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莉迪亞和母親知道了伊麗莎白與父親這次談話的內容,定會火冒三丈,即使兩張利嘴滔滔不絕地同時夾攻,也消不了這口氣。在莉迪亞的想象中,只要到布賴頓走一趟,便可以享受到人間的一切幸福。她幻想著在這個熱鬧的海濱遊憩地的條條街道上,到處都是軍官。她幻想著幾十名素不相識的軍官,在競相對她大獻殷勤。她幻想著蔚為壯觀的營地,一排排帳篷齊楚而立,煞是悅目,裡面擠滿了歡樂的小夥子,身穿光彩奪目的紅制服。她還幻想著一幅最美滿的情景:自己坐在帳篷裡,情意綿綿地至少在跟六個軍官賣弄風情。
假若她知道姐姐試圖給她剝奪掉這樣的前景,這樣的好事,她又會怎麼想呢?只有母親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因為她有些同病相憐。丈夫從不打算到布賴頓去,這使她感到怏怏不樂,現在莉迪亞要去那裡,實在是對她的莫大安慰。
好在她們倆對這件事了無所知。直到莉迪亞離家那天,她們始終都是歡天喜地的。
現在輪到伊麗莎白和威克姆先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她回來後經常和他見面,因此焦灼不安的心情早就消失了,特別是昔日情意引起的焦灼不安,現在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她起初非常喜歡他的文雅風度,現在卻看出了這裡面的矯揉造作,陳詞濫調,反而感到厭惡起來。另外,威克姆眼下對她的態度,也是造成她不快的一個新根源,因為他很快表明了要跟她重溫舊好的意思,殊不知經過那番周折之後,這隻會引她生氣。她發覺向她獻殷勤的竟是一個遊手好閒的輕薄公子時,心裡不免萬念俱灰。她儘管一忍再忍,心裡卻情不自禁地在責罵他,因為他自以為無論多久或是為何緣故沒有向她獻殷勤了,只要再與她重溫舊情,便一定會滿足她的虛榮,博得她的歡心。
民兵團離開梅里頓的頭一天,他和另外幾個軍官到朗伯恩來吃飯。伊麗莎白真不願和和氣氣地與他分手,因此當他問起她在亨斯福德那段日子是怎麼度過的時,她提起菲茨威廉上校和達西先生都在羅辛斯逗留了三個星期,並且問他認識不認識菲茨威廉上校。
威克姆頓時大驚失色,怒容滿面,但是稍許鎮定了一下之後,又笑嘻嘻地回答說,以前經常見到他。他又說菲茨威廉是個很有紳士風度的人,問她喜歡不喜歡他。伊麗莎白激動地回答說,非常喜歡他。威克姆隨即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氣,說道:
「你說他在羅辛斯待了多久?」
「將近三週。」
「你常和他見面嗎?」
「是的,差不多天天見面。」
「他的舉止和他表弟大不相同。」
「確實是大不相同。不過我想,達西先生跟人處熟了,舉止也就改觀了。」
「真的呀!」威克姆驚叫道,他那副神情沒有逃過伊麗莎白的眼睛。「我是否可以請問——?」說到這裡又頓住了,接著又以歡快的口吻問道:「他在談吐上有改進嗎?他待人接物是否比往常有禮貌些?因為我實在不敢指望,」他壓低嗓門,用比較嚴肅的口氣繼續說道,「他會從本質上有所改觀。」
「哦,那不會的!」伊麗莎白說道。「我相信,他在本質上還依然如故。」
她說這話的時候,威克姆看樣子不知道應該表示高興,還是應該表示懷疑。伊麗莎白臉上有一股神情,逼迫他焦灼不安地專心聽下去。這時,伊麗莎白又接著說道:
「我所謂達西先生跟人處熟了,舉止也就改觀了,並不是說他思想舉止會不斷改進,而是說你與他處得越熟,也就越瞭解他的性情。」
威克姆驚慌之中,不由得漲紅了臉,神情也十分不安。他沉默了一會,隨即消除了窘迫,又把臉轉向對方,用極其溫和的口吻說道:
「你很瞭解我對達西先生的看法,因此你也很容易領會:聽說他也懂得裝出一副舉措相宜的樣子,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他在這方面的傲慢即使對他自己沒有什麼裨益,對別人也許會有好處,因為有了這種傲慢,他的行為就不會像對我那麼惡劣,害得我吃盡苦頭。你想必是說他收斂了一些吧,我只怕這種收斂只是有意做給他姨媽看的,他就想讓他姨媽賞識他,器重他。我知道,他們一碰到一起,他總是戰戰兢兢的,這多半是想要促成他和德布林小姐的婚事,他對這件事可真是看得很重啊。」
伊麗莎白聽到這些話,忍不住笑了笑,不過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看得出來,他又想提起那個老問題,再訴一番苦,她可沒有興致去迎合他。這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威克姆表面上裝得像往常一樣高興,但卻不想去逢迎伊麗莎白。最後,兩人客客氣氣地分手了,也許雙方都希望永遠不要再見面。
散席以後,莉迪亞跟著福斯特夫人回到梅里頓,以便明天一大早從那裡啟程。莉迪亞辭別家人的時候,與其說是令人傷感,不如說是吵吵嚷嚷。只有基蒂流了淚,但她那是因為煩惱和嫉妒而哭泣。貝內特太太口口聲聲祝女兒快活,千叮萬囑叫她不要錯過及時行樂的機會。這種叮囑,女兒當然會遵命照辦。莉迪亞滿面春風地大喊再會,姐姐們低聲送別的話語,她聽也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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