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俠揮動馬鞭,催馬趕上,問道:「告訴你這個訊息的那位朋友是誰?」張玉虎稍一躊躇,道:「就是那位龍小姐!」周志俠詫道:「她怎麼知道?」「是呀,她怎麼知道?」這疑問張玉虎已想過了無數遍,但他答不出來。
周志俠道:「不知她是幫哪一邊?」張玉虎道:「只怕是兩邊都不幫。她要與我賭賽,看是誰劫的貢物多呢。」周志俠皺眉說道:「那麼咱們還要多對付一個強敵了。」忽地又展眉笑道:「我看這位小姐對你倒似頗有意思,若能化敵為友,咱們可以得到一大助力。」張玉虎心頭「怦」然一跳,強笑說道:「二哥你取笑了。嗯,帶來的口信,有沒有凌雲鳳的訊息?」周志俠道:「沒有。」馬鞭「嗤」的一響,趕過了張玉虎的前頭。
張玉虎心中疑團百結,但盼早到雁門關外,好將疑團解開。有時他午夜夢迴,也不禁啞然失笑,自己與龍小姐素昧平生,卻不知何以對她如此念念不忘?他自己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他之所以著急趕路,固然是為了要給周山民助陣,其實另一半卻也是為了急於見她。
兩人馬不停蹄,一路抄小道而行,走了十三天,便到了雁門關外的一個小鎮,地名渾源,距離雁門關只有一百里了。兩人都覺鬆了口氣,便到鎮上投宿,但鎮上的景象,卻又令他們暗暗驚奇。
其時正是黃昏時分,但見鎮上十家店鋪倒有九家掩上大門,街上一眼望到盡頭,只有三兩個行人。張玉虎詫道:「市集雖散,也不該這樣荒涼。」周志俠道:「前面百里之地,極少人家,今晚只能在這裡投宿了。」
周志俠記起這鎮上最大的那家客店乃是他們山寨中一個頭目的親戚開的,找到了那家客店,便去拍門,店小二在門縫裡張望出來,說道:「請兩位貴客見諒,小店的房間都已給別位客人定下了。」周志俠故意將他們山寨的標幟——一面日月雙旗顯露出來,說道:「請你們想辦法挪出一間行不行?」店小二登時改變了口氣,說道:「好吧,請兩位貴客暫待一待,待我去問掌櫃一聲。」過了一會,掌櫃親自來開啟大門,說道:「恰巧還有一間空房,兩位請進。」頓了一頓,又道:「目下地方不大安寧,貴客有什麼貴重物件,請自己小心,不可露眼。」周志俠雖然缺少江湖經驗,聽掌櫃的這麼一說,也知道他是怕自己這日月雙旗給人瞧見,當下立即收藏好了。
張玉虎與周志俠進了客店,掌櫃殷勤招待,但說話之間,顯然有些避忌,周志俠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明白表露。進了房間之後,張玉虎將那個店小二喚來,問道:「這裡出了什麼事情,何以鎮上如此荒涼?」店小二小聲說道:「有一隊官軍今晚要到鎮上駐紮,鎮長接到命令,叫把民房都騰出來。老百姓怕事,誰還敢留在鎮上?」渾源鎮與雁門關距離不過百里,關內的官軍時常從這鎮上經過,與雁門關的守軍圍襲金刀寨主的部屬調防。周志俠聽了,不以為奇,當然也加了幾分戒備。
剛吃過晚飯,兩人正在房內閒談,忽聽得有人輕輕敲門,張玉虎將門開啟,一見是個面目陌生的漢子,方自一怔,那人先自低聲說道:「張舵主,小人給你請安。嗯,少寨主,你還記得我麼?」周志俠認得他是山寨中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杜趕驢,便即關上房門,請他坐下。
杜趕驢問道:「寨主廣邀各路英雄,合劫西北各省的貢物,少寨主知道了嗎?」周志俠道:「我們正是為著此事趕來。」張玉虎問道:「各路英雄到的不少吧?」杜趕驢道:「我就是奉了寨主之命,來此接待客人的,各路英雄,是到的不少,但其中高手,卻並不多,寨主非常擔心,只怕會折在敵人手裡。好在張舵主你今晚趕到,咱們可得了一顆定心丸了。」張玉虎道:「對方是什麼人物,這樣厲害?」杜趕驢道:「聽吃過虧的人說,他們那邊出面的是一個很年輕的人,大約還不到三十歲。」張玉虎十分奇怪,又問道:「他們載貢物的車輛,估量後天能到嗎?」杜趕驢道:「我們的線人已打探清楚,照他們目下的行程,明天便可以到了!」
