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的人整齊地跟著磕頭。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嚴嵩:「嚴閣老,嚴世蕃說誹謗朝廷的那個周雲逸有後臺,而且後臺就在你的內閣裡。你說誰是周雲逸的後臺?」
嚴嵩答道:「回皇上,這裡沒有周雲逸的後臺。」
嘉靖又問:「那周雲逸為什麼能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
嚴嵩答道:「朝廷無私賬。比方去年應天修白茆河、吳淞江,浙江修新安江,河南、陝西大旱,都是明發上諭撥的銀子。」
嘉靖提高了問話的聲調:「宮裡修幾座殿宇的費用他怎麼也知道?」
嚴嵩答得仍然十分從容:「這說明工部用的錢都是走的明賬。」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嚴嵩會在一場政潮即將發生的時候如此回話,理解不理解,許多人緊張的面容都慢慢鬆弛了下來,有些人跪在那裡開始偷偷地看嘉靖的臉色。
嘉靖的臉也舒展了,坐了下去,露出了笑:「起來,都起來,接著把架吵完。」
所有的人又都磕了個頭,接著站了起來。只有嚴世蕃有些悵然若失,委屈地望向了嚴嵩。
「不要這樣看著你爹。」嘉靖的目光轉望向嚴世蕃,「要好好學著。」
「是。」嚴世蕃一凜,連忙垂下了雙眼。
嘉靖笑道:「朕剛才唸的是唐朝李翱的《問道詩》。朕最喜歡就是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們這些人有些是雲,有些是水,所作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嚴世蕃似乎鼓起了勇氣,望向嘉靖:「回皇上,高拱和張居正剛才的言論和臘月二十九周雲逸的言論如出一轍,叫臣等不得不懷疑。」
「如出一轍也沒有什麼不好。」嘉靖這句話又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嘉靖輕嘆了口氣:「周雲逸被打死的事,朕現在想起來也有些惋惜。他也沒有私念,只是他的話有擾朝政。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沒想到他就……呂芳。」
「奴才在。」呂芳連忙答道。
嘉靖聲調轉冷:「東廠的人你也該管管了。查一下,臘月二十九打死周雲逸是誰掌的刑。」
呂芳露出應有的惶恐,低聲答道:「是。奴才下去就查。」
嘉靖聲轉輕柔:「周雲逸的家裡聽說一大堆孩子,還有老母在,要安撫,撥點銀子,從大內拿。」
呂芳立刻應道:「是。奴才下去就辦。」
「國難當,家也難當,國和家是一個道理。」嘉靖感嘆著,突然又把目光轉向了嚴世蕃:「嚴世蕃,剛才高拱說你昨天娶了第九房夫人是怎麼回事?」
嚴世蕃有些失驚了,跪了下去:「臣回去後就將幾房小妻送回孃家。」
「好漢才娶九妻嘛!」嘉靖一笑,「送回去人家怎麼辦?還是留下,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行。起來吧。」
「是。」嚴世蕃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去年過去了,今年怎麼辦?該吵還得吵。閣老,你是首揆,內閣的當家人,有什麼打算?」一番亂石鋪街以後,嘉靖把話引入了正題。
「當家無非是節流開源兩途。」嚴嵩說的十分誠懇,「比方說去年,哪一筆開支都是正當的,可非要用這麼多嗎?張居正剛才說得對,‘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比方工部為宮裡修殿宇,為什麼不在雲貴取木材,非要通過海面那麼遠從南洋運木材來?是因為雲貴山裡的木材運不出來。記得嘉靖三十六年朝廷就議過,叫雲貴修路,既便於官府管理山裡的土司,也便於山民把山貨能運下來。這件事當時若是落實了,去年宮裡多花的三百多萬兩木料錢就能省下來。」
嘉靖由衷地點了點頭,接著又望向嚴世蕃。
「這件事工部有責任,臣有責任。」嚴世蕃不得不接言引咎。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又點了點頭。
嚴嵩接著上面的話題說道:「今年所有的開支都要從這些上面著眼,接下來內閣要好好議。」
