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聽明白了,嘉靖的神情好奇怪,臉一下子變得陰晴不定了。
世子害怕了,往後一縮,呂芳連忙蹲下去摟住了他。
嘉靖覺到自己失態了,盡力緩和著語氣:「說下去。」
李妃:「是。昨晚戌時,門差來報裕王,說是有個女人有天降的神物要呈現父皇。裕王和兒臣妾便見了她。她呈上了這函神經。」
「她怎麼有這個東西……這函神經?」嘉靖急問之下把神經說成了「東西」,自己連忙改了。
李妃:「回父皇,裕王和兒臣妾都問了。這個女子是個貞烈的人,自從她丈夫關進詔獄,一個月來便天天守在詔獄門口,大風大雪從未間斷,說是丈夫在裡面受難,她也要在外面陪著。昨天天黑時,她還守在那裡,只等她丈夫受了刑,便在詔獄外殉節。這時候她說突然來了一個道人……」
「什麼道人?什麼樣子?」嘉靖打斷了她,急問道。
李妃:「她說天黑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見這道人的頭髮鬍子比雪還白,身上穿的道袍也十分的髒,望著她便笑。」
「張真人!」嘉靖脫口輕呼。
李妃停下了。
「說、說下去。」嘉靖催道。
李妃:「是。那女人說,那道人對她言道,明君在位,上應天命,上天便派了好些人來輔佐明君,她丈夫也是其中一個,不會死。說著就送給了她這個銅盒,叫她連夜到府裡來,說第二日兒臣妾和世子會進宮,呈給皇上,皇上什麼就都明白了。」
幾十年修道,不說走火入魔,嘉靖在骨子裡都是信的,這時聽到李妃這番敘述,不禁心血如潮,坐在那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精舍裡好安靜,連世子都屏住了呼吸。
「呂芳。」嘉靖兩眼茫然望著遠方,這一聲也像是從遠方傳出來的。
呂芳本就蹲在世子身邊,順勢跪下:「萬歲爺,奴才在這裡。」
嘉靖:「張真人降世了,多派些人去找。」
呂芳也聽得有些毛骨悚然了,顫聲答道:「是。」
「現在幾時了?」嘉靖又問道,聲音從法身回到了肉身。
呂芳:「回主子,快午時了。」
嘉靖的目光倏地收了回來:「立刻去詔獄,刀下留人!」
李妃表面上一片平靜,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的那顆心終於慢慢放回了腔子裡——齊大柱的一條命總算是留下來了。
按朝廷禮儀,每年正月初一,在京群臣都應該到太和殿外朝拜天子。但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宮中發生了宮女集體謀弒皇帝的事件,嘉靖便搬出了紫禁城,住進了西苑。此後初一在太和殿朝拜天子的禮儀也廢了。這一天反倒成了嘉靖在西苑設壇拜醮的日子。
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初一,拜醮的儀式更加隆重。平時偶爾用作內閣和司禮監合議國是的玉熙宮大殿,今天改作了道場。朝天觀職位在四品以上的大道士奉「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九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圓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元徵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萬壽帝君」嘉靖皇帝詔命,帶著鐘鼓法器在卯時便來到了這裡,位列兩班,要做一場慶賀張真人降世,嘉靖帝喜得真人血經的羅天大醮!
神壇上方赫然掛著明黃錦緞鑲玄色綢邊的橫幅,上面繡著「九天感應通微顯化真人降世顯身贈萬世太平真經羅天大醮」一行大字;神壇前方偌大的宣德紫銅香爐香菸氤氳;只是北牆的神壇上現在還空著,既無牌位也無真像。
兩班道士肅穆盤腿坐在大殿兩側的法器前,敬候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嘉靖皇帝登壇主持拜醮。
大殿的大門開著,幡羅旗蓋從殿門分作兩行沿著蹕道一直排到遠方的宮門。
嘉靖頭梳道髻,又戴上了香草冠,身穿李妃敬獻的那件繡著老子五千言經的道袍,正在偌大的御案前揮毫敬繪張真人真像。
御案的左邊站著呂芳,這時頭上也戴著香草冠,手捧一個好大的缽盂,缽盂裡還剩下半盂香墨。
御案的右邊站著朝天觀觀主藍道行,臂抱拂塵,手拈法指,微閉雙目在那裡唸唸有詞。
嘉靖那支筆完成了最後一勾!
