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馬隊的將官和士兵都翻身下了馬,齊刷刷單腿跪在了轅門外蹕道兩旁。
王用汲深揖,譚綸拉住了他,目光望向囚車:「兩個貪官都押來了。」
王用汲:「也只能抓這兩個人了。其他的眼下還動不了。」
譚綸望向押囚車的隊官:「先關到臬司衙門大牢去!」
「是!」那隊官大聲應答,站起來指揮士兵,「押走!」
「裡面去談。」譚綸拉著王用汲進了簽押房。進門便吩咐書辦:「出去把門關上,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要來煩我。」
那書辦答應著走出去,關上了門。
「坐。」譚綸伸了下手先坐下了。
王用汲喝了口茶:「都查清了,完全是官逼民反!」接著將茶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擱,「開化的煤礦一月前就開始漏氣,礦民便知道要著火,不願下礦,礦主買通了礦業司的太監,礦業司命開化知縣派兵丁押著礦工下礦挖煤。嘴裡銜著燈,不到一個時辰火氣便爆了,整個煤道里一片火海,四百多礦民一個人也沒能出來。德興的銅礦已經挖了四年,礦主一直不願運木料加固礦頂,整個礦塌了,三百多礦民逃出來的只有十幾個。兩個礦死了這麼多人,礦主居然天良喪盡,連一點安撫孤兒寡母的錢也不肯出,苦主告到縣衙,開化和德興這兩個貪官反把苦主抓了一百多人關在牢裡。好些人又告到了州府,州府又抓了一百多人,這才引起了暴亂。原因只有一個,以宮裡的礦業司為首,開化和德興從縣衙到州衙、府衙每年都在礦裡拿分潤銀子,才釀此大禍,百姓怎能不反!現在暴亂的人抓了好幾百,貪官卻只能抓來兩個知縣。子理兄,朝廷有明諭,這件事叫我直接和你會同處置。從這兩個人開始,地方官由我會同南京都察院方面嚴審嚴查,然後上報朝廷,查出一個就抓一個。宮裡礦業司的太監可得你密奏皇上嚴參!」
譚綸只是聽著,好久也沒有接他一言。
王用汲緊望著他:「又有誰打招呼了?難不成這麼大的案子還要不了了之?」
「這個案子已經不算什麼事了。」譚綸輕嘆了一聲,目光望向了窗外,「你也不能在南京待了,明天就得立刻回京師。」
王用汲站了起來:「兩個礦死那麼多人,又引起了這麼大的暴亂,案子才開始查,就叫我立刻去北京?」
譚綸這才望向他:「北京那邊出了更大的事。而且牽涉到你。內閣和北京都察院來了文,你必須立刻返京。」
王用汲腦子裡立刻閃過一個念頭:「剛峰出事了!」
「是。」譚綸黯然答了一聲,「海剛峰被抓了,關在詔獄。」
「他上疏了!」王用汲驚問。
譚綸望著他:「是。奏疏的抄件內閣已經急遞給我,觸目驚心哪!」
王用汲:「能否給我一看。」
譚綸:「不能給你看,你最好一個字不看,一個字都不知道才好。回到北京你也千萬不要說事先知道他上奏疏的事。」
王用汲腦子轟的一聲懵在那裡,良久才喃喃說道:「難怪他極力慫恿我向都察院討了這個差使離開北京。我早就應該想到,他這是不願意牽連我。太夫人呢?嫂夫人還正懷著身孕,她們怎麼辦?」
「你不要管了,你也管不了了。」譚綸慢慢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院子:「說到底是我誤了他。嘉靖四十年要不是我力薦他出任淳安知縣,他現在已在老家採菊東籬了……也不會惹來這場殺身之禍。」說著轉過了身子,「太夫人、嫂夫人已被李太醫送到南京了。天大的干係,我也會照看她們。你必須回京師,一是把自己說清楚,二是這邊牽涉到宮裡礦業司的事先一個字也不要說。這個時候再牽涉到宮裡,陳洪更會慫恿皇上殺人。」
王用汲:「給我安排馬,我現在就走!」
雖然有李時珍陪著,海母和海妻走進這座大院依然驚疑、好奇,而且感到有些親切。
好大的前院大坪!
