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珠續念道:「慕華與弟,同心學劍,方有小成,其聰明才智,在弟之上,所慮者心似平原走馬,易放難收,出山之後,重入江湖,荒廢所學,悔時晚矣!」張玉虎道:「在江湖上未必就學不到上乘武功?」石驚濤道:「在江湖上不免為外物所擾,若說要獨創一派,融會百家,那確是需要潛心靜參的。」張玉虎道:「我看他是怕凌姐姐重入江湖,會使到兩人志趣不同,以至失掉神仙伴侶。」
於承珠道:「下面的信,不必詳細讀了。他費了許多筆墨,說他練劍正練到緊要關頭,說他非要凌姐姐回去不可,因此他要‘拜託’我給他作說客,見到凌雲鳳的時候,千萬要勸她不可再在江湖混了。璘弟大約還不知道,凌雲鳳的原名叫做凌慕華,雲鳳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天都的信是叫她做慕華的,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沐璘道:「凌雲鳳這個名字也要比她原來的名字好得多,姐夫,你說是不是?」鐵鏡心另有所思,正在出神,被沐璘一問,怔了一怔,敷衍說道:「不錯,凌雲鳳這名字飄逸得很,而且頗有詩意。」
於承珠笑道:「我看她這個名字是表現了自己的性格,願作凌雲一鳳,不作籠中鸚鵡,當初大約未想到有沒有詩意的。不過,我們還是不必多談論她的名字吧。」歇了一歇,說道:「總之,這事令我很是為難,休說我直至如今還沒有見過雲鳳,就是將來見了,也不好開口。」鐵鏡心道:「這是為何?」於承珠道:「你不知凌姐姐的性格,她可比我強得多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別人勸不來的。」沐璘道:「我說她對,每一個人都應由他自己作主,父母不該勉強兒女,丈夫也不該勉強妻子。」
於承珠道:「天都大約已搜過全島,知道凌姐姐不在這兒,才留下此信的。」張玉虎道:「他為什麼要戴上面具,怕我們認出他嗎?而且為什麼這樣不近人情,多年不見的朋友,也不肯留下來敘一敘舊?」於承珠道:「大約是怕沾惹塵俗,或者怕我們反而勸他留下來,做一些俗事吧?」張玉虎道:「什麼俗事?」於承珠道:「在他眼中,例如劫貢物之類便是。」張玉虎哈哈大笑。於承珠正色說道:「你不好笑,我讀了他的長信,的確感到他有這個意思。他以遁世的高人自許,眼中所見,就無非俗人,無非俗事了。他這次劫了浙江省的貢物,也特別宣告是為了我才偶一為之的呢。」沐璘道:「你真夠面子。」張玉虎有點氣憤,道:「他是要我師姐替他說情,才送這份厚禮的。哼,我看這就有點庸俗,也有點自私。」
於承珠道:「總之,霍天都的心情複雜得很,把劍術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怕凌姐姐重入江湖……這等等都是令他苦惱的因由。」
於承珠把霍天都這封信讀完之後,在場人等,心情各各不同,鐵鏡心咀嚼著於承珠那兩句話:「有些夫妻,天天吵架,其實卻如膠似漆。有些夫妻,從不吵架,恩愛卻漸漸冷淡了!」想起像霍天都這對患難夫妻,竟然也會鬧出事來,心中不禁感慨萬端。再想起沐燕其實也不放心他重入江湖,那麼除非自己甘願在富貴叢中老死,否則夫妻之間,只怕也會引起裂痕。石驚濤則十分羨慕霍天都能在這十數年間,練成了這等融會百家的上乘劍法,感喟自己老之將至,仍然一事無成。張玉虎則在心中想道:「霍天都這樣自私,活該叫他受些煩惱。」
沐璘道:「承珠姐姐,你幫不幫霍天都勸他的妻子?」於承珠向葉成林笑道:「大哥,我想等這裡的事情了結之後,暫時離開你一段時間。」葉成林道:「是去找凌姐姐麼?」於承珠道:「不錯。誰叫咱們受了霍天都的厚禮呢?」張玉虎叫道:「師姐,你當真要替霍天都勸他的妻子麼?」於承珠笑道:「我只把霍天都這番心意告訴她,聽與不聽,那是她的事情。」
張玉虎道:「你這樣做最好,否則我可勸你不要收霍天都這份禮了。」葉成林笑道:「說起來咱們可真得感激天都,要不是他及時將這份貢物送來,咱們可不知怎樣向浙江巡撫交代了?」張玉虎道:「葉大哥,我給你去談這樁生意好不好?要官軍在三年之內不來侵犯你們。」葉成林道:「那敢情好,不過要他們心甘情願,你可不許勒索他們。」張玉虎道:「這個當然。」
議計已定,眾人各去安歇。張玉虎想起一事,忽然問石驚濤道:「石老前輩,你那移宮換穴的功夫可有教給誰嗎?」石驚濤道:「這門功夫我自己還未練得精純,怎能教人?你問這個做什麼?」張玉虎說道:「沒什麼,因為我聽師父說起你練這門功夫,覺得新奇,故此問問。」石驚濤嘆口氣道:「我今年已七十有六,好幾種我想練的上乘武功都還沒有練成,只有期望後輩了。」
