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遠遠地,馮保突然望見嚴世蕃大步走到了門邊,在那裡罵著,喝開了叩門的隨從,兩手抓起兩個門環同時猛叩起來。

馮保睜大了眼。

相府大院中間是一條直通大廳的石面通道,兩邊是院落的兩塊大坪,除了一邊擺著一個防火用的景德鎮制白底起藍花的大水缸,院落裡沒有栽一棵樹,也沒有任何花草,因此便顯得十分開闊,太陽一出來滿院子都是陽光。這時通道兩邊都擺滿了一丈長、五尺寬的竹板,一共有十幾塊,竹板上都擺滿了書。

嚴嵩穿著一身寬大的素白淞江棉布短衣長褲,孤獨地坐在大廳石階下的圈椅上,讓早晨灑灑落落的陽光照著自己,也看著早晨灑灑落落的陽光照著滿院子竹板上的書。

按陰曆的說法,過了七月十五中元節,陽氣便漸漸消退,陰氣便漸漸萌生,肅殺之秋要來臨了。讀書人一年幾次曬書,中元是最後一次。每年每次的曬書,嚴嵩都不讓下人動手,自己徜徉在竹板之間,一本一本地翻曬著。今年是真的老了,不能自己曬書了,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兩個書吏徜徉在竹板間曬書。

可大門外的門環叩得滿院子亂響,嚴嵩當然都聽到了,卻一直像沒有聽見,那眼神也不再在書上,而是怔怔地望著腳下那條石面通道,滿眼裡是石面上反射出來的點點陽光。

兩個書吏顯是見慣了這種現象,閣老不吭聲,他們便也像沒有聽見,機械地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曬著書。

門越敲越響了,外面傳來了嚴世蕃的咆哮聲:「你們這些奴才!我來看爹,竟也敢疏離骨肉!再不開門,一個個都殺了!」

守候在大門裡邊的兩個門房有些六神無主了,都望向了坐在椅子裡的閣老。

嚴嵩這時抬起了目光,虛虛地望了望大門,又轉向了兩個曬書的書吏,看他們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曬著書。

兩個門環震天價響,一個門房沒法子了只好在裡面大聲答道:「回大爺的話,閣老有吩咐,今天不見任何人。」

嚴世蕃的吼叫聲更大了:「去傳我的話,他不要百年送終的人,我一頭就撞死在這裡,讓他斷了根!」

兩個門房慌了大聲回道:「大爺莫急,小人這就去稟告。」

答著,一個門房躬著腰向嚴嵩走去。

嚴嵩這時扶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了:「告訴他,我不要送終的人。」說著便離開椅子向石階登去。

那個門房連忙奔過去攙住他登上石階,向大廳裡面走去。

羅龍文、鄢懋卿就陪著嚴世蕃站在大門外,豎著耳朵,這時連裡面門房的聲音都沒有了,便知道今天是進不去了,都望著嚴世蕃。

其他的官員和諸多隨從更是噤若寒蟬,哪裡敢發出半點聲響。

嚴世蕃站在大門外正中出著神,突然吼道:「去西苑!到內閣值房找徐階!」說著徑自走向自己的大轎。

好一陣忙亂,各官待嚴世蕃的轎子抬起了都紛紛上轎。

一行向西苑方向亂踏而去。

到了西苑禁門,才知道今天這裡也進不去了。

下馬石前,嚴世蕃帶著羅龍文、鄢懋卿剛下了轎便看見六部九卿好些官員都被擋在門外,高拱、張居正兩個冤家正在其中,似乎跟禁門前那個把門的太監在交涉著要進去。

今日把門的規格也提高了,是司禮監那個姓石的秉筆太監搬把椅子坐在門外,禁門外站滿了禁軍,禁門內還站著好些提刑司的太監。

嚴世蕃雖出了閣,威勢依然,分開眾人登上了禁門臺階,徑自越過高拱和張居正:「石公公,到底怎麼回事?六部九卿壓著兩京一十三省這麼多公事都沒人管了!大明朝是不是把內閣都給廢了?」