一匹匹被浸溼的白棉布被展開了鋪在一塊塊三尺寬一丈長的大石上,好粗的圓木柱子壓在白棉布的一端,柱子的兩頭各站著一個踹工,手抓著上面的木架,兩雙赤腳同時踹動圓木向前滾去,浸溼的棉布被圓木一輾立刻平整了。
「這是幹什麼?」海母立刻好奇地問道。
陪他們進來的一個管事:「回太夫人,這叫踹布,棉布經過這麼一踹便緊密平實了,然後再染色。」
海母、海妻順著他的手望向了別處,又看見了院子那邊依序鑿著好幾個一色的整塊青石砌成的大染槽,染槽旁還一溜擺著有好些個大染缸。更寬的院坪那邊高矗著一排數丈高的搭染布的架子,好些染工在蓄著藍靛、青靛的染池染缸裡染布,好些染工接著用一根根偌長的竹竿又將一匹匹染出的布挑拋向高高的染架!
「先都停了!」陪著李時珍、海母、海妻進來的那個管事大聲嚷道,「小心些,讓貴客過去!」
染工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望著一行站在院門口的四人。
「雨青。」那管事又望向攙著海妻一同進來的一個婢女,「攙好了海夫人。」說到這裡自己滿臉堆笑地攙住了海母,「李先生、太夫人、夫人裡邊請吧。」
那個叫雨青的婢女本長得一臉的天真喜興,這時更顯著高興,啊啊地比畫笑著,攙住海妻便要往裡走。
這個叫雨青的婢女竟是個啞女,本是芸孃的貼身丫頭,接到譚綸的信立刻把她派回了南京,伺候海母、海妻。用意很簡單,她不會說話也不識字,便不會走漏任何訊息。也就是從船上被車接著同了一段路,海妻顯然已經十分喜歡這個啞女,這時她的肚子已經有些顯形了,被那雨青攙著,另一隻手仍撐著腰,便要往裡走。
海母卻不肯舉步,望向李時珍:「李太醫,你還沒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
見海母沒有動步,海妻又停下了,也站在那裡望向李時珍。
李時珍笑道:「我的一個朋友家,也是剛峰的朋友,前院是染布踹布的工場,後院還有織布的織坊,再後面便是你們住的地方。挑這個地方讓太夫人、嫂夫人住,為的就是不讓你們寂寞,每天可以到前院來看看他們織布和染布,順便也請太夫人、嫂夫人把海南織布的一些竅門指點指點他們。一就兩便,你們也住著安心。」
海母有了笑容,海妻也露出了微笑,婆媳對望了一眼。
海母舉步了,那管事立刻側身引著他們向裡面走去。
海母:「多承李太醫想得這般周全。每天能幫人家織些布也不白住人家的屋子。李太醫剛才說這家人也是汝賢的朋友,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李時珍緊跟在她身側:「一說太夫人就知道了。這個人就是剛峰兄任淳安知縣時那個杭州知府。」
海母想起了:「高知府?後來被抓到京裡又被罷了官的那個翰林?」
李時珍:「正是此人。」
海母:「這個人汝賢倒是常常稱道他,說他有才。難為他,做起生意來了。」
李時珍:「士農工商,總得要幹一行吧。這個人做官不俗,經商也還公道。太夫人、嫂夫人放心在這裡住著就是。」
海母:「既然李太醫和汝賢都看好他,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是不要給人家的家眷添麻煩才好。」
說話間已經穿過前院,便看見兩邊都是高大的織坊,只聽見裡面傳來轟鳴的織機聲。
那管事見海母又有想進去看的意思,連忙說:「太夫人、夫人先去安頓下來,回頭小的陪你們來看。」
說著一行又穿過了後院,走進了一道迴廊,轉了個彎,便覺得豁然開朗,海母又停了步,海妻也跟著停了。只見這裡樓臺亭榭,曲水迴廊,竟是一座庭院。
海母望著這一片在畫裡都沒見過的地方又不願往前走了:「這就是安排我們住的地方?」
那管事笑著:「就是這裡。」
海母的臉沉下了:「這麼貴氣,可不是我們住的地方。」
李時珍又要解釋了:「江南的庭院都是這樣。這裡不同的就是前院染織,後院住人。我來南京就常住這裡,我願意住的地方,太夫人儘管住就是。」
那管事接言了,滿臉堆笑:「我們家老爺和夫人聽說太夫人、夫人來高興得不行,特地吩咐了一定請太夫人和夫人住這裡。你老要是不住,小的們可得要受責了。」
