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夢醒黃粱 功名隨逝水 心懸知己 鮮血濺塵埃

聯劍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亂鬨鬨中有衛士進來報道:「符總管符大人到!」眾人暫時靜了下來,只見一位威風凜凜的大官走了進來。鐵鏡心認得他是現任的大內總管符君集。翦長春迎上去道:「符總管此來,可是為了貢物被劫的這件案子麼?」符君集道:「正是。皇上已準了你的保薦,就由鐵大人主持此事。原來鐵大人也在這兒,那好極了。你已向鐵大人說了麼?」翦長春道:「說了。鐵大人卻還在躊躇呢。」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這是你建立大功的機會來了。還有什麼躊躇?」鐵鏡心道:「賊人飄忽不定,咱們連一點底細也摸不到,一月期限,未免太短!」符君集道:「啊,原來鐵大人是顧慮這個麼?若是知道賊人的底細,鐵大人就該出馬了吧?」鐵鏡心暗暗吃驚,硬著頭皮說道:「這個當然。」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大喜,俺老符給你送功名來了!破案何須一月?今晚便可以教你擒獲賊人!」此言一齣,合座皆覺得驚奇,鐵鏡心聲音顫抖,訥訥說道:「符總管,你,你是說笑嗎?」符君集道:「如此大事,焉有說笑之理?我已打聽得清清楚楚,主持劫貢物的兩個男女賊人已來到了京城,事不宜遲,請鐵大人今晚便去拿賊!」鐵鏡心這一驚非同小可,極力壓制,慌張的神色仍然不免顯露出來。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守門的衛士大聲嚷道:「沐小公爹到!」話猶未了,只見沐璘帶了兩個隨從,不待翦長春迎接,先自闖了進來。

這兩個隨從一老一少,老的年近五旬,少的不過二十餘歲,兩人都是一片淡黃色的麵皮,貌不驚人,可是他們的眼睛卻是炯炯有神,亦步亦趨的隨在沐璘身後。鐵鏡心奇怪極了,這兩個隨從,他竟然都不認識!不知沐璘搞的什麼把戲,從哪裡找來這兩個隨從?心念方動,但見沐璘的眼光已向他瞥來,眼光中似念深意,突然咧嘴一笑,卻向著翦長春說道:「哈,這樣熱鬧,翦大人卻不請我麼?」

以沐璘小公爹的身份,誰不奉承,翦長春陪笑道:「我只怕請不到小公爹呢。小公爹賞面肯來,那是求之不得!」沐璘道:「我最喜歡趁熱鬧,別的地方我不愛去,到你這兒,有好酒可喝,有新鮮的事兒可聽,又可以認識這麼多好漢,哈,我開心死了,怎麼不來?對啦,我一進來,就好像聽到你們說是今晚要去捉拿賊人,還有女的呢,是嗎?」翦長春道:「正是為此,所以我們請你的姐夫今晚出馬呢。」沐璘道:「我也跟著去瞧行不行?」翦長春陪笑道:「不敢驚動小公爹。」廣西武師韋國清說道:「沐小公爹是將門之子,本領非凡,這次我們途中遇盜,沐小公爹就曾大顯身手。」翦長春道:「小公爹一定要去,那就隨我一道吧。小公爹若是瞧著他們都不行了,再出手也還不遲。」翦長春實是怕沐璘不知天高地厚,胡亂冒險,若有誤傷,他擔當不起,所以如此說法。沐璘嘻嘻笑道:「那你答應我啦,我但求有熱鬧可瞧便行。」

沐璘纏著翦長春說話之時,他的兩個隨從走近鐵鏡心身邊,鐵鏡心心頭一動,問道:「家裡有什麼事麼?」那年少的隨從道:「有幾位大人來拜訪過姑老爺,名帖我收下了。還有一位浙江會館的太爺留有一個摺子給姑老爺,奴才已帶來了。」鐵鏡心聽出了這少年隨從的聲音,心中又驚又喜,卻故意裝出不悅的神色,皺著眉頭說道:「這班同鄉,不是求事就是募捐,煩死人了。好吧,摺子既然帶來,就讓我瞧瞧吧。」將摺子開啟,匆匆一覽,便丟到地下,說道:「果然不出所料,又是求事。摺子你帶回去,記下他的名字,交給師爺辦理,隨便薦他到一個小縣份裡便是,不必再麻煩我了。」那少年隨從應了一聲,在地上拾起摺子。