御案那張偌大的宣紙上,一個頭戴破笠,身穿破衲,背披蓑衣的人像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這就是從宋朝經歷元朝一直流傳到明朝被明英宗封為「通微顯化真人」,被民間稱為張邋遢,嘉靖想像中一衲一蓑肉身成仙的張真人張三丰!
「真人降世了!」呂芳捧著缽盂就跪了下去。
藍道行也停止了唸咒,注目望去:「恭迎真人降世!」也跪了下去。
嘉靖擱下了筆,雙手一合豎起法指,站在那裡低下頭去。
「請神牌!朕要給張真人敬上封號!」嘉靖兩眼炯炯閃光!
藍道行向嘉靖長揖,踱到精舍的神壇前,雙手捧過一塊神主牌,又走到嘉靖面前,跪了下來,高擎牌位。
呂芳連忙放下缽盂,在銀盆的清水裡淨了手,從神壇上捧起另一盂硃砂,走到嘉靖面前也跪了下來。
嘉靖從戴著香草冠的道髻上抽出了一根金簪,伸出左手中指,用金簪在中指上一刺——鮮血滲了出來,指尖的鮮血滴入到硃砂盂中。
嘉靖插上金簪,猛地拿起了御案上的硃砂筆,蘸飽了硃砂,在藍道行手中的神主牌上寫了起來。
——神主牌上逐個顯出「清虛元妙真君」幾個鮮紅的楷書大字。張三丰又多了一個封號!
藍道行手捧牌號站了起來,大聲呼道:「奏仙樂!恭迎清虛元妙真君!」
大殿那邊鐘鼓齊鳴,仙樂縹緲!
藍道行捧著牌號走在前頭,呂芳雙手提起那幅半乾未乾的真人畫像緊隨其後,向外面大殿踱去。
嘉靖獨自走到了精舍的神壇前,向著供在香火前的張三丰那函真經又拜了下去。三拜畢,雙手捧起了經盒,站了起來,向大殿外走去。
這邊早就準備妥帖,兩個道士幫著呂芳已經將那幅張三丰的畫像貼在了大殿橫幅之下、紫檀神壇之上的正牆壁上。
藍道行三跪拜,也已將牌號供在了張真人畫像腳下的神壇上。
這個時候,嘉靖捧著經盒出來了,藍道行、呂芳在神壇兩側跪下了。
嘉靖走到了神壇的拜墊前,供上了經盒,也跪拜下去。
鐘鼓聲,誦咒聲大作!
嘉靖拜畢,站起來,轉身在神壇下方的蒲團上盤腿坐下了。
鐘鼓聲誦咒聲戛然而止。
嘉靖微閉雙目,從丹田中提起那縷真氣,從腦門中發出聲來,誦唸張三丰的《道情歌》:「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心修自然丹信至,性情自然藥材生!」
鐘鼓聲誦咒聲又大作!
呂芳爬了起來,走到殿門外大聲傳旨:「上群臣賀表!」
遠遠的蹕道那頭一行太監手捧托盤,上面都擺著群臣的賀表,魚貫向玉熙宮大殿走來。
明史載,嘉靖皇帝朱厚熜晚年‘求長生益急,遍訪方士方書’。嘉靖四十年臘月二十三裕王妃突然獻上了謊稱張真人降世親贈的血經,使嘉靖深信真人降世了,赦免了嚴黨用以打擊政敵的齊大柱,並令群臣上表祝賀。這一與國事看來毫無關聯的舉動,微妙地加速了清流與嚴黨的最後決戰!
鐘鼓聲、誦咒聲中,兩個太監將一條紫檀矮几跪擺到嘉靖的蒲團前。呂芳將一份份賀表轉呈到嘉靖眼前。賀表太多,嘉靖只看每份賀表的姓名,看一份往矮几上放一份。
矮几上的賀表越堆越高,呂芳轉呈的賀表只剩下了最後一份。
嘉靖沒有再接,厲聲問道:「誰的?」
藍道行在一旁察言觀色,拂塵一擺,兩班道士立刻停止了奏樂、誦咒。大殿裡一片沉寂。
呂芳奏道:「啟奏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主子陛下。最後一道賀表是都察院御史鄒應龍的。」
嘉靖的臉立刻露出了怪異的神色:「嚴嵩、嚴世蕃父子,還有一半的官員都沒有賀表?」
呂芳低眉應道:「回主子,賀表都在這裡了。」
嘉靖的目光向洞開的殿門外上空射去,像是確有天人感應,剛才還在雲層中的太陽這時脫雲而出,一片光線恰從殿門正中也向嘉靖的臉上射來。太陽光照著嘉靖的兩眼,反射出兩點精光!