海母又和媳婦對望了一眼。
那管事:「我家老爺和夫人正從淞江往南京趕呢,今晚就能到。太夫人真不願住這裡,見了他們後可以商量再搬。」
海母又望向了李時珍:「今天四月十四了,汝賢說他五月初就能到南京。李太醫這一個月內不會走吧?」
李時珍連忙答道:「不走。我等剛峰兄到南京後再走。」
海母骨子裡其實也是豁達的人,便對媳婦說道:「既然李太醫也住這裡,打攪人家也不過一個月,我們就住這裡等你丈夫來再搬吧。」
海妻:「但聽婆母的。」
「這就是了。」管事高興地附和著,「過橋了,來,我攙著您老走。」
管事攙著海母,雨青攙著海妻,四人往前幾步登上了水池上的一座小石橋。
李時珍望著一老一孕慢慢登上石橋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黯然地抬頭望向了北面的天空。
五十歲的兒子,在海母的記憶中,從來就沒有對母親說過一句謊話。可這一次兒子對母親的承諾將成為永遠不能相見的等待。轉眼到了五月初五,朝廷的清流理學之臣已經聚集在都察院大堂,奉命在這一天駁斥海瑞在奏疏裡攻擊皇上的言辭,然後論罪。
都察院大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擺設過。沒有大案,沒有椅子,兩側只在地上擺滿了一排排的坐墊,就連北牆平時擺大案的地方也只在地上擺了四個坐墊。
徐階領著李春芳、高拱、趙貞吉率先進了大堂,在北牆上首的四個坐墊上坐下了。
都察院的御史,通政使司的給事中,翰林院國子監的文學之臣排成兩行魚貫步入大堂,分別在大堂兩側的坐墊上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都坐了下來。
左側第一排的第一位就是那個曾經率領群臣上疏遭受過毒打的國子監司業李清源。
左側第一排的末座上竟是昨夜趕到京師滿臉風塵的王用汲。
陳洪帶著一群太監也來了,卻沒有進入大堂,而是在大堂門口兩個太監擺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定在辰時正駁審海瑞,辰時正顯然到了。王用汲的目光望向了大門外。
兩側的官員們卻把目光都望向了坐在北牆正中的內閣四員。
李春芳、高拱、趙貞吉都望向了坐在中間坐墊上的徐階。
徐階望了一眼大門外的太陽,望向了坐在大門口石墩上的陳洪:「陳公公。」
陳洪依然定定地坐在那裡:「閣老。」
徐階:「辰時正了,是否應該催催,那個海瑞該押來了。」
陳洪:「不急。海瑞什麼時候押來還得候旨。」
又改成候旨了,眾目相覷,只好等著。
陳洪的目光也望向了漸漸升高的太陽。
獄中不知日夜,只有通道石牆上的燈在泛著黃光。
大牢通道牆上油燈弱弱的光反照進海瑞的那間牢房,隱約可見四面石牆半地稻草,依稀可見鐐銬鎖著的海瑞的身影箕坐在那裡。
海瑞在前一天便被告知,今日辰時要去都察院大堂接受駁審,這時已然早起,閉目在這裡等候押解。
長期在黑暗中的人對光的反應都十分敏感,海瑞這時雖閉著眼卻很快感覺到有一片光亮漸漸強了起來,接著聽到好幾個人的輕步聲向這邊走來。
「就是這裡。」海瑞聽到牢門口錦衣衛獄卒在悄聲說話。
「怎麼床和桌子凳子都沒有?」另一個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太監。
海瑞依然閉著眼。
「先搬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來,我走後再安張床。」又是那太監的聲音,「開門吧。」
接著便是牢門開啟的聲音,一個腳步聲進來了。
海瑞依然沒有睜眼,但已能感覺到那個人站在自己面前。
很快,便聽見有人搬著桌子和凳子進來的聲音。
他面前那個太監的聲音:「放在這裡,你們都到外面看著。」
有兩個人答道:「是。」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出了牢門漸漸遠了。
「我姓石,是新任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有話問海主事。」那人就是司禮監排在黃錦後面的那個石姓秉筆太監,現在升了首席,說這句話時,聲音十分公事。