喬少少一直就在留心那兩個隨從,總覺得他們有些異樣,心道:「這少年隨從好像在哪兒見過一般,怎麼卻想不起?嚓,看他們的眼神,分明是身有武功的人。看他們的氣度,也不像下人的樣子,咦,這倒是有點奇怪了。」見那少年隨從呈上摺子,更是疑心,但又不便上前去看。只好待那少年隨從拾回摺子之後,上前搭訕道:「兩位管家是從雲南追隨小公爹出來的嗎?路上多多辛苦了。還未請教高姓大名。」伸出手去,本來是伸向年少的隨從,年老的那位卻從旁邊插手進來,與他一握。

喬少少默運玄功,一股內力從掌心發出。那年老的隨從恭恭敬敬說道:「小人張三,多蒙大爺抬舉了。不敢請問高姓大名?」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三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禁不住他的一握,豈料他的內力發出,對方全無反應,竟似毫沒知覺一般,喬少少方自驚詫,忽覺一股寒風,直襲心頭,片刻之間,便似跌入冰窟之內一樣,奇冷難耐。喬少少牙關打戰,急忙鬆開了手,抖抖嗦嗦地說道:「張管家身懷絕技,失,失敬了。小可賤姓喬,名叫少少。」年少的那個隨從走了過來,笑道:「原來是喬大爺。」喬少少只怕他也是身懷絕技的人,急忙藉故避開,不敢與他握手。

原來喬少少之所以感到奇冷難耐,正是他的「修羅陰煞功」所發出的那股陰寒之氣,被對方反震回來,因此傷不著別人,反而傷了自己。喬少少越想越驚,要知天下懂得「修羅陰煞功」的,只是他們父子二人,只有內功練到了極高深的境界,才可以抵擋。而今竟被這個年老的隨從反震回來,而且絲毫沒有發覺他暗運內力的跡象。武功之高,實是不可思議!幸而,喬少少自己懂得破解之法,饒是如此,也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能夠把體中的陰寒之氣逐出。翦長春見他躲在一隅,面色慘白,走過去問道:「喬兄,你不舒服麼?」喬少少道:「沒,沒什麼。」想了一想,說道:「沐小公爹那兩個隨從,有一點奇怪,你可得注意。」翦長春道:「怎樣奇怪呢?」喬少少道:「我試出了他們都有很好的武功。」翦長春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沐國公只有這個獨生兒子,當然選拔有能為的人保護於他。」喬少少道:「可是他們的武功卻好得出奇,翦兄,請恕小弟直言,依小弟看來,只怕你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翦長春大吃一驚,喬少少道:「那年老的自報姓名,說是叫做什麼張三。這當然是捏造的名字,最令人不解的是,以他們那樣好的武功,卻為何甘願做個隨從?」翦長春也猜不透其中緣故,想了一想,說道:「依此看來,只怕鐵鏡心之所以能夠保護貢物進京,乃是藉這二人之力了。外面的閒言閒語,實是不可相信。」原來翦長春也聽到這樣的閒言,說是鐵鏡心與劫貢物的賊人,甚有交情。

這時鐵鏡心正與符君集勾心鬥角,鐵鏡心想用緩兵之計,符君集卻釘得甚緊,定要他今晚前去拿人。鐵鏡心無法可以推辭,而且若再諸多推搪,只怕露出馬腳,便道:「既是已知賊人下落,今晚三更時分,請大人到此會齊,一同出發便是。」符君集笑道:「我不必再回宮中,就在此處,等候老兄一同出發。宴會之後,還要佈置一番,鐵兄,你也不必回府了。」

鐵鏡心暗暗叫苦,他原是想待酒席散後,便即逃走的,如此一來,連逃走也不成了。聽那符君集之言,竟是要與他作伴,直到拿獲賊人為止。鐵鏡心想道:「莫非陽宗海向他告密了?所以他要來迫我。可是陽宗海也曾答應過我三天的期限呀。看來今晚是無法可逃,只好拼了性命,試一試摺子上所寫的那個辦法,縱然身死,我也可以對得住承珠姐姐了。」

鐵鏡心猜想是陽宗海告密,這卻猜錯了。剛剛相反,乃是符君集知道陽宗海想來謀奪他大內總管的職位,這才著緊起來,要搶在陽宗海的前頭,先把賊人拿獲,於承珠來到京城的訊息,乃是另外有人告訴他的,那個人也透露了鐵鏡心與於承珠乃是舊時相識,甚有交情的事。因此符君集才定下計策,要用鐵鏡心來誘捕於承珠。

計議已定,酒席擺開,符君集的位子就在鐵鏡心旁邊,翦長春則陪沐璘另坐一桌,酒過三巡,符君集拿起酒杯,哈哈笑道:「今晚有鐵大人出馬,賊人有如甕中之鱉,定然手到拿來。咱們先賀鐵大人一杯!」各省武師聽說今晚便可拿獲賊人,追回貢物,大家都可免掉一場大禍,人人興高采烈,鬨然稱是,舉起酒杯,向鐵鏡心敬酒。