從嚴嵩掌樞內閣擔任首輔那一年起,由於群臣無須到太和殿去朝拜,每年大年初一的清晨,嚴黨在京的一批核心大臣便都到這裡來給嚴嵩拜年。二十年煙雲過目,早年能得此榮寵者有些外放了封疆,或是去了南京六部九卿任職,有些則因眷寵已衰被排擠出了核心,每年來此的人都有變換。年年初一年年拜,你方拜罷我登場。今年有資格能到這裡來拜年的應該還有十來位,但好些人今天都被嚴世蕃婉辭了,只帶來了通政使司的通政使羅龍文、總理天下鹽政兼刑部侍郎鄢懋卿,刑部侍郎葉鏜、大理寺卿萬寀。這幾個人的職位都掌著生殺之權。
吉日良辰,這一天嚴嵩身穿大紅吉服,沒有坐平時常坐的那把躺椅,而是坐在一把真正的太師圈椅上,適逢太陽光這時也正從書房前大院的上空透過戶牅照在身上,使他比平時顯得精神許多。仔細看去,他今天的精神里還透著一股平時從未顯露的威煞之氣,讓人立刻聯想到這時在玉熙宮正被陽光照射的嘉靖!
來拜年的也不像拜年,嚴世蕃在前,羅龍文、鄢懋卿、葉鏜、萬寀在後,五人十分肅穆地在嚴嵩的座椅前拜了三拜,又十分肅穆地站了起來。
嚴世蕃坐到了嚴嵩身側的椅子上,那四個人分坐在左邊的兩把椅子上和右邊的兩把椅子上。
「今天正月初一,老夫八十二了。你們可正在壯年。」嚴嵩一開口便露出了風蕭水寒之氣,「為什麼也不向皇上進獻賀表?」
「上賀表是死,不上賀表或可一生!」嚴世蕃哪裡還顧得上今天初一,出口便是死生!
「小閣老說得對。」羅龍文接言了,「他們弄出張真人降世的鬼話,要是皇上真信了,我們一個個便死無葬身之地。閣老放心,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凡是我們的人都打了招呼,都沒有上賀表。」
嚴嵩這時精神格外矍鑠,眼睛也不昏花了,有神地一一望了一遍身前的這五個人,說道:「世間事有可以忍者,有萬不能忍者。老夫臨淵履薄凡二十餘年,刀槍劍戟都替皇上擋了。這一次皇上如果真要棄老臣如敝屣,之後只怕就沒有人替皇上遮風擋雨了。悠悠我心,皇天可鑑!他徐階、高拱、張居正想奪這個位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真要殺了我,殺了你們,我們都沒了,他們能替皇上遮風擋雨嗎?」
嚴世蕃倏地站了起來:「還不准誰殺誰呢!景修、葉鏜、萬寀。」
鄢懋卿、葉鏜和萬寀同時站了起來:「閣老、小閣老,卑職們在。」
嚴世蕃:「稟告閣老,張三丰那函真經的來歷都查清了嗎?」
鄢懋卿望向葉鏜:「你回話。」
葉鏜:「回閣老,這幾天卑職們派了好些人在查,那函真經的來歷已經查出眉目了。」
嚴嵩:「什麼眉目?」
葉鏜:「那函真經壓根就不是什麼張真人送給齊大柱老婆的,而是來自高翰文娶的那個妓女之手。」
嚴嵩:「那個妓女是何來歷,她怎麼會有這函真經?」
萬寀答道:「閣老,杭州死了的那個織造商沈一石閣老還記得嗎?」
「那妓女與沈一石有關?」嚴嵩一振。
萬寀:「正是。那妓女本是沈一石買下來送給楊金水的,其實就是沈一石的側室小妾。」
「好!」嚴嵩拍了一下圈椅的扶手,「不上賀表就對了!你們立刻徹查。還有,嚴密看守高翰文和那個妓女,不要讓他們走了或是死了。」
嚴世蕃:「放心吧,早看好了。高翰文那座宅子裡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嚴嵩望向了嚴世蕃:「陳洪陳公公那裡你見面了嗎?」
嚴世蕃:「還沒有。」
嚴嵩:「就在這幾天一定要見著陳公公。這半個月皇上閉關清修,只有他和呂芳能見著皇上。這件事要讓他想法子把風聲透給皇上。告訴他,查出了那個妓女就查出了沈一石,事關沈一石就牽出了楊金水。徹查下去,呂芳那個位置就是他的。」
「老爹這步棋高!」嚴世蕃誇了父親一句,「呂芳這個老狐狸早就靠不住了。聽宮裡的眼線說,裕王府那個馮保就經常找他,他是把寶都押到後兩代人了。年前我見過陳公公,陳公公在楊金水那件事上已經得罪了他,正擔心呂芳整他呢。這件事呂芳一定有牽連,捅出來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位置就是陳公公的。衝著這一點,這一回他也一定會跟我們聯手。今天我就去找他。」
