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辛汗,我不想去喀布林,我不能去!」我說。
「索拉博是個有天分的小男孩。在這裡我們可以給他新的生活、新的希望,這裡的人們會愛護他。約翰老爺是個善良的人,貝蒂太太為人和善,你應該去看看她如何照料那些孤兒。」
「為什麼是我?你幹嗎不花錢請人去呢?如果是因為經濟問題,我願意出錢。」
「那和錢沒有關係,阿米爾!」拉辛汗大怒,「我是個快死的人了,我不想被侮辱!在我身上,從來沒有錢的問題,你知道的。至於為什麼是你?我想我們都知道,為什麼一定要你去,是嗎?」
我不想明白他話中的機鋒,但是我清楚,我太清楚了。「我在美國有妻子、有房子、有事業、有家庭。喀布林是個危險的地方,你知道的,你要我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就為了……」我停住不說。
「你知道嗎,」拉辛汗說,「有一次,你不在的時候,你爸爸和我在說話。而你知道他在那些日子裡最擔心的是什麼。我記得他對我說,‘拉辛,一個不能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孩子,長大之後只能是個懦夫。’我在想,難道你變成這種人了嗎?」
我垂下眼光。
「我所哀求的,是要你滿足一個老人的臨終遺願。」他悲傷地說。
他把寶押在那句話上,甩出他最好的牌。或者這僅是我的想法。他話中帶著模稜兩可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說些什麼。而我,這個房間裡的作家,仍在尋找合適的字眼。最終,我吐出這樣的句子:「也許爸爸說對了。」
「你這麼想讓我很難過,阿米爾。」
我無法看著他,「你不這樣想嗎?」
「如果我這麼想,我就不會求你到這兒來。」
我撥弄著指上的結婚戒指:「你總是太過抬舉我了,拉辛汗。」
「一直以來,你對自己太嚴苛了。」他猶疑著說,「但還有些事情,還有些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拜託,拉辛汗……」
「莎娜芭不是阿里的第一個妻子。」
現在我抬起頭。
「他之前結過一次婚,跟一個雅荷裡來的哈扎拉女人。那是早在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他們的婚姻持續了三年。」
「這跟什麼事情有關係嗎?」
「三年後,她仍沒生孩子,拋棄了阿里,去科斯特跟一個男人結婚。她給他生了三個女兒。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我開始明白他要說什麼,但我實在不想聽下去了。我在加利福尼亞有美好的生活,有座帶尖頂的漂亮房子,婚姻幸福,是個前程遠大的作家,岳父岳母都很愛我。我不需要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阿里是個不育的男人。」拉辛汗說。
「不,他不是的。他跟莎娜芭生了哈桑,不是嗎?他們有哈桑……」
「不,哈桑不是他們生的。」
「是的,是他們生的!」
「不,不是他們,阿米爾。」
「那麼是誰……」
「我想你知道是誰。」
我覺得自己好像墮入萬丈深淵,拼命想抓住樹枝和荊棘的藤蔓,卻什麼也沒拉到。突然之間天旋地轉,房間左搖右晃。「哈桑知道嗎?」這話彷彿不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拉辛汗閉上眼睛,搖搖頭。
「你這個混蛋,」我喃喃說,站起來,「你們這群該死的混蛋!」我大叫,「你們全部,你們這群該死的說謊的混蛋!」
「請你坐下。」拉辛汗說。
「你們怎麼可以瞞著我?瞞著他?」我悲憤地說。
「拜託你想想,親愛的阿米爾。這是丟人的事情,人們會說三道四。那時,男人所能仰仗的全部就是他的聲譽、他的威名,而如果人們議論紛紛……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你一定也知道。」他伸手來摸我,但我推開他的手,埋頭奔向門口。
「親愛的阿米爾,求求你別走。」
我開啟門,轉向他,「為什麼?你想對我說什麼?我今年三十八歲了,我剛剛才發現我一輩子活在一個他媽的謊言之下!你還想說些什麼,能讓事情變好?沒有!沒有!」
我扔下這些話,嘭嘭衝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