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聯劍御魔 鴛鴦悲折翼 消兵弭禍 姐弟入京都

聯劍風雲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大廳裡的聲浪漸漸靜下來,周山民道:「有十七位兄弟想和你去呢,承珠,要不了這許多吧?」於承珠道:「要不了這許多。」周山民道:「好吧,那麼挑選誰去,由你決定好了。」於承珠道:「反正是明天動身,容我今晚想想計劃,看是需要多少人去,需要哪幾位去,明天早上我再一個個通知。」

會議散了,接著是在山寨之中,大擺慶功筵席。七星子找到了於承珠,說道:「於女俠,我的兩個師侄還在翦長春手中,我是非去不可。」於承珠笑道:「正要借重前輩,當然有你一份。」七星子大為高興,再找周山民說話去。於承珠在角落裡找到霍天都夫婦,她心中正在奇怪:「以凌雲鳳的脾氣,她為什麼不爭著要去?」待見到他們兩夫婦的神情,於承珠一下子就明白了。

於承珠道:「霍大哥,你不去和金刀寨主喝杯酒麼?」霍天都淡淡說道:「我又不是什麼英雄豪傑,這慶功酒我已喝得甚為勉強,怎好擠進你們豪傑叢中?」於承珠笑道:「霍大哥哪裡話來?金刀寨主適才已一再說了,這次劫得貢物,全仗你的大力。」霍天都道:「那是雲鳳的功勞,與我無關。我不過是聽她差遣罷了。」於承珠笑道:「夫妻一體,彼此同心,聯劍御魔,合創奇功,卻還分什麼你的我的。霍大哥,你不歡喜應酬,至少也得與我喝一杯餞行酒吧?明日我上京都,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方能見到你們了。想你們也快要回轉天山了吧?算是我給你們餞行也好,你給我們餞行也好,且借寨中美酒,咱們痛飲三杯!」凌雲鳳眼圈一紅,欲說又止。於承珠道:「姐姐意思,我已明白。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人手已夠,不敢再麻煩你們兩位了。」霍天都還有點擔心於承珠開口求他,不便拒絕,聽她這麼一說,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放了下來,對妻子笑道:「承珠對你真是體貼,這杯酒咱們理該敬她,祝她馬到成功。」凌雲鳳什麼話也沒有說,舉起杯就把酒喝乾。

於承珠斟滿了三杯酒,說道:「霍大哥,這一杯我祝你的天山劍法早日練成。」說中霍天都心坎,他立即喝乾了,並回敬了於承珠一杯,說道:「煩向尊師致意,說我霍某多謝他曾經指點之恩,但願不負他的期望。」於承珠再斟滿了三杯酒,笑道:「這一杯我祝你們夫妻和好,百年偕老。」霍天都舉杯喝了,凌雲鳳卻不伸出手來,於承珠道:「凌姐姐,你怎麼啦?」凌雲鳳道:「沒什麼,我稍為感到有點不舒服。」於承珠道:「不舒服這一杯你也得喝。」凌雲鳳道:「好,但願如你所說。」終於勉強的把這杯酒喝了,嘆口氣道:「哎喲,我想不到這是一杯苦酒!」霍天都正在興頭,聽不出她話中含意,笑道:「看來你真怕要去看看醫生了,這酒香甜得很,怎麼到了你的口中就變苦了?」於承珠再斟滿了酒,道:「這第三杯酒,希望我們將來還有再見之日。」凌雲鳳馬上把酒喝乾,說道:「現在好一點了,不錯,這杯酒很香。」霍天都不大想喝,不過終於也喝了。

這一晚山寨中直鬧到三更,霍天都與凌雲鳳不待席終,便溜出去。據後來張玉虎說,他那一晚與龍劍虹到樹林中散步,隱約聽到他們兩夫婦好像爭吵的聲音。

第二日一早起來,於承珠約好了張玉虎向金刀寨主辭行,並想找凌雲鳳最後話別,卻不料周山民先對他們說出一個訊息,霍天都留下了一封信,說是怕她事煩,不來告辭了。於承珠忙問:「凌雲鳳呢?」周山民笑道:「這還用問?她丈夫走了,她當然是隨著走了!」

於承珠好生詫異,心中想道:「凌姐姐絕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這一類女子,以她的脾氣,我還擔心她與天都鬧翻呢,豈知她既沒有說要去北京,還肯與天都一齊,悄悄的便溜走了。咦,莫非其中另有蹺蹊?」別人夫婦間的私事,她不便與周山民詳談,懷疑放在心中,未曾說出。