「叫他不要太早把底細露了。」嚴嵩交底了,「正月十五以前,債主不討債,衙門不拿人。這半個月皇上閉關清修,我算了一下,正好陳公公是逢單日伺候皇上。你告訴他,最好在正月十五皇上出關的時候把真經的來歷透露給皇上。正月十六的子時自然會見分曉。」
嚴世蕃:「知道了。」
嚴嵩:「好些人還提著心在那裡不安呢。你們也不要在這裡守著我了,去轉告那些沒有上賀表的諸位,不要怕,也不要說什麼,過好這個年。」嚴世蕃和那四個人都站了起來。
這裡正月初一的拜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裕王是儲君,徐階、高拱、張居正必先行君臣跪拜大禮。可徐、高、張同時又是裕王的師傅,在他們行了君臣之禮後,裕王也向他們行了半禮。一行坐下,卻並無節慶該有的喜興,個個都神情肅穆。
徐階、高拱、張居正互望了一眼,默契之下,讓徐階進言。
徐階:「今日分宜父子還有在京一半的官員都沒有給皇上進獻賀表。裕王知道否?」「我也是剛從宮裡聽到的訊息。」裕王說這話時顯然是已經經歷了一番緊張,可這時依然顯著緊張。
徐階:「二十多年了,凡皇上敬天拜醮,嚴分宜和嚴世蕃他們沒有一次不是爭上賀表工撰青詞。這一次他們是向皇上攤牌了。」
高拱:「有訊息,從去年臘月二十三一直到年三十,嚴黨的人便在四處偵查張真人真經的來歷。看樣子他們手裡有了牌才敢這樣。」
「他們知道了真經的來歷!」裕王緊張得站了起來。
「是。」張居正接言了,「菸袋斜街高翰文的宅邸外這幾天就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好些人換了便服在輪班看守。」
「要是讓父皇知道了真經的來歷,我和李妃就只好去請罪了。」裕王臉色灰敗,說話時也顯得氣促了。
「當然不能讓他們知道真經的來歷!」張居正大聲接言,「我已經設法告訴了高翰文,死也不能露這個底。」
「讓他們死?」裕王失神地望著張居正,接著搖了搖頭,「不能夠這樣子做。有悖天理,也有悖人情,況且更有殺人滅口之嫌。」
「臣等決無讓高翰文他們死的意思。」張居正連忙解釋,「只是說叫他們有所防範,萬一落入他們手中,先要扛住。」
「這是下策。」高拱接言了,「高翰文和他那個女人萬萬不能落到嚴世蕃他們手裡。」
「有什麼法子?」裕王急問。
高拱:「他們派人,我們也派人。第一在正月十五散節前不能讓他們把人暗地抓走。第二要搶在十五散節後各部衙門開堂理事之前,把高翰文他們送出京去。」
裕王:「什麼理由?怎麼送?」
高拱和徐階、張居正又交換了一下眼神。
高拱:「只有讓高翰文委屈了。我們商議了一下,讓御史上一道參高翰文的奏疏,罪名是‘納妓為妻,干犯《大明會典》條例’。犯此條例,在職官員應該立刻罷為庶民,永不敘用。這樣就能夠用我們的人把他遣送回原籍。」
裕王沉默了稍頃,望向徐階:「徐師傅,你老意下如何?」
徐階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十分嚴肅地說道:「這一步棋當然該走。先由御史上疏參劾,我可以擬票,但還得呂公公批紅。現在,最要緊的是呂公公!」
大家又都沉默了。
裕王似乎下了最後的決心:「呂公公那裡我寫信,叫馮保送去。他是幫我,還是幫嚴氏父子,聽天由命吧。」
轉眼又是一個正月十五了。嘉靖自搬到西苑以來,每年正月的初一到十五都要閉關清修。嘉靖四十年打死了欽天監的監正周雲逸以後,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他閉關清修了半個月,祈來了那場大雪。今年除了初一設了那一罈羅天大醮,從初二才開始閉關。今天申時該是他出關的時候了。