那石公公本來對他還算禮敬,站起來時見他出語竟這般離譜,臉上便也不好看了:「小閣老聽誰說內閣給廢了?誰敢把內閣廢了?」

嚴世蕃:「首輔把自己關在家裡不見人,倒讓一個次輔把家搬到了內閣值房,司禮監現在又不讓百官進內閣,各部的公文還要不要票擬?你們到底要幹什麼?這些事皇上知不知道?」

連番逼問,那石公公神色也冷峻了:「小閣老!你現在雖已經不在內閣我還尊稱你一聲小閣老。剛才那些話似乎不應該是你問的,咱家也不會回答你。」

嚴世蕃多年替父親實掌內閣事務,嘉靖曾數度贊他「勇於任事」,在百官看來也就是敢於獨斷專橫,眼下自己雖然出閣,父親仍是首輔,這股霸氣一時半會要改也難,現在被那石公公當著眾人這般譏刺,心裡那股血氣更是翻將上來:「我是出閣了!可一個吏部,一個工部我還兼著差使,誤了百官的事,誤了給皇上修宮觀的事誰來擔責!」

那石公公久任秉筆也不是善茬,仍然不急不慢:「這樣說就對了嘛。有公事就說公事,小閣老既問到這裡,咱家這就一併告訴諸位。司禮監內閣商議了,從今日起,各部有公文都在這裡交了,我們會送進去,該票擬的內閣會票擬,該批紅的司禮監會批紅。至於各部官員,一律只能在禁門外等候。」說到這裡他一聲呼喚:「來人!」

禁門內走出幾個司禮監的當值太監。

那石公公:「把嚴大人,還有高大人、張大人各部的公文挨次收上來,送內閣交徐閣老!」

「是!」幾個當值太監答著便分頭走向嚴世蕃、高拱、張居正等人面前,「各部大人有公文都請拿出來吧。」

高拱和張居正對望了一眼站著未動。

羅龍文和鄢懋卿也對望了一眼立刻望向嚴世蕃,哪裡敢將公文就這樣交出去。

嚴世蕃急的就是這件事,父親閉門不出,宮裡又無旨意,現在聽了石公公說所有的公文都交徐階,更是疑上了:「石公公適才的話嚴某沒聽明白。是不是說從今日起六部九卿所有的事都由徐階一個人說了算?」

那石公公望著他好一陣子:「我剛才已經說了,除了公事,其他的話咱家都不會回答。」說到這裡轉對幾個當值太監:「收公文!不願交的就讓他拿著,先收肯交的!」

幾個當值太監便去收那些已經拿在手裡的官員們的公文。

那石公公這時既不看嚴世蕃也不看高拱、張居正,望著那些已經交了公文的官員:「交了公文就沒你們的事了,都先回去,明天來取回文。」

一夜之間朝局突變,京師各部衙門司以上官員無不狐疑忐忑,有些是確實有正經公文要報內閣,有些卻是並無要緊公事,而是藉口來探個究竟。現在見到這般陣勢,聽了石公公這句招呼,無論是來辦公事的還是來探訊息的,都知道接下來再不走就可能捲到一場政潮中去。一時間有轎的坐轎,有馬的上馬,一大群人都沒了先後順序,轉眼間一條好寬的蹕道竟馬轎亂碰挨排著搶道而去。

這裡立刻冷清了許多,就剩下嚴世蕃、羅龍文、鄢懋卿一撥,高拱、張居正一撥,站在禁門石階左右,兀自沒有將袍袖裡的公文拿出來。

那些收了公文的當值太監都望向椅子前的石公公。

石公公臉子不好看了:「當你們的差,看我幹什麼?」

那幾個當值太監只好賠著笑走到嚴世蕃、高拱、張居正他們面前。

那個走到嚴世蕃面前的太監:「小閣老,小的給你老當差,你老有公文就交給小的吧。」

嚴世蕃哪裡睬他,直望向那石公公:「石公公,嚴某再請問一句,大明朝六部九卿的事是不是現在都徐階一個人說了算,我們連內閣都不能進了!」

那石公公好不耐煩嘆了一聲:「小閣老要還是問這樣的話,就回家問嚴閣老去。」說完這句不再理他,轉對高拱、張居正說道:「還有二位大人,有公文也請呈上來,人卻不能進去。」

這兩句話將嚴世蕃頂得愣在那裡,眼見他不只對自己,對徐階那邊兩個人也一視同仁,便一時說不出話來,禁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那邊的高拱和張居正,看他們如何回話。