眾人的目光都注視著鐵鏡心,鐵鏡心卻在暗暗留心那兩個隨從,只見他們也混在人叢之中,看著自己,鐵鏡心隱隱感到他們關切的心情。符君集見鐵鏡心的神色有些異樣,便舉起酒杯,與他一碰,笑道:「鐵大人,你怎麼還不喝酒?」

鐵鏡心忽道:「符總管,你說已打探到賊人的底細,他們是誰?」符君集道:「到時你自會知道。」鐵鏡心道:「符總管莫非是信不過我麼?我既然蒙兩位大人的保薦,要我主持此事,難道連賊人是誰,都不可以讓我知道麼?」符君集道:「人多口雜,恐防洩露了風聲,並非不相信鐵大人不過。」鐵鏡心道:「在座的都是被劫了貢物的各省武師,豈有洩露之理?再說筵席散後,咱們人卻不散,大家都要留在這兒等到三更出發,又怎能洩露出去?」符君集一想,若然不讓鐵鏡心知道,確是說不過去。只要他不走開,說與他聽,諒亦無妨,便道:「潛入京城的兩個男女賊人,男的名叫張玉虎,女的名叫於承珠。他們都是張丹楓的徒弟,武功委實不弱,所以今晚要請大家都去。」許多人是第一次知道,聽說劫貢物的竟是名震江湖的「散花女俠」,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鐵鏡心突然大聲說道:「你說的是於承珠麼?別的人我可以捉拿,這個人我卻絕對不能奉命。」符君集怔了一怔,隨即大聲說道:「為什麼這個人就不能捉拿?你替皇上辦事,難道可以講私情麼?」

鐵鏡心也大聲說道:「你知道這於承珠是什麼人?」符君集道:「是什麼人?難道她不是大逆不道、搶劫貢物的女賊嗎?」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就說給你聽。她是前朝大臣於閣老於謙的女兒。於閣老一生丹心為國,隻手保全了大明的江山,當年含冤屈死,天下同悲。今上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替他下詔洗冤,為他建祠立像。我鐵鏡心是讀過聖賢之書的人,豈能殘害忠良之後?」符君集道:「於閣老對國家縱有功勞,他的女兒淪為賊匪,按朝廷律例,豈可輕饒?」鐵鏡心道:「貢物是否即她所劫,我不得而知;縱然是她所劫,其中也必有道理。她在東海佔據海島,抵禦倭寇入侵,也是為朝廷盡力呀。」符君集嚇得面色青白,叫起來道:「反了!反了!你是沐國公的女婿,又是朝廷的命官,這樣的話,你怎麼能說得出來?」鐵鏡心道:「無論如何,總之我不忍傷害忠良之後。你要拿她,你自己去,我不奉命!」

鐵鏡心這一席話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合座震動,各省武師聽說劫貢物的是於承珠,有些人默不作聲,心中也不願意與她為敵,但大多數人想起自己的身家性命,聽了鐵鏡心的話,卻紛紛嘈吵起來!

翦長春滿面奸笑,起立說道:「鐵大人你不奉詔?」鐵鏡心道:「我不奉詔!」翦長春說道:「既然如此,請鐵大人與我入宮面聖,由聖上裁奪。也許皇上聽鐵大人說得有理,免予追究也說不定。」符君集道:「鐵鏡心你是朝廷命官,當知規矩。你入宮請罪,還要我們動手嗎?」話中之意,即是要鐵鏡心自行反縛,由他們押解入宮。

鐵鏡心怒道:「誰敢縛我?」倏的拔出寶劍。符君集冷笑道:「除非你去捉拿反賊,否則你便是反賊同黨。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我為什麼不敢縛你?」鐵鏡心道:「你當真定要我去?」符君集只道他回心轉意,說道:「只要你去,你今日的說話,我們替你遮瞞。」一面說一面向鐵鏡心走來,符君集自信他的武功可以剋制得住鐵鏡心,不怕他手中持有寶劍。

鐵鏡心忽地雙眼一睜,大聲說道:「你們迫我,我只有血濺階前!」符君集只道他要拒捕,喝道:「鐵鏡心,你敢!」話猶未了,只見鐵鏡心倏地倒轉青鋒,竟然向自己的咽喉刺去。

翦長春手急眼快,將手中的酒杯飛出,「當」的一聲,擊中了鐵鏡心的劍尖,酒杯碎裂,但鐵鏡心的劍尖也給碰歪,就在此時,但見血花飛濺,鐵鏡心的身軀晃了兩晃,撲通倒地!正是:

為報紅顏知己意,不辭鮮血濺塵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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