正如嚴嵩所料,往年逢單日是呂芳在精舍裡侍候他,逢雙日是陳洪在精舍裡侍候他。今年由於除掉了初一那天拜醮,初二是呂芳當值,初三是陳洪當值,輪下來到了初十五又是陳洪當值了。這一天也就是最要緊的一天。出關後嘉靖的第一道旨意便成了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關鍵。
陳洪守在精舍的那一副條門外,便顯得格外的緊張也透著十分的興奮。他面前一個紫銅鼎內檀香木在燃著明火,火上坐著一把偌大的紫銅水壺。只待裡面銅磬聲響,他便要提著熱水,去給萬歲爺溫開手腳,熨熱顏面。
「璫」的一聲,銅磬響了!
陳洪激靈了一下,連忙提起了那把紫銅壺,感覺到自己有些慌亂,又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這才高聲祝道:「奴才恭祝主子萬歲爺出關!」祝罷,輕推開那扇門,拎著銅壺走了進去。
紫銅壺裡的熱水倒進了架上的金盆裡,陳洪比呂芳年壯些,幹這些活就顯得更為麻利。只見他拿起一塊純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攤開浸到熱水中,提起輕輕一擰,拎到面巾裡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雙手握著疾步趨到蒲團上的嘉靖面前,展開面巾包住了嘉靖那雙乾柴般的手,半松半緊地握著,這名之曰溫手。如是這般,陳洪往來奔走,一共用了七塊面巾將嘉靖拈了十四天法指的手終於溫得鬆軟了。
他又提起了銅壺裡的水倒進了另外一個金盆,拿起另外一塊更大的純白淞江棉布面巾浸到水中,輕輕一擰,走到嘉靖面前雙手奉了過去。
嘉靖接過面巾,自己攤開了,蒙上了面部。此名之曰開面。
稍頃,嘉靖將面巾遞給了他。陳洪接了,放回金盆中。把紫銅壺裡剩下的熱水倒入一個銀盆,端到嘉靖蒲團前的地上,接著替他脫了襪,捧起他的腳放入熱水裡。
「正月初一,那麼多人不給朕上賀表的事有說法了嗎?」嘉靖雙腳泡在熱水裡,金口開了。
「是。」陳洪從袖中掏出一折約二指寬的條陳,奉了上去。
「誰的條陳?」嘉靖手裡拿著條陳,先問陳洪。
陳洪低下了頭:「回主子萬歲爺,嚴閣老嚴嵩的奏陳。」
嘉靖又深望了他一眼,急忙開啟了折著的條陳看了起來。
陳洪站在那裡,渾身的骨架都開始收緊了。
果然,嘉靖將那個條陳狠狠地摔在地上:「好哇!欺天了!」
陳洪撲地跪倒:「主子萬歲爺千萬不要動了真氣,傷了仙體。」
嘉靖緊盯著他:「現在幾時?」
陳洪:「回主子萬歲爺,現在申時末酉時不到。」
嘉靖:「那離正月十六的子時也就三個時辰了。去,調集提刑司鎮撫司的人,分作三路,過了正月十五散節,立刻拿人!」
「是!」陳洪這一聲答得有些顫抖,緊接著他又試探地問道,「啟奏主子萬歲爺,都拿哪些人?」
嘉靖目光一閃:「子時再說。」
陳洪:「是。奴才再啟奏主子萬歲爺,這件事奴才是否應該稟告呂公公。」
嘉靖沉默稍頃,眯著眼望向陳洪:「這件事還要讓呂芳知道嗎?」
「是!」陳洪這一聲答得好是洪亮。接著他磕了個響頭,退到門邊,一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嘉靖望著他精力彌散的背影,眼中的光慢慢收了。
京諺雲:「正月十五雪打燈,八月十五雲遮月。」
因嘉靖四十年臘月的雪下過了頭,嘉靖四十一年除了初七初八下了兩場小雪,此後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罕見地沒有下雪。天上的雲也薄了,時或還能看見月亮。這就使得京城多處的燈市比哪一年都紅火。菸袋斜街是北京城少有的斜街之一,不遠處什剎海便是京城最繁華的燈市,這裡雖被拐彎處擋著,見不著燈火,但抬頭便能看見被燈火照得通明的天空,和飛上天空五顏六色散落的焰花。