海瑞這才睜開了眼,搬進來的桌子上燈籠光十分明亮,他看見了面前一件鮮紅的袍子一雙烏黑的靴子,慢慢抬起頭,才看見了那是一張中年太監的臉。
那石姓秉筆太監也緊緊地望著海瑞:「我是奉旨來問話的,皇上說了,你可以坐著回話,也可以站起來回話,要不要我幫你站起?」
「公公請坐就是。皇上既有特旨,我就坐在地上回話吧。」海瑞依然箕坐在地上。
那石姓秉筆太監只望了一眼方桌邊那把圈椅,卻並沒有去坐,依然站在原地,望著海瑞:「你是個清官。」
海瑞不禁又望向了他。
那石姓秉筆太監:「這是皇上的原話。」
再心靜似水,海瑞此時心中也不禁湧過一絲感動。
那石姓秉筆太監:「皇上說,你想做比干,他卻不是紂王。」
海瑞想了想,回話了:「大明朝不是商朝,沒有比干,也沒有紂王。」
那石姓秉筆太監:「你這句話回得好,我會如實回旨。我來有兩番意思要告訴你。第一番意思是皇上的意思,你聽清楚了。」
海瑞:「請講。」
那石姓秉筆太監:「你就要在都察院大堂受審。審你的是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國子監那些御史翰林和給事中。你的奏疏也都早發給他們了,他們要將你說的那些不通的話一句句駁了。皇上叫我問你,面對他們的駁斥,你有沒有話回?」
海瑞:「該回的便回。」
「哪些該回,哪些不該回!」那石姓秉筆太監突然生氣了,忍不住在地面上跺了一腳,接著在他面前來回疾走起來!
海瑞乜了他一眼,見他一副又氣又急的樣子,便不回話了,又閉上了眼睛。
「要找死,通惠河跳下去就是。買根麻繩也不過兩文錢。」那石姓秉筆太監依然來回地在他面前走著,「偏要攪得天下不安!海主事,什麼‘文死諫,武死戰’那都是狗屁。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的人才信那一套。自己找死還要牽連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海瑞依然閉著眼不答。
那石姓秉筆太監站住了:「我今天來是來救你的。一句話,待會兒到都察院大堂只要你在那些人面前認個錯,皇上便會放了你,也不會因你再牽連其他人。你聽明白了沒有?」
海瑞睜開了眼:「我想聽石公公的第二番意思。」
那石姓秉筆太監望著他,臉色慢慢又緩和了,回頭看了一眼牢門外,在他面前蹲下了,壓低了聲音:「你上的這道疏已經牽涉到了我大明朝的根本,我這句話你聽不聽得懂?」
海瑞:「請說下去。」
那石姓秉筆太監:「大了我不說,就說宮裡,還有鎮撫司就好些人受了你的連累。呂芳呂公公人都去了南京,有人借你這個事想把他殺了。黃公公阿彌陀佛一個人,幫你說了幾句話,現在關在提刑司每天受折磨。對你一直不錯的那個齊大柱和朱七也都被抓起了。還有你的那個好朋友王用汲昨天也急調回京了,今日你要不認錯,那些人一個個都得死,這些你知不知道?不管自己家人的死活,總不能也不管別人的死活吧?你難道就不想救救他們?」
海瑞:「我怎麼救他們?」
那石姓秉筆太監:「就是我剛才那句話,待會兒只要你認一句錯,所有的人都救了。」
海瑞臉上浮出了沉痛的神情,卻依然不語。
那石姓秉筆太監也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等著,等他鬆口。
「我沒有想牽連別人。」海瑞終於開口了。
「那就好!」那石姓秉筆太監緊接著讚了一句,「怎麼認錯皇上都替你想好了,也不要你太難為自己,就說自己讀聖人的書沒有讀通,把孔聖人、孟聖人和黃老給弄混了,才說了那些瘋話,然後自己請罪。你請了罪,皇上就不會給你降罪,還會破例將你調到國子監去,名義是讓你去好好讀聖人的書,實際都給你安排好了,讓你參加貢考。你不還只是個舉人嗎?參加了貢考,拔貢九捲到都堂,科名也會有了。聖德巍巍,你的前程也有了仕途的底子。這可是有史以來沒有的一段君臣佳話!」