「石公公,其他各部能不能進內閣我不敢過問。但兵部今天的公事必須進內閣,必須向內閣面陳!」張居正終於說話了。

這句話讓嚴世蕃又來了精神,立刻露出了冷笑,緊盯著那石公公。

羅龍文和鄢懋卿也來了勁,跟嚴世蕃一道緊盯著那石公公。

高拱此時卻出奇地冷靜,默站在那裡,但明顯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氣勢。

張居正一臉的端嚴,走到了那石公公面前掏出了袍袖裡兩份公文:「這兩份公文,一份是浙江抗倭的軍情急報,一份是薊遼韃靼犯關的軍情急報,打不打、怎麼打,台州和薊州都在等著兵部的軍令。五天內廷寄不能送到誤的可是軍國大事!」

那石公公的臉色也凝肅了,同時難色也出來了。

嚴世蕃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那石公公望著張居正:「軍國大事確乎要緊,張大人就不能在公文裡寫明白了?」

張居正:「石公公應該清楚,軍事方略從來由兵部向內閣面議,哪有背對背能說明白的?」

嚴世蕃接言了:「那吏部、工部、刑部、禮部呢?還有高大人管的戶部呢?高大人是不是也要說給前方供應軍需必須面議?」

一直沉默的高拱這時從袍袖裡掏出了公文,並不看嚴世蕃,望著那石公公:「戶部管著軍需糧草,按理也應該向內閣面議。但朝廷既然定了這個規矩,戶部的公文這就請石公公轉交徐閣老,由內閣決斷。至於兵部,管的是用兵方略,不當面陳述,內閣便無法做出部署。張大人進內閣關乎兵兇國危,戶部決不和兵部攀比。張大人必須進去,我願意回戶部等批文!」說完將公文雙手向那石公公一遞。

那石公公接過了高拱的公文,想了想望向嚴世蕃:「小閣老,高大人說的話你也聽見了。你也曾久在內閣,你認為兵部的事是否應該到內閣面議?」

嚴世蕃:「都商量好了倒來問我?我也回石公公一句原話,這樣的貓膩我不會回答你,我就看你們怎麼做戲!」

那石公公終於被他惹惱了:「來人!立刻領張大人到內閣值房見徐閣老,軍國大事誰敢玩貓膩,等著皇上砍頭就是!」

「是!」一個當值太監立刻應著,走到張居正身前,「張大人請隨我來。」

張居正堂堂皇皇跟著那個太監邁進了禁門。

高拱這時偏向那石公公深深一揖:「戶部的公文就拜託了,高某告辭。」作了這個揖看也不看嚴世蕃那幾個人,轉身大步向自己的轎子走去。

嚴世蕃氣得半死,羅龍文和鄢懋卿都蔫了,只望著嚴世蕃發愣。

嚴世蕃:「不交了!吏部、工部還有你們通政使司和鹽務司的公文都帶回去!看誰一隻手能把大明朝的天都遮了去!」吼完便走。

羅龍文和鄢懋卿還有些猶豫,站在那裡望向那石公公。

那石公公也動了真氣:「交不交都請便。」

羅龍文和鄢懋卿幾乎同時跺了下腳,轉身向嚴世蕃跟去。

內閣值房的案頭上堆滿了公文,徐階從公文堆裡抬起了頭,望著進來的張居正,目光裡沒有任何內容,那張臉也是十分公事,只等著張居正說話。

「屬下見過閣老。」張居正這時也不敢稱老師,朝著他深深一揖,掏出了袍袖裡的兩份公文,「今早八百里急遞發到兵部的。一份是浙江發來的抗倭軍情急報,一份是宣府發來的抵禦俺答進犯的軍情急報。」說著將公文遞了上去。