戌牌時分,多數人都觀燈去了,斜街的街面上只有少數婦人、老人帶著孩童,在處處掛著大紅燈籠的門前燃鞭炮、放「起火」點「二踢腳」。地上點燃的「起火」在冒著焰花,不遠處天空也在繽紛地落下焰花,間雜著砰的一聲「二踢腳」呼嘯著躥到街面的空中再響一聲,怎一個樂字了得!大人小孩都明白,瘋了這一晚,明日就要「收放心」了。
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街面上放焰火爆竹的大人小孩還沒緩過神來,便看見從街的兩頭拐彎處同時出現的兩隊官兵。
「進去!都進屋去!」
「官府有公幹!所有人都回避了!」
畢竟沒有散節,兩頭領兵的隊官還算客氣,只是大聲吆喝。
那些婦人、老人嚇得連忙抱的抱拉的拉把自己的孩子帶進門去,一條條門都關上了。
兩隊官兵幾步一個,把條菸袋斜街封鎖了起來。接著一個隊官帶著一群兵奔向門口掛著「高宅」燈籠的宅門口站定了。
接著,一群官兵護著一頂八抬大轎從東面奔來了。
那頂轎在高府宅門口停住了,轎杆一傾,走出來的竟然是嚴世蕃!
半個時辰前他接到了陳洪的訊息,知道子時要抓人,為防萬一,他親自出馬帶著刑部的官兵來捉拿高翰文和芸娘了!
把門的隊官立刻猛叩著門環:「開門!開門!」
芸娘這時正端著一碗元宵剛走到前廳的門邊,突然被震天亂響的門環聲怔在那裡。
前廳的書桌邊坐著高翰文,聽到了院門的敲擊聲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書,向門外望去。經浙江那一番挫跌,在詔獄裡又坐了幾個月的天牢,這時的高翰文已不復當時的少年風采,頜下已經長出了好些鬍鬚,眼裡多了幾分深沉,更多了幾分淡然。
外面傳來了呵斥聲:「刑部和大理寺的!有欽案問你們高老爺,快開門!」接著門環又猛敲起來。
「來了!」芸娘竭力想控制內心的驚懼,端著碗走到書桌邊,放下時,還是濺出了一些湯水。
「柴和油都備好了嗎?」高翰文慢慢站起了,深望著芸娘。
芸娘點了點頭。
高翰文:「我去見他們,你到後院屋裡等我。」
芸娘抓住了他的手:「墨卿,我當初真不該跟你來,我是個不祥之人……」
「你說什麼!」高翰文的目光有些瘮人。
芸娘低下了頭,眼中盈出了淚水。
高翰文移開了目光:「吾之大患,因有吾身。去等著我,我來之前不許點火。」
「我等你。」芸娘擦了淚深望了望高翰文,轉身走出了前廳後門。
就在這時,前院的大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一個隊官領著一群兵蜂擁進來了,立刻散開站到了院子各處。
嚴世蕃走了進來,在院內站住了,他看見高翰文並沒有迎出來,而是站在前廳的屋子中間,遠遠地望著他。
嚴世蕃:「都出去,把好門。」
「是!」那隊官一揮手,把那群兵又都帶了出去,從外面拉上了院門。
嚴世蕃這才慢慢走進前廳,站在高翰文的面前,兩隻腳像鑄鐵般釘在磚地上一動不動,只是盯著他。
高翰文也靜靜地看著他。
「高老爺,‘以怨報德’幾個字怎麼解?」嚴世蕃突然問道。
「君子有德,小人無德。」高翰文的回答十分簡短。
「你就是小人!」嚴世蕃咆哮了,「一個翰林院七品檢點,我保舉你出任杭州知府,你卻夥同旁人壞我的方略,以致朝廷改稻為桑國策功敗垂成。年前居然還串通那些人暗中搗弄一本什麼真經欺瞞皇上!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鍋!你還有臉跟老子說君子小人!」
高翰文:「嚴大人,我高翰文是兩榜進士,出任杭州知府,供職翰林院,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祿,不是你嚴家的飯食。」
嚴世蕃萬沒想到這個高翰文居然如此強悍,氣得渾身都抖了:「狗屁兩榜進士!一個商人玩剩下的藝妓都當個寶貝娶到家裡,你高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說,沈一石那個藝妓現在哪裡!」
嚴世蕃這幾句話就像在高翰文的心窩猛地搗了一拳!
