓是扮作沐璘的隨從進宮的,沐璘的從人們本來都留在外面的一間太監房子,有好幾個衛士監視著他們的,卻被張丹楓都點了他們的穴道,一直走了進來,最後連在內書房門前守衛的兩個大內高手也點倒了。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大唐遊俠傳》《白髮魔女傳》《散花女俠》《七劍下天山》《雲海玉弓緣》《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