於承珠只挑選了三個人與她同去北京,一個是張玉虎,一個是龍劍虹,還有一個是七星子。另外,她請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先往北京替她佈置,兩批人分道而行。石翠鳳依依不捨地送她下山,請她代為問候雲蕾,並抱怨凌雲鳳不近人情,只住了一天便不辭而別。

張玉虎與龍劍虹也覺得奇怪,路上大家談論,龍劍虹道:「我真替凌姐姐擔心,她若和霍大哥迴轉天山,準會悶死;但若是不回去吧?只怕他們就要因此鬧翻!」大家都是同一樣的心情,既不想他們夫婦鬧翻,又不想凌雲鳳變成籠中之鳥,可是又沒有解決的辦法。為了凌雲鳳這件事情,大家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他們一行四眾,前往京城,隨時都準備有朝廷的鷹犬來找麻煩,幸而走了兩天,都沒有遇到可疑的人物。第三天中午時分,他們正在大路上放馬賓士,忽聽得後面車轔轔,馬蕭蕭,張玉虎手按刀柄,於承珠道:「小虎子不可魯莽,且看看是不是官軍?」車聲如雷,蹄聲如雨,來勢甚急,說話之間,只見一輛馬車,車的左右兩旁,各有兩騎駿馬護送,帶起了高高的塵頭,業已來到背後。左邊那兩個騎士乃是公差,右邊那兩個騎士卻是滿洲武士的打扮。馬車上有一個滿洲大官,披襟迎風,在敞開的車上高唱滿洲軍歌,意態甚豪。

張玉虎極不舒服,忽聽得後面那兩個公差喝道:「滿洲使臣駕到,還不趕快讓路!」四騎駿馬倏的衝到,四條馬鞭一齊刷下,張玉虎大怒,反手一抓,想把一個滿洲武士的馬鞭抓著,將他拖下馬來,剛剛出手,卻被於承珠橫肱一撞,將他撞下馬來。滿洲武士以為他們是驚惶走避,自己人碰跌了自己人,樂得哈哈大笑。

張玉虎爬起來時,那輛馬車與及護車的四騎馬都已走到前面去了。於承珠笑道:「小虎子,你別怪我,我不想你惹麻煩。」張玉虎道:「滿洲的武士在咱們境內如此橫行,我瞧著就不順眼。」於承珠道:「滿洲韃子雖然屢次入寇邊疆,可是兩國之間究竟還沒有開戰,何況他們是正式的使者,他們可以無禮,咱們卻不可失了上國的禮儀。難道要將他們打一頓嗎?」張玉虎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說得不錯。可是我到底心裡不舒服。那兩個公差諉媚外人,欺壓百姓,尤其令我生氣。」於承珠笑道:「哪生氣得許多,走吧!」走了一程,又發現前面有輛馬車。

這輛馬車沒有滿洲使者的那麼氣派,卻也是甚為華麗,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錦繡雕鞍,引人注目。坐在車上的是一箇中年漢子,肥頭大耳,身披狐裘,一望便知是富貴中人。他聽得後面馬蹄聲響,回過頭來,於承珠怔了一怔:這人相貌好熟,似是在哪兒見過的。

那漢子見了於承珠這一行人,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忽然勒住了馬,跳下車來,叫道:「你,你不是於,於小姐麼?」於承珠這時想了起來,笑道:「貫大人,原來是你。」那漢子面紅過耳,訥訥說道:「我早已掉了官職,這稱呼實不敢當。」

原來這漢子名叫貫居,十餘年前,曾任兩湖鹽運使之職,被畢擎天劫了他的三十萬兩官銀,因而掉了官職。他的父親名叫貫仲,和張風府、樊忠二人乃是八拜之交,在英宗正統年間,同在御林軍任職,並稱京都三大高手。他失了官銀之後,曾央求樊英去請託張風府替他討還,不料樊英到張家之時,張風府已給人害死。其後還是樊英去向畢擎天求情,畢擎天還回一半,另一半則要他用搜颳得來的身家填補。於承珠初走江湖之時,曾與樊英作伴,在畢擎天之處,見過貫居一次。(諸事見拙著《散花女俠》)