高翰文慢慢閉上了眼,眼前便倏地幻出了一片熊熊火光,似是沈一石琴房正在燃燒的熊熊大火!
高翰文立刻睜開了眼,那火光隨之消失。可此時的高翰文臉色已然有些白了。
嚴世蕃以為自己這一招刺中了他心中的要害,緩和了語氣:「知道錯了,回頭有岸。我今天親自來,就是念在當初是我舉薦的你,皇上也是看我的面子把你從詔獄裡放了出來。你說,張真人的那函真經是不是沈一石給那個藝妓的?你只要說了實話,我不保你也得保你。」
高翰文壓下心中的一口氣,淡淡地道:「我這裡沒有什麼藝妓,只有高某的妻子。至於嚴大人說的什麼真經,高某不知道,更與我妻子無關。張真人降世,將真經轉託王妃進獻皇上,群臣都上了賀表。嚴大人要另說一套,可以去問裕王,去問王妃。」
「不要跟我說裕王!」嚴世蕃又咆哮了,「我告訴你,裕王和王妃也是受了你們的騙,欺君之罪查不到王爺和王妃身上去。你和你背後的那些人要打量著抬出裕王和王妃我們便不敢查,那就錯了。司禮監那邊提刑司、鎮撫司的人都等好了,一到子時徐階、高拱、張居正那些人一個也跑不了!」
高翰文仍然是不緊不慢地道:「嚴大人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正月十五不抓人?」嚴世蕃又緊緊地盯向高翰文,「正月初一老子還殺過人呢。來人!」
一個隊官跑了進來。
嚴世蕃:「搜!把那個女人給我搜出來!」
「慢。」那隊官還沒應聲,高翰文立刻喊住了他。
嚴世蕃緊跟著手一舉,止住那隊官,望著高翰文:「想明白了就好,把那個女人叫出來,說清楚了,我可以網開一面。」
「我的妻子現在就在後院正屋裡,可已經叫不出來了。」高翰文平靜地說道,「因那間屋子裡都堆滿了柴,也澆滿了油。嚴大人,你的人一去,立刻便是一把大火。無需半個時辰,便是一堆灰燼。她死了,我跟你去都察院。也可以跟你去見皇上。」
這下輪到嚴世蕃的臉白了,好久他的牙咬得格格地響:「好,你狠!」
那隊官也怔在那裡,可又不得不問:「小閣老,後院還去不去?」
嚴世蕃一腳踹了過去:「去放火嗎?去統領衙門,立刻調幾部水車來!」
「是!」那隊官慌忙跑了出去。
前院傳來了傳令聲,幾個官兵立刻向前院門外奔去。
高翰文在椅子上平靜地坐下了。
嚴世蕃那張臉滿是狠毒,在上首火盆前的椅子上墩地坐下了,從袖子裡倏地抽出了一把摺扇,朝著火盆猛扇了幾扇,火盆裡的火苗還是不旺,嚴世蕃乾脆將那把摺扇往火盆裡一扔,扇子燃了起來,他伸出了手,竟烤起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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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