張玉虎道:「嗯,那要比咱們原來估計快了一天。」杜趕驢道:「是呀,看來他們早已得了風聲,有了準備。今晚將有一隊官軍開到這裡,極可能便是為了明天去接應他們的。咱們今晚可真得當心。」張玉虎道:「明天在什麼地方動手?」杜趕驢道:「約定了明天中午時分,在離此四十多里的青龍峽動手。」周志俠道:「那麼明天吃過早飯之後動身,還可以趕得上。」杜趕驢道:「就怕那隊官軍明天也會與咱們同路。咱們必須在他們開拔之前動身,我已吩咐店家四更造飯,五更起程。」張玉虎道:「好,這樣安排很好。二哥,你的身體怎麼樣?」周志俠道:「完全恢復了。這十幾天來,我騎馬騎得腰骨發酸,明天廝殺一場,正好舒筋活絡。」
張玉虎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自己及時趕到,而且明天可以見得著龍小姐了。懼者是自己這邊高手太少,只怕對付不了敵人。聽杜趕驢所說,露面的還僅是一個年輕人,尚有一個老的未曾出頭。而霹靂手童冠豪、天雷劍殷梅閣、火彈子朱大雄這幾位老英雄,竟然都是給那年輕人打敗的,如此看來,只是那年輕人的武功,就絕不會在自己之下。假若厲抗天也趕到來,確是難以應付。
正自思量,忽見窗外人影一閃,周志俠一躍而起,就在這時,一顆石子突然飛入,將房中的油燈打滅,憑著周志俠那副身手,竟然沒有接著,窗外一個人沉聲喝道:「張玉虎你這小子給我滾出來?」
張玉虎一聽這聲音頗熟,沉著了氣,說道:「是哪位朋友與我開玩笑來了?」立即拔出寶刀,揮了一道圓弧,話聲未了,倏地便穿窗而出。
這天正是五月十三,月亮將圓,清輝如水,張玉虎躍出院子,迎面便是一劍刺來,張玉虎一看,卻原來就是那個曾經被自己打敗過的,武當派第二代中最出名的人物屈九疑。
屈九疑這一劍迴環削出,張玉虎一刀盪開,他第二劍跟著又到。張玉虎怒道:「你們怎的這樣糾纏不清?」斜刺裡又是一支明晃晃的利劍疾奔而來,這人是屈九疑的師兄孤雲道人,他武功不及師弟,脾氣卻比師弟暴躁得多,這一招用的是威勢極為剛猛的重手劍法,同時怒聲喝道:「把那條玉帶還來,萬事皆休,否則叫你難逃公道。」張玉虎將寶刀一粘一帶,把孤雲道人的猛力卸開,弄得他幾乎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向前斜躍幾步。張玉虎笑道:「玉帶不在我的身邊,叫我怎麼還你?何況即算到了我的手中,我也的確不想還你!」孤雲道人大怒,一劍緊似一劍,狂風暴雨般地殺來。
杜趕驢出來觀戰,見是孤雲道人和屈九疑,頗為詫異,用江湖切口問道:「兩位不是來給金刀寨主助陣的麼?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啊!」孤雲道人瞪著眼睛向杜趕驢斥道:「你少管閒事,誰跟他是一條線上的朋友?」說話之間,又狠狠的疾攻了三招。杜趕驢不知其中原故,還想上前勸解,周志俠氣那孤雲道人不過,悄聲說道:「不必理他,讓這牛鼻子吃吃苦頭。」他看準了孤雲道人即算加上了屈九疑,也不是張玉虎的對手。
誰知看了一會,但見張玉虎只守不攻,竟然被他們雙劍壓住,漸處下風。原來上一次張玉虎因為要在他們手中奪取貢物,將渾身本領盡都施展,鬥到一百招開外,這才贏得了他們。如今那條玉帶既不在他的身邊,他又不想與這兩人拼命,出手之際,留有分寸,自然遠沒有上次的辛辣。孤雲道人也還罷了,那屈九疑卻是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把劍客,將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神妙無比,他們二人聯起手來,武功方面,與張玉虎相差極之有限,高手比鬥,哪容得有絲毫留情?張玉虎稍為大意,片刻之間,便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周志俠嚷道:「大哥,你不必和他們客氣啊!」話聲未了,孤雲道人一招「潛龍昇天」,劍尖直指到了張玉虎的咽喉,竟是一記殺手的毒招,張玉虎見孤雲道人咄咄迫人,心頭亦自有點生氣,容得他的劍尖堪堪刺到,緬刀一翻,突然使出一招他師父張丹楓獨創的刀法,名為「覆雨翻雲」,孤雲道人的劍勢已經放盡,被他的緬刀搭著,一絞一旋,孤雲道人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轉了一個圈圈,長劍幾乎把持不住,就要脫手飛出,幸虧屈九疑呼應得快,用了一招極陰柔的劍法,柔中蘊勁,劍尖在當中一挑,這才化解了張玉虎的劍勢,讓他的師兄撤出劍來。周志俠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張玉虎已趁此時機反奪先手,把孤雲道人迫得連退幾步。