張玉虎其實是因為見龍小姐會這門功夫,懷疑她或者是從石驚濤這裡學來的,故有此問。聽了石驚濤的話之後,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龍小姐必定是與霍天都有關的了。但霍天都一來沒有收女弟子,二來若是他們有關,何至於龍小姐不知道霍天都去劫貢物?」想來想去,仍然無法猜得龍小姐的來歷。
第二日張玉虎去向押解貢物的官員交涉,說是貢物已由葉成林追回,並願借一面海上的金牌與一支陸上的綠林箭給他,雖然未必保得住全無風險,但卻勝於請百個鏢師,條件是要官軍答應三年之內不來攻打。押貢物的大官是浙江巡撫的妻舅,甚有實權,考慮再三,也便答應了,立即回報,第四日便由浙江巡撫送來簽訂休戰的文書。第五日那條貢船便從海島出發。
鐵鏡心與沐璘仍照原來的計劃,搭他們這條貢船北上。張玉虎知道他們這條船預定要在黃浦江邊停泊,添置糧食,便也準備搭他們的船到黃浦上岸,再打算去劫江蘇省的貢物。葉成林便託他在船中照料,若在黃浦海域,遇到劫船的海上同行,也好打個招呼。貢船上那兩個護送的武師,屠剛和褚霸,聽得葉成林這個主意,對張玉虎之肯搭他們這條船,自是求之不得。世事就是這般奇怪,他們與張玉虎,一方是保護貢物的,一方是打劫貢物的,本是如同水火,兩不相容,如今卻結伴同行了。
這一日葉成林夫婦等人直送到海邊,臨上船之前,石驚濤忽然匆匆趕來,將鐵鏡心拉過一邊,眼中流露出無限惜別的情意。鐵鏡心想起往事,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只聽得他師父緩緩說道:「我已老了,來日無多,我這一生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人,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鐵鏡心道:「師父若有什麼事情差遣,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石驚濤道:「也只是倚仗你了。你知道我掛心的是什麼?我一生雖然愧無建樹,但在武功上還有一點點心得,這十年來我在劍術上也有些創造增添,只是比不上霍天都那樣博大精深罷了。不過,蔽帚自珍,人之常情,我這玩意,也希望有人能傳之後世。海山忠厚有餘,資質不足;文紈較為聰明,但她已為人妻母,而且在義軍之中統率女兵,諸事操勞,也不可能專心學劍。只有你天資最好,條件最佳,我已立你做衣缽傳人,自當把我身上的武功,點滴不遺的一股腦兒都傳給你。」說罷,從身上拿出一本手抄的拳經劍譜,交給鐵鏡心,並鄭重說道:「這是我一生心血之所聚,但願你能發揚本門的武功。」鐵鏡心料不到師父不但不念舊過,而且竟然將他一生的武學,不傳之愛女愛婿,而傳給他,當真是令他感激涕零,衷心感動。當下鐵鏡心接過拳經劍譜,恭恭敬敬的給師父磕了三個響頭。師徒兩人這才依依不捨的分手。日後鐵鏡心參透了驚濤劍法的精髓,也成為了有數的武學大師,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眾人上了貢船,便即揚帆出海,海中雖有風浪,但貢船有兩層樓高,長十餘丈,好像一條大鯨魚一樣浮游海上,甚為平穩。船中諸人要數沐璘最為高興,天天和張玉虎憑著船舷,觀賞海景,談古論今。張玉虎卻時時刻刻在想著那位龍小姐,擔心自己的賭賽輸了。
這一日到了黃浦江邊,那時黃浦還只是一個漁港,遠不若今日之繁榮,船泊江邊,已是黃昏時分,張玉虎只好在船上再宿一宵,第二日再打算上岸。
這一晚張玉虎與沐璘因為分手在即,大家都不肯睡,兩人倚著船樓上的欄杆,正談得起勁,忽聽得呼的一聲,船身動盪,但見一條長繩,從半空中飛來,纏著桅杆,貢船因為食水甚深,拋下鐵錨,泊在離岸七八丈之處,張玉虎眼光銳利,這時已看出了那條長繩是從岸上的高處拋過來的,長繩的另一端想是安有鋼爪,抓緊岸上的柳樹或者其他什麼,就像江湖賣藝者所走的鋼索一般,但距離如許之遙,那長繩竟是拋得準、勁、疾三者俱全,這份內家勁力可就遠非江湖上賣解之流所能比擬了。
張玉虎嚇了一跳,倏然間,但見一條黑影,捷似猿猴,攀著繩索,橫江飛渡,轉瞬之間就附著桅杆,張玉虎方自心中一動:「莫非是霍天都來了?」陡然間聽得砰砰兩聲,兩個巡值的武師還未曾叫得出來,就倒在地上,頸骨都折斷了。
沐璘驚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兩個黑忽忽的東西,突然從桅杆上向他們擲來,張玉虎忙將沐璘一推,轉身便是一掌,擲來的兩個拳頭般大的鐵膽,勁力奇大,震得張玉虎胳膊痠麻,竟然接它不住,轟隆兩聲巨響,鐵膽將船板打穿了兩個洞!