那雙期待的目光離海瑞不到一尺,海瑞望著這兩隻黑暗中閃著光的眼,真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從何說起。
海瑞不再看那雙眼睛,閉上了眼:「請公公轉奏皇上,臣海瑞無話回奏,只能用聖人的話回奏,孟子曰:‘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老子曰:‘聖人無恆心,以百姓之心為心。’請皇上多想想我大明的社稷江山,多想想天下的蒼生百姓。我個人的死活不過如一片落葉,化為塵泥罷了。」
一聲無奈的嘆息,接著便是石姓秉筆太監站起時袍服的窸窣聲,接著便是那雙靴子離開牢房的步履聲。
海瑞這才睜開了眼,燈籠依然亮在今天搬來的木桌上,牢門也依然洞開在那裡,牢門外不見了那個石姓秉筆太監,只兩個錦衣衛還有兩個提刑太監釘子般站在那裡,這時牢房外通道里又傳來了腳步聲,牢門口兩個提刑太監、兩個錦衣衛竟對著通道那頭都跪了下去。海瑞想應該是押他去都察院大堂的時候了。
海瑞又習慣地閉上了眼,等候吆喝著押他走出牢門登上囚車。
幾個人的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住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海瑞又聽見了一群人的腳步聲離開了牢門走向了通道的那端。牢門外突然又安靜了下來,接著是一個人極輕的腳步聲走進了牢房。海瑞眉頭略抖了一下,感覺到這個人不是剛才那個石姓秉筆太監,只知他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好久沒有聲音,顯然在一直盯著自己。
「就要審你了。」終於出聲了,果然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語調十分緩慢,十分陰沉,卻有一股莫名的巨大氣場壓來,海瑞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定了定神,慢慢睜開了眼向那人望去。
那個人端坐在椅子上,那雙眼像兩隻深洞果然正在盯著他。五月初已接近半夏,這個人裡面卻穿著厚厚的棉布大衫,外面還罩著一件青色的袍子,顯不出他的官階,也看不出他的身份。
從來沒見過,海瑞當然不認識,這個人就是他在奏疏裡痛斥奏諫的當今皇上,君臨天下四十五年卻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嘉靖皇帝!
嘉靖又望了一眼披著鎖鏈箕坐在亂草上的海瑞:「那麼多人審你一人,量你也不會心服口服。皇上叫我事先將這些人駁你的話告訴你,想聽你是怎麼回他們的話。」
「既然有旨意,該回的話我都會回。」說到這裡,海瑞突然對這個身形高瘦、長眉長鬚的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倏地問道:「大人能否告訴我在哪個衙門任職?」
嘉靖的目光依然望在奏本上:「和你一樣,在大明朝任職。你回話就是。」
海瑞:「那就請問吧。」
嘉靖看著李清源那道奏本:「國子監司業李清源問你,‘我華夏三代以下可稱賢君者首推何人?’」
海瑞:「當首推漢文帝。」
嘉靖依然看著奏本:「文帝之賢,文景之治,後世莫不頌之,你卻在給皇上的奏疏裡引用狂生賈誼之言,求全苛責,借攻訐漢文帝以攻訐當今聖上。如此賢明之君尚且如此攻擊,你心目中的賢明之君是誰?」
海瑞:「堯、舜、禹、湯!」
嘉靖目光一閃刺向了他:「李清源問的是三代以下。」
海瑞:「臣的奏疏裡已經說了,三代以下漢文帝堪稱賢君。」
嘉靖又把目光望向了奏本:「李清源問:‘你既認漢文帝為賢君,為何反責文帝優遊退遜,多怠廢之政,這話是不是影射當今皇上?’」
海瑞沒有回答。
「為什麼不回話?」嘉靖的目光依然在奏本上。
「此言不值一駁。」海瑞回道。
「不值一駁還是無言回駁?」嘉靖的目光終於又望向了海瑞。
海瑞:「我的奏疏他們沒有看懂,也看不懂,因此不值一駁。」
嘉靖:「好大的學問。有旨意,你必須回駁。」