再過一會,屈九疑氣喘吁吁,劍法散亂,也跟著他的師兄不住後退。張玉虎大為詫異,心中想到:「以屈九疑的功力,我縱然能夠勝他,最少也得在五七十招開外,何以他竟似比孤雲道人更不濟事,難道是誘敵之計麼?」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們兩人還不退下,要等到出乖露醜麼?」屈九疑應聲跳出圈子,孤雲道人獨力難支,只好氣呼呼的也收了長劍。
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老道,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了自己的面前。拂塵一指,冷冷說道:「你是張丹楓的徒弟麼?不錯,不錯,武功確是高明!俺老道也給你引起了興致,說不得只好請你接我幾招了!」
朦朧夜色之中,只見這個老道士的一對眼睛炯炯發光,一看之下,便知是個內功深湛的高手,張玉虎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屈九疑急於詐敗,乃是要引他出來與我作對。」當下橫刀當胸,施了一禮,說道:「道長認得家師,那便我的長輩,晚輩不敢無禮。」
那老道士「哼」了一聲,說道:「你眼中也有長輩嗎?」張玉虎一聽,猜到了他的幾分來意,連忙說道:「老前輩何事責怪?請聽我說個分明。」那老道士道:「我沒有閒心聽你的廢話,先見過你的武功再說。」張玉虎沉不著氣,說道:「道長定要賜教,晚輩只好奉陪。請問道長法諱。」那老道長道:「你接我幾招,自會知道。若是你接不起我的招數,那就更不必問了。」
張玉虎這時已知道了他定然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心道:「你不說正好,說了我反而不便和你動手了。」說道:「既然如此,請道長指教,我勉力接招便是。」那老道士一聲冷笑,也不見他作縱躍,呼的一聲,拂塵便拂到了張玉虎的面前。
只見塵尾散開,根根筆直,宛如無數利針,倏然刺到。拂塵乃是極柔軟之物,那道士竟然能用來刺穴,這陽剛之勁實是非同小可,張玉虎急忙施展「穿花繞樹」身法,一個盤旋,反手一掌,使出金剛掌力,呼的一聲,將那道士的拂塵盪開,接著一個「盤龍繞步」,緬刀劃了一道圓弧,用了一招「推窗望月」,削他拂塵的杆柄,那老道士見他在一退一進之間,已接連用了三種的上乘武功,心底裡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想道:「怪不得他如此猖狂,竟不把我武當派的弟子放在眼下。」
張玉虎這一刀疾如電閃,只聽得「當」的一聲,斫中了他的塵杆,那杆柄非鐵非木,不知是什麼做的,緬刀竟然削之不斷,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士喝聲:「來得正好!」塵尾飄飄,萬縷千絲,一齊罩下,把張玉虎的緬刀纏著,這一回用的是陰柔之勁,張玉虎將刀柄一奪,對方已是越纏越緊,那老道士得意大笑,喝聲:「放手!」用力一拉,張玉虎冷冷說道:「也不見得便要放手!」左手駢指如戟,驀然使出武林罕見的一指禪功,向老道士手腕脈門一戳,那老道士也吃了一驚,手腕往後一頓,勁力稍松,張玉虎運氣一吹,塵尾立即散開,刀光繞過,削斷了幾根,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那道士又改用了陽剛之力,拂塵聚成一束,形如鐵筆,「呼」的一聲,敲中了張玉虎的肩頭。張玉虎暗運瑜伽氣功,拂塵在他肩上一滑而過,趁他未及收回,立即又是一招排山運掌,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兩人都給震退三步,那老道士面色紫紅,忽地拔出了一柄長劍。