就在交接公文的一瞬間,師徒的目光這才碰上了。

張居正緊緊地望著老師的眼睛,徐階的眼裡仍然只有虛空,倒是下意識冒出了一句帶吳語的鄉音:「儂坐吧。」

就這一句鄉音,距離便近了。

張居正按理應該坐在大案側面的椅子上等著問話,這時卻把椅子搬了起來,直搬到大案的對面,對著老師坐了下來。

徐階望了一眼值房門外,兩個太監一左一右都露出半個背影在那裡站著,想了想,將面前一疊空白的公文箋紙輕輕推到了張居正面前,接著又望了一眼筆架上的毛筆。

張居正眼一亮,又望向了老師。

徐階卻不看他了,只望著面前的公文:「先說浙江抗倭的軍情吧。」

張居正會意,慢慢說了起來:「從五月倭寇陷桃渚,胡宗憲命戚繼光部在臺州一帶已經跟倭寇打了七仗,打得很苦,也打得很好。」說著慢慢伸手拿起了筆架上的筆,開始在面前的空白箋紙上寫了起來,口中繼續說道:「現在倭寇都退到了海上的倭巢,胡宗憲分析,近日內倭寇將集聚兵力攻犯臺州。」

就在張居正聲朗句晰說這段話時,徐階目中的餘光卻看出他在箋紙上寫的是另外的字,而且筆不停揮,這段話說完時,箋紙上另外的話也寫完了。張居正輕輕將箋紙調了個頭推了過去,推到徐階面前。

徐階的目光向那張箋紙看去。

張居正緊盯著低頭看字的徐階,接著又說了起來:「胡宗憲奏報,眼下最要緊的是臨近省份的客軍必須在十日內趕到浙江沿海幾個要塞城池,牽制倭寇,他才好部署戚繼光部在臺州跟倭寇主力決戰。」

而張居正箋紙上的字跡是:接譚綸急報,海瑞、王用汲已審出鄭泌昌、何茂才受嚴世蕃、楊金水指使毀堤淹田勾結倭寇情事,今日之變,是否與此有關?

徐階答話了:「江西、福建、山東的軍力十天內能否趕到?」說這話時他也拿起了筆架上另一支筆在張居正那張寫了字的箋紙上一揮。

張居正眼睛閃著亮向那張箋紙望去,只見閣老那支筆在箋紙上打了一個偌大的「√」!那一勾又粗又大,幾乎將他在箋紙上寫的字全都蓋住了。這便是認可了他寫在紙上的問話。

「回閣老。」張居正答著話又拿起了筆,一邊說下去,一邊又寫起來。

張居正邊寫邊說:「江西派了一個鎮五千人,山東也派了一個鎮五千人,福建回奏,倭寇在浙江一旦擊敗很可能轉攻他們,因此無兵力可派。眼下的急務是浙江軍營和客軍都急需軍需糧草。」

這番話說完箋紙上的另外一番話也寫完了,張居正又將箋紙調過頭來輕輕推了過去。

徐階目光又落到了這張箋紙上,嘴上卻問道:「仗在浙江打,軍需糧草照例要浙江供給。趙貞吉那裡怎麼呈報的?」

張居正稟報軍情:「趙貞吉左支右絀也是很難。浙江藩庫空虛,他只好將徽商收買沈一石作坊的五十萬兩銀子先充做軍餉。軍情如火,杯水車薪。當務之急是否命浙江立刻抄沒鄭泌昌、何茂才的家產以解危局?」

箋紙上寫的卻是:趙貞吉首鼠兩端令人不解。倒嚴在此一舉,他為何將海瑞審訊鄭泌昌供詞與何茂才的供詞作另案呈遞?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當務之急必須將海瑞審訊筆錄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呈奏皇上!

這一次徐階沒有立刻接言,是真在沉思,想了片刻,說道:「一個鄭泌昌一個何茂才所貪墨的贓財未必能解得了危局。趙貞吉的難處只怕比你我所想的還大呀。」說著提起了筆在張居正這張箋紙上粗粗地畫了一把「×」——這明顯是否了張居正對趙貞吉的不滿,更是否了他的建議。

張居正當然明白徐階此言的深意,也進一步證實了趙貞吉所為很可能便是自己這位老師的意思,倏地站了起來:「鄭泌昌、何茂才所貪墨的贓財既不能挽危局而滅賊敵,朝廷就更應該命趙貞吉深挖其他貪墨官員的財產!大明安危繫於東南,打好了這一仗,才能上解君憂,下解民難。閣老,天下之望這副重擔大家都期望閣老來挑了!」

徐階眼望著他,兩手卻將他剛才寫的兩張箋紙在手裡一片一片撕成了碎片,輕輕扔在案側的字紙簍裡:「重擔要大家來挑。你們兵部也可以給趙貞吉去公文嘛。」

張居正雙目炯炯立刻接道:「那兵部可否說是奉了內閣的指令下的公文?」

徐階慢慢站了起來,兩個字這一次答得十分清楚:「可以。」

金燦燦的一條蟠龍,鱗甲微張,雙目圓睜,昂首向天,彷彿隨時都會躍離它臥身的金印盒蓋,騰空飛去!