「那我就說。」海瑞提高了聲調,「漢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黃老之道,無為而治,因此有優遊退遜之短,怠廢政務之弊。但臣仍認文帝為賢君,因文帝猶有親民近民之美,慈恕恭儉之德,以百姓之心為心,與民休養生息。繼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當今皇上處處自以為效文景之舉,二十餘年不上朝美其名曰無為而治,修道設醮行,其實大興土木,設百官如家奴,視國庫如私產,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無一舉與民休養生息。以致上奢下貪,耗盡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如要直言,以文帝之賢猶有廢政之弊,何況當今皇上不如漢文帝遠甚!」
嘉靖拿著奏本的手僵在那裡,臉色也陡地變了。
海瑞依然大聲說道:「大明朝設官吏數萬,竟無一人敢對皇上言之,唯我海瑞為皇上言之。我如不言,煌煌史冊自有後人言之!請大人轉問李清源,轉問那些要駁斥我的百官,他們不言,我獨言之,何為影射?我獨言之,百官反而駁之,他們是不是想讓皇上留罵名於千秋萬代!」
嘉靖卻兩眼虛了,望著牢房上方的石頂,良久從腹腔裡發出了幽深的聲音:「照你所言,我大明君是昏君,臣皆佞臣,獨你一人是忠臣、賢臣、良臣?」
海瑞:「我只是直臣。」
嘉靖:「無父無君的直臣!」
海瑞看見了那人眼中寒光裡閃出的殺氣,依然鎮定答道:「大人能將我的話轉奏皇上否?」
嘉靖:「說!」
海瑞:「我四歲便無了父親,家母守節將我帶大,出而為官,家母便諄諄誨之,‘爾雖無父,既食君祿,君即爾父’。其實豈止我海瑞視皇上若父,天下蒼生誰不視皇上若父?無奈當今皇上不將百姓視為子民,重用嚴黨以來,從宮裡二十四衙門派往各級的宦官,從朝廷到省府州縣所設官員更是將百姓視為魚肉。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幾時察民生之疾苦,幾時想過我大明朝數千萬百姓雖有君而無父,雖有官而如盜!兩京一十三省皆是飢寒待斃之嬰兒,刀俎待割之魚肉,君父知否?」
這番話海瑞說得心血潮湧,聲若洪鐘,將一座鎮撫司詔獄震得嗡嗡直響!
但見那人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牙關緊閉,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倒下去的樣子,偏用手抓緊了桌子。
海瑞也發現了,關注地望著那人。
就在這一刻,海瑞發現那人的臉由白漸漸轉紅,又看見他的鼻孔裡慢慢流下了鮮血,緊接著嘴角邊也流出了一縷鮮血。
海瑞也驚了,大聲喊道:「來人!」
立刻便是急促雜沓的腳步聲,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石姓秉筆太監,緊跟在後面的是幾個提刑太監和錦衣衛。
「皇上!」石姓太監立刻撲了過去,掏出一塊白絹掩住了嘉靖還在流血的鼻孔。
所有的太監和錦衣衛都環繞著跪了下去不知所措。
「抬椅子!抬著椅子立刻送太醫院!」石姓太監大喊。
提刑太監和錦衣衛們一窩蜂擁了上去,連椅子帶人抬了起來,向牢門外慌忙擠了出去。
一陣鎖鏈鋃鐺亂響,海瑞已經跪在了那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慌,直望著被抬出去的嘉靖。
「停了!」抬出牢門外的嘉靖憋著氣又喊出了這兩個字。
抬著椅子的腳立刻停在那裡。
嘉靖的背影:「海瑞!」
海瑞跪在地上:「罪臣在!」
嘉靖的背影:「朕送你八個字:‘無父無君,棄國棄家!’」
海瑞趴在地上,一言不答。
嘉靖也無話了。
石姓秉筆太監:「趕快抬走!」
一陣風,嘉靖被抬離了牢門。
海瑞慢慢抬起了頭,望著空空的牢門外,眼眶中閃出了淚光。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