張玉虎心頭一凜:「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掌門人的師弟!他亮出劍來,只怕我難以抵擋了。」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本來共有師兄弟七人,均以數字排列,取上道號,其中四人早已逝世,在生者尚有三人,即排第四的四空道人,排第六的六如道人,和排第七的七星子。這個老道士正是七星子。他雖是排行最後,武功之強,卻僅在掌門人六如道長之下。他以一支拂塵,一柄長劍,曾替武當派掙得很大的聲譽,他的拂塵,能同時使出陽剛陰柔兩種勁力,已是武林中罕見的絕學。所以平時對敵,很少亮劍,若然亮劍,武當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乃是最凌厲的一種劍法,配上拂塵,剛柔並濟,即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不容易抵敵。
原來孤雲道人與屈九疑替湖北省保護貢物,被張玉虎在途中劫去,大為不忿,兩師兄弟本想請六如道人出頭,向張玉虎的師父張丹楓算賬,繼而一想,張丹楓遠在大理的蒼山,一來一回,時間太長,即許張丹楓肯賣情面,只怕那時貢物也早已給瓜分淨盡了。二來他們也知道六如道人沖和謙退,而且武當派的規矩,又素來不許替人保鏢的,他們暗中替湖北省保護貢物,已是犯了門規,生怕師父不允,反而責怪,想來想去,只好去找這位愛管閒事的師叔。
七星子少年時候,脾氣極是暴躁,而今老了,好了許多,但一聽之下,仍然大為生氣,他認為門人違反門規是一回事,被一個小輩打得大敗,卻總是失了武當派的面子,這面子必須挽回!因此他答應兩個師侄的請求,瞞著師兄,設法要回那條玉帶,恰好其時周山民廣發英雄帖和綠林箭,邀人北上助拳,七星子一想,張玉虎劫了貢物,必然要去繳交給周山民,便索性帶了兩個師侄,徑往雁門關外,找張玉虎的晦氣,果然尚未到雁門關,在這小鎮上便遇到張玉虎。
這時七星子亮出長劍,只聽得張玉虎一聲長笑,說道:「今日得見識老前輩剛柔並濟的武林絕技,真是何幸如之!老前輩對我青眼有加,敢不拜謝。」七星子一聽這話,便知張玉虎已識破他的身份,不禁面上一紅,沉聲喝道:「瞧在張丹楓的分上,我也不與你為難,只要你能接滿我七十二手劍招,我便放你過去。否則那條玉帶,可得在你身上著落!」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總共只是七十二個招式,七星子將所限的招數定到滿了一套劍法,實已把張玉虎當成勁敵!張玉虎笑道:「承蒙老前輩肯把平生絕技掃數賜教,晚輩雖敗猶榮!」七星子「哼」了一聲,冷冷笑道:「只怕你未必接得滿我七十二手連環劍法!」話聲未了,長劍一抖,便是一招「春雲乍展」,迎面刺來!
張玉虎用了一招「風颳落花」,好似立足不穩的樣子,上身一顫,但聽得刷的一聲,七星子的長劍從他脅下穿過,張玉虎立即一刀斬下。周志俠叫道:「妙啊!」眼見張玉虎這一刀「斷門刀」,非把七星子的手腕切下不可,哪知七星子的劍尖一挑,餘力未衰,錚的一聲,竟把寶刀挑開,他左手拂塵一起,一招「暮雨朝雲」,塵尾散開,端的便似一片烏雲,向張玉虎頭頂壓下。屈九疑緊接在周志俠的後面,怪聲怪氣的也叫了一聲:「妙啊!」
這一老一少,都施展出了最上乘的武功,七星子的反擊固然精妙絕倫,張玉虎的招架更是出人意表,但見他五指齊揮,也向著那一片塵尾拂去,好像彈奏琵琶一樣,登時響起了一片叮叮噹噹之聲,同時他肩頭一撞,七星子也迫得飄身閃開,張玉虎的刀鋒一轉,立即又架開了他刺來的第二招「暴雨摧花」,刀光繞處,劍氣瀰漫,閃閃爍爍,有如繁星耀眼,屈九疑與周志俠,看得驚心動魄,儘管這兩招比剛才更妙,卻反而聽不到他們的彩聲了。
張玉虎論功力,那確實是要比七星子差許多,但他所學的武功之雜,卻非七星子所能比擬,剛才七星子出了兩招,他已還擊了三招,在這三招之中,他綜合用了「穿花繞樹」身法、一指禪功、大力金剛掌、和家傳的「五虎斷門刀」,還有羅漢神拳中的「鐵肩撞山」招數,真是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而最令得七星子驚異的,則是張玉虎的一指禪功居然能拂開他的鐵拂塵,真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家勁力,已足與一流的高手抗衡!