這是正龍,金印盒的四方分別還繞著八條行龍!

這個金盒內便裝著大明的江山,皇上那方玉璽!

陳洪的兩隻手慢慢圍了過來,十指緊緊地將印盒掐住,兩眼被金光映得透亮!

五張大案,幾個秉筆太監都被陳洪派了差使支了出去,兩旁的椅子因此都空著,只陳洪一個人坐在正中那張原來呂芳坐的椅子上,抱望著金印盒在那裡出神。

「稟二祖宗,奴才們給二祖宗送內閣票擬來了!」值房門外,響起了當值太監的聲音。

陳洪抬起了頭,一陣膩歪從心裡湧到了眼裡,向門外盯了好一陣子,收了眼中的怨毒,露出笑:「進來吧。」

「是。」兩個當值太監捧著兩摞內閣的公文躬著腰走進來了。

「放在案上吧。」陳洪語氣很是溫和。

「是。」兩個當值太監一邊一個,將兩摞公文一摞擺在左邊的案角,一摞擺在右邊的案角,接著便向門口退去。

「慢著。」陳洪叫住了二人,「剛才是誰在門外叫咱傢什麼來著?」

兩個當值太監怔了一下,右邊那個怯怯地回道:「回二祖宗,是奴才在門外請見二祖宗。」

陳洪:「什麼祖宗?咱家沒聽明白,你再叫一聲。」

那太監便忐忑了,偷抬望眼,見陳洪坐在那裡依然滿臉笑容,不像生氣的樣子,便又坦然了:「回二祖宗的話,奴才……」

「打住。」陳洪臉上的笑容立刻沒了,「你叫我二祖宗,是不是還有個一祖宗?這個一祖宗是誰,說來聽聽。」

那太監終於驚醒過來撲通便跪了:「奴才、奴才不知道誰是什麼一祖宗……」

「只知道還有個老祖宗是不是?」陳洪的聲音已經十分陰冷。

「奴……奴……」那個太監舌頭已經幹了,打著結說不出話來。

陳洪望向左邊依然躬身站著的另一個太監。

「稟、稟……祖宗。」那個太監立時明白自己搭檔因「二祖宗」這個稱謂犯了大忌,跟著撲通跪下時,再叫陳洪哪裡還敢用那個「二」字,可「一」字也不能用,虧他機敏,乾脆不加任何頭銜,直呼「祖宗」,「祖宗,奴才剛才可什麼也沒說……」

陳洪被他這聲去掉了「二」字的稱謂叫得開始也覺著有些突兀,不太習慣,愣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認可了他的識相:「嗯。什麼也沒說就什麼都還能說。去,把外面當值的都叫進來。」

「是,祖宗。」那太監知自己改的這個稱謂被認可了,答這聲時便氣壯了許多,磕了個頭飛快爬起飛快退出門去。

陳洪順手拿起左邊那摞公文最上面一份,看了起來。

另一個太監跪在那裡已經發抖了。

很快,那個太監帶著一群當值太監進來了,全都無聲地跪在地上。

那個叫人的太監:「稟、稟祖宗,奴才把奴才們都叫來了。」

陳洪卻不理他,也不看那些剛進來跪著的太監,卻把目光從公文上移向原來叫他二祖宗的那個太監:「你過來,讓咱家看看你的衣衫。」

那個太監手腳都軟了:「回、回祖宗,奴才知道了……」這時改口他也知道其實晚了,費好大勁爬了起來,踩著棉花般慢慢挪到陳洪面前,那頭低得比肩膀還低。

「衣衫。」陳洪的聲調聽不出任何態度,「咱家說了,要看看你的衣衫。」

那太監雙手抖著撩起了下襬,將袍子的一角捧了過去,又不敢捧得離陳洪太近。

陳洪望著那幅微微顫抖著的袍角,再不掩飾臉上的膩惡:「你看看,都髒成這樣了,虧你還有臉在司禮監當差。蒙你叫了我一聲二祖宗,我成全你,浣衣局那裡的水好,你就到那裡洗衣服去吧。」

那太監腦子裡轟的一聲,天都塌了,一下子懵在那裡。

其他跪著的太監也都驚了。司禮監值房一下子好靜,靜得那些太監耳朵裡全是嗡嗡聲!