於承珠想起前事,又見他這等氣派,心中頗為討厭,譏笑他道:「宦海升沉,何須介意。目下新君即位,正是貫大人東山復起的時機來了。貫大人莫非是上京求官麼?新君即位,正需要你們這班善於理財的能臣啊!」貫居忙道:「我經過了一次風波,哪裡還敢做官?這十多年來,我早已棄官從商,混身市井之中,但求溫飽,於願已足。再也不敢有什麼大志了。」

張玉虎聽他話不投機,正想催師姐走路,卻見貫居的眼光正注視著他,於承珠道:「小虎子,你上來見過這位貫大人。」張玉虎道:「得啦,我輩蟻民,高攀不上。」貫居聽得於承珠叫出小虎子的名字,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張世兄,長得這麼大了,我叫貫居,家父與令尊生前乃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這才知道他的身份,不得不與他見禮,但卻實在壓制不住心中的憎厭情緒,伸出手時,故意使出了三成內力,與他一握,貫居雖然也懂武功,卻如何禁受得起,痛得幾乎流出淚來,趕忙將手縮回,勉強笑道:「真不愧是將門之子,愚兄好生佩服!」

於承珠道:「貫大人上哪兒?」貫居道:「我往通縣。於小姐和張世兄是上北京麼?」於承珠坦然說道:「不錯。」貫居道:「敢請留下地址,他日上京,定當拜訪。」於承珠笑道:「我們在京城沒有熟人,打算住在客店。」貫居道:「我在京城倒還有些朋友。」於承珠道:「不敢打擾貴友。嗯,你說起貴友,我倒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貫居道:「不知於小姐想打聽的是哪位朋友?」於承珠道:「便是樊英。」貫居道:「樊大哥麼?我和他也已經有十多年不見面了。」當下與於承珠別過,各自趕路。

貫居走後,張玉虎道:「真是晦氣,碰上了這樣的人,還要與他稱兄道弟。」於承珠道:「他丟官之後,改行去做生意,也還算得是安分守己,不必過於苛責。你們的父親到底曾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道:「我早已聽說過他丟官的故事。試想樊大哥對他恩義如山,他竟然漠不關心,還好意思說不知道樊大哥的下落呢?我看他眼光閃縮不定,一定不是好人。」於承珠道:「也不能就這樣的去斷定一個人。古語有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以前是個貪官,咱們雖然不知道他這十年來的行事,但最少他沒有再做官,也算得是好了些了。」張玉虎笑道:「師姐,你對人總是往好處著想,這點我學不來。」

大家對貫居此人都有點討厭,事情過後,便不再提起他。再走兩天,到了北京城外,就在城外西山的玄妙觀住下,觀主玄瑛道人乃是七星子的知交,與於承珠也相識。七星子與於承珠早就決定要借住他的道觀,於承珠碰到貫居,不肯對貫居實說,當然是為了並不完全信任他。

於承珠住進玄妙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打聽鐵鏡心的訊息,原來於承珠此次進京,正是想用鐵鏡心作為橋樑,想個法子,面見皇帝。張玉虎對鐵鏡心殊無好感,不過於承珠既然計劃好了,他不便違拗師姐,也就算了。要打聽鐵鏡心的訊息並不難,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先到北京,早就打聽明白,第三天便來到玄妙觀來見於承珠。說道:「鐵鏡心這小子現在可抖起來了,天下各省,只有他將雲南省的貢物護送到京,套一句官兒的話來說,當真是龍心大悅,何況又有沐國公的關係,於是皇帝立即下令,封他為世襲龍騎都尉,兼御林軍副統領,並賜他一座府邸,就在御林軍統領翦長春府邸的對面,警衛森嚴,儼然是大官的派頭了。」於承珠嘆口氣道:「但願鐵鏡心不要因為富貴迫人,連讀書人那份氣骨也都失掉。」鐵鏡心的訊息雖然打聽到了,可是怎樣去見他,可還是個難題。

暫且按下於承珠等人不表,且說鐵鏡心此際,也當真是躊躇滿志,他並不怎樣熱中利祿,但這次出盡風頭,自皇帝以下,滿朝文武,人人對他稱讚,那卻比他做了大官還要得意得多。初初幾天,他還未到御林軍上任,天天和大官們應酬,膩煩得很。這一日他恰巧沒有約會,一早起來,在花園裡看園丁剪花,正在想起沐燕,心道:「若是將沐燕接來,她一定會把花園佈置得更為美麗。」想起沐燕,不自覺地又想起了於承珠。正在神思飄忽,有一個錦衣衛士,卻已走進園來。正是:

風雲際會日,揚眉吐氣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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