張玉虎大怒,奮起神力,「咔啦」一掌,將那三丈多高的桅杆擊折,那條黑影一聲怪笑,手舉獨腳銅人,向著張玉虎迎頭便砸!
猛聽得一聲大喝,在船上巡值的屠剛距離得近,搶先來到,日月雙輪一舉,想趁著那人身子懸空,便將他擊倒,雙方兵器一接,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屠剛左手的日輪脫手飛去,丟下江心,右手的月輪,也給他的銅人打得扁如鐵餅,屠剛給震得蹬蹬蹬連退幾步,「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張玉虎大怒,喝道:「你沒瞧見桅杆上的飛虎旗嗎?」月光之下,只見那人虯鬚如戟,冷冷說道:「什麼飛虎旗?皇帝的龍旗也嚇我不倒,管你什麼飛虎旗!」張玉虎忍著氣問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可是衝著船上的貢物來麼?」那虯鬚漢子道:「小朋友,你猜得半點不錯,瞧你能夠接我兩個鐵膽的分上,饒你不死,快叫船上的人將貢物搬出來!」張玉虎道:「好,飛虎旗你不認得,葉大哥這面金牌你總認得吧?」那虯鬚大漢冷眼一瞧,哈哈大笑道:「什麼葉大哥?是葉成林嗎?」張玉虎怒道:「東海十三島的島主葉成林的龍頭金牌你認得了?」那虯鬚漢子冷笑道:「葉成林是什麼東西?你居然拿他的金牌來恐嚇我?哼,哼,我本來想饒你一命,現在你可休想活了!」怪笑未停,銅人便已攔腰掃到!
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身一躍堪堪避開,虯鬚大漢將銅人一送,只打得船欄折斷,木片紛飛,威勢猛烈之極,張玉虎大為詫異,心中想道:「若然他是金刀寨主邀請出來劫貢物的陸上英雄,斷無不識我的飛虎旗之理;若然他是黃海的海盜,也斷無不識葉大哥那威鎮四海的龍頭金牌之理。看這情形,又是另一路要劫貢物的獨行大盜了。一個龍小姐已經難於對付,想不到中途又殺出了一個程咬金。」心念未已,那虯鬚大漢一招「五丁開山」,銅人起處,挾著一股強風,當胸猛砸,張玉虎大怒,反轉刀背,用了一招「橫江截鬥」,但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那大漢神力驚人,要不是張玉虎收勢得快,寶刀幾乎給他磕飛,張玉虎大吃一驚,要知張玉虎從黑白摩訶學過羅漢五行神拳,內力練得十分沉厚,出道以來,從無敵手,料不到而今卻給這虯鬚大漢比了下去!那大漢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能硬接銅人,心中也是好生詫異。他攻勢一發,難以自休,銅人橫衝直掃,船上的東西,碰著的無不碎裂,把沐璘看得心驚膽戰,大聲呼援。
幸而張玉虎所學的武功甚雜,一見不能力敵,便行智取,一面使出「穿花繞樹」身法,騰挪閃展,避免和他硬碰,一面使出「玄機刀法」,虛虛實實,尋瑕覓隙,遊身纏鬥,哪知這大漢的兵器雖然粗笨,施展開來,卻是風雨不透,而且力道奇大,張玉虎離他八尺之外,兀自感到呼吸難舒,哪裡欺得近身,他那精妙的一指禪功和斬脈手法,都沒有機會運用。
那大漢志在劫取貢物,不耐久戰,他交手之後,雖然知道張玉虎武功不同凡響,但想著在十招之內,也定能將他打落江中,哪知轉眼之間已鬥了二十餘招,仍是未能取勝,心中焦躁,銅人一擺,突然向張玉虎脅下的「肺愈穴」一撞,張玉虎見他居然能用銅人打穴,在江湖之上,可說是絕無僅有,更加謹慎提防,當下還了一招「飛渡陰山」,以極快速的刀法趁他的銅人未曾揚起,一跳跳開,立刻斬他上盤,刀尖刺他咽喉,刀鋒削他手臂。
忽聽得「咔嚓」一聲,那大漢的銅人一震,銅人的嘴巴忽然張開,一口咬著他的刀尖。原來那銅人內藏機關,口中一列鋼牙,可以鎖拿刀劍,張玉虎用力一奪,沒有掙開,那大漢呼的一掌擊來,張玉虎出掌相抗,趁機會施展一指禪功,點他脈門。但聽得「蓬」然巨響,張玉虎胳膊痠麻,那大漢踏碎了幾塊船板,一條臂膊也垂了下來,張玉虎忽將刀鋒一轉,他的緬刀鋒利之極,那大漢給他點中脈門,力道弱了一半,扯不住他的寶刀,張玉虎一刀削斷了兩齒鋼牙,奪出兵器,吸了口氣,但覺胸口煩悶,呼吸已是不大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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