宮裡二十四衙門,能在司禮監當差那是不知要修幾輩子才能夠著的福分。這裡最小的太監,走出去也是見官大三級。一聲二祖宗,此人便發到了最底層的浣衣局去幹苦役。這個下馬威不到一天就將傳遍宮裡。

「是不是不願去?」陳洪這一聲問話後面是什麼可想而知。

那個被罰的太監什麼也不說了,退後一步,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奴才謝祖宗的賞。」灰白著臉爬起來,走了出去。

那些人跪在那裡,等著陳洪繼續立威,哪個敢動一下。

陳洪望向了叫他祖宗那個太監:「你也過來,讓咱家也看看你的衣衫。」

那太監的臉立刻也白了,爬起時手腳也軟了,走過來便也學著先前那個太監去撩下襬。

「不用。」陳洪止住了他,「咱家就看看你胸口那塊補子。」

那太監又要低頭躬腰,又要將胸口那塊補子露給陳洪看,這個動作做出來實在太難,扯著補子把頭扭向一邊低著,那樣子甭提有多彆扭。

「撲哧」一聲,陳洪也笑了:「怎麼混的,還是個七品?去找你們的頭,我說的,叫他給你換一塊五品的補子。從明兒起,你就是五品了。」

從生死未卜到連升三級,這個人身子一下子都酥了,溜跪了下去:「謝、謝祖宗的賞……謝老祖宗賞!」

終於叫老祖宗了!可這聲老祖宗卻將陳洪的臉叫得一下子十分端嚴起來:「剛才說的不算!降一級,換塊六品的補子!」

添了個「老」字,反而降了一級,這個太監懵在那裡,一地的太監都愣在那裡。

陳洪十分端嚴地說道:「從今天起,宮裡沒有什麼老祖宗。誰要再叫老祖宗,就到永陵叫去。你們都聽到沒有?」

所有的太監都省了過來:「回祖宗,都聽到了!」

「好。」陳洪站起了,「在這裡不需你們有別的能耐,懂規矩就是最大的能耐。從明兒起,你們每個人都換塊補子,都升一級。」

「謝祖宗賞!」一片高八度,把個司禮監值房都要抬起了。

陳洪慢慢站起了,又望著那個給他改稱謂的太監,那個太監被他變來變去,現在又心中忐忑了,望他也不是,不望也不是,又要跪下去。

「甭跪了。」陳洪叫住了他,「有心為善,一律加賞;無心之過,雖過不罰!你剛才那個‘老’字雖加得不妥,心還是好的。內閣值房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是什麼情形?」

那太監立刻答道:「回祖宗,一切照祖宗的吩咐,各部都沒讓進來,只讓張居正去見了徐閣老。」

陳洪:「嚴世蕃沒鬧騰嗎?」

那太監:「回祖宗,且鬧騰呢。可有祖宗的吩咐,石公公在那裡把著,他還敢鬧騰到咱們司禮監頭上去?」

陳洪眼中又有了笑意:「張居正走了嗎?」

那太監:「回祖宗,剛走的。現在內閣值房只有徐閣老一人當值。」

陳洪見他回話如此清楚體己,心中十分滿意:「從現在起,你就做我的貼身隨從。帶上公文跟著我,去內閣。我今晚陪徐閣老在那裡批紅。」

「是呢!」掌印太監的貼身隨從通常都是四品宦官的職位,那太監這一喜聲調都變了,這一聲回答比平時高了一個八度的聲調,答完後那條嗓子立刻澀了,他知道,這一輩子自己都再叫不出這個高音了!

其他的人還都跪著:「祖宗走好!」

一片乍驚乍喜、又羨又妒的目光中,那個升為貼身隨從的太監跟著陳洪走出了值房。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