但如此一來,更激起了七星子的好勝之心,他最初因為顧忌著張丹楓的情面,尚未敢全面施為,這時,他只唯恐在七十二招之內,打敗不了這個小輩,有損自己一世威名,因此每一招都施展出了平生本領。但見他拂塵飄飄,劍光閃閃,一口氣就緊緊攻了二三十招。
張玉虎用了全副精神,隨機應變,將所學的各種武功都用了出來,仍是隻有招架之用,並無還攻之力,最難應付的是七星子的勁力忽柔忽剛,劍勢凌厲無比,而拂塵卻又陰柔之極,對付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兵器,除非武功已臻化境,否則稍有空隙,就必定要為敵人所乘!而張玉虎的武功雖然已到了一流境界,但卻還差一些火候,未曾到爐火純青的化境,因此越來越覺得難以應付,心中想道:「這老道士果然名不虛傳,我最多隻能支援一盞茶的時刻了。」
忽聽得周志俠低聲數道:「四十九、五十。哈,已滿了五十招啦!」張玉虎全神貫注,奮力周旋,根本就不理會已招架了多少招數,這時一聽,七星子自己所限的七十二招,已過了三分之二,不覺精神一振。
七星子亦似有點焦躁不安,忽地長嘯一聲,劍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張玉虎使出師父的護身刀法,圈子越縮越小,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七星子的劍光罩著了張玉虎的全身,攻不進去,不過,他的拂塵卻從劍光刀影之中,透過縫隙進來,好幾次險險拂到了張玉虎的面上,張玉虎被迫得透不過氣來,每一次刀劍相交,都給震得心頭一跳,戰到激處,陡然間七星子用了一招「橫指天南」,劍鋒一挑,但聽得「咔嚓」一聲,張玉虎的緬刀竟給盪開,張玉虎急忙沉肩一引,七星子的劍在他肩上一掠而過,登時將他的衣裳撕裂了幾條,可是七星子的劍鋒因為硬碰硬挑,卻也給張玉虎的寶刀削去了一截,幸虧他的劍鋒已鈍,張玉虎才沒有受傷。
這兩招驚險絕倫,周志俠呆了一陣,才數得出「六十二」這個數字,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笑道:「可惜,可惜,這老道士的劍法沒有到家,這小子卻也錯過了機會!」七星子剛剛使出第六十三招,長劍一圈,正要推出,突然聽得有人譏笑,不禁心頭火起,按著劍柄,瞪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七星子以為說話的不是周志俠便是杜趕驢,他根本就沒有把這兩個「無名小卒」放在眼內,哪知睜眼一瞧,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月光之下,有兩個人正站在階上,面向著他冷笑,一個乃是戎裝佩劍的軍官,另一個則是面目清秀的書生,看來不會超過三十歲,剛才那番說話就是他說出的。試想七星子是何等功夫,高手在對敵之際,也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七星子卻竟然聽不出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那書生髮出了一聲怪笑,只見他用摺扇一指,冷冷說道:「我是什麼人,諒你不會知道。你是什麼東西,我卻心中有數!」轉過頭又對那軍官笑道:「我只道周山民請來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助陣,原來除了張丹楓這個徒弟之外,就是這個不成氣候的臭道士!翦大人,你怕不怕得罪武當派的人?」那個軍官笑道:「我吃了這一口飯,天王老子與我作對,我也不能怕他!」那少年書生道:「好,你既然不怕,我就將這幾個毛賊通通給你拿下吧!」
七星子到這個客店投宿的時候,杜趕驢曾和他聯絡,七星子的確說過是要來給周山民助陣的,實則是他藉助陣為名,目的是在找張玉虎的晦氣。不過,此際他被這少年書生冷嘲熱諷,一罵再罵,把心一橫,索性就認作是助陣的人,大聲喝道:「口出大言的狂妄小子,道爺站在這裡,你來拿吧!」那書生邪裡邪氣,冷笑聲中,搖著摺扇,滿不在乎似的便緩緩走來。正是:
無端浪起三千丈,又有魔頭作難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冰川天女傳》《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