「張居正。」嘉靖突然點張居正的名。
張居正立刻應答:「臣在。」
嘉靖緊接著問:「你剛才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是閣老說的這個意思嗎?」
張居正肅顔答道:「是這個意思,但閣老說得更透徹些。」
嘉靖立刻顯出賞識的神態:「朕剛才在裡面聽你算賬也算得很透徹嘛。你說只要海面的商路暢通,我大明的商船能把貨物運到波斯印度一帶,每年就可以開源一千萬兩以上的白銀。朕想聽你說說這個思路。」
「是。」張居正顯然有些激動,但盡力平靜心態,「其實這也不是臣的思路。大明永樂三年開始,太宗文皇帝就命鄭和率船隊遠下西洋,前後七次,商貨遠通。直至嘉靖十幾年,海上通商依然頻繁。後來因為倭寇騷亂,海面不靖,商運受阻。臣在兵部,也是從兵部著眼,想著似乎應該給閩浙增加軍餉,讓戚繼光、俞大猷部募充軍隊,建造戰船,然後主動出擊,剿滅倭寇,重新打通海面貨商之路。」
「這個想法張居正和臣商議過。」嚴嵩立刻把話接了過去。
徐階、高拱也立刻下意識地望向了張居正。張居正開始是一愕,接著像是向徐階、高拱表白般輕輕搖了搖頭。以示自己並未和嚴嵩有過什麼商議。
嚴嵩輕輕使了一槍,徐徐接道:「只要海面貨商之路暢通,接下來就是運什麼。比方江浙的絲綢。一匹上等的絲綢,在內地能賣到六兩白銀,如果銷到西洋諸國則能賣到十兩白銀以上。現在應天是一萬張織機,浙江是八千張織機,能不能增加織機,多產絲綢?」
「當然能。」這回輪到嘉靖搶著說話了,「關鍵是蠶絲。如何增加桑田,多產蠶絲。」
嚴嵩立刻接道:「皇上聖明。歷來就是應天的絲綢也多靠浙江供應蠶絲,氣候使然,浙江適合栽桑產蠶。內閣的意思,乾脆讓浙江現有的農田再撥一半改為桑田,一年便可多產蠶絲一千萬兩以上,也就是說可以多產絲綢二十萬匹。」
嘉靖又問:「農田都改了桑田,浙江百姓吃糧呢?」
嚴嵩緊答:「從外省調撥。以往每年外省就要給浙江調撥一百多萬石糧食,增加了桑田再增調糧食就是。」
嘉靖接著問:「外省調來的糧一定比自己產的貴,浙江的桑農是否願意?」
嚴嵩接著答:「每畝桑田產的絲比每畝農田產的糧收成要高。」
嘉靖不再問了,終於說出了下面這句應該由自己說的話:「再加一條,改的桑田仍按農田徵稅,不許增加稅賦。」
「聖明天縱無過皇上!」這回是嚴世蕃搶著頌聖了,「這樣一來,浙江的百姓定然會踴躍種桑。有了絲源,浙江和應天各增幾千張織機不成問題。」
「好!好!」嘉靖竟然從座位上下來了,一邊輕輕鼓著掌,一邊顧自踱了起來,「吵架好。一吵就吵出了好辦法。這件事就讓司禮監和工部去辦,當然還有戶部,多賺的錢都要在戶部入賬。如何入手,內閣這就回去詳細議個方略出來,然後給胡宗憲下急遞。這事還得靠胡宗憲去辦。」
嚴嵩和呂芳幾乎同時大聲答道:「是。」
嘉靖似乎十分興奮,踱到了殿門邊竟自己伸手要去開殿門,司禮監兩個太監慌忙奔了過去,將殿門開啟。
一陣雪風吹了進來,嘉靖的寬袍大袖立刻向後飄了起來。
「哎喲!我的主子,當心著涼!」呂芳連忙奔過去,就要關門。
「朕不像你們,沒有那麼嬌嫩。」嘉靖手一揚,阻住了呂芳。
殿門外大雪飄飄,而滿掛的燈籠又在雪幕裡點點紅亮,一片祥瑞景象。
突然,嘉靖發現就在玉熙宮臺階前面的雪地裡跪著幾個太監。
大雪飄落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最前面那個太監手裡高舉著一個托盤,雖然飄了雪,還能看出托盤裡金黃色的緞面上擺著一隻大大的玉璋!
嘉靖的眼睛一亮:「是裕王妃誕子了嗎?」
那個舉著托盤的太監大聲回道:「皇上大喜!老天爺給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孫!」
呂芳大步走了過去,接過那個托盤,又大步回到嘉靖面前跪了下來,高舉著托盤:「主子大喜!」
另外四個司禮監大太監緊接著跪了下來:「主子大喜!」
嚴嵩和所有的內閣閣員們也相繼跪了下來:「臣等恭賀皇上!」
無論是真心歡喜還是裝出歡喜,畢竟這是嘉靖帝添的第一個孫子,是大明朝第一大喜事,平時不敢正視嘉靖目光的所有的眼睛這時都迎望向嘉靖,此名之為「迎喜」。
嘉靖的臉上也報之以喜,不是那種驚喜,好像早已勝算在心的那種得意之喜:「呂芳,把托盤舉高些。」
「是呢。」呂芳將跪捧的托盤雙手高舉。
嘉靖的右手伸進了左手的袍袖中,竟從袍袖裡抓出一把數個嬰兒拳頭般大的冬棗放在托盤上,所有的目光都露出驚異之色!
嘉靖又把左手伸進了右手的袍袖中,從袍袖裡抓出一把數個也有嬰兒拳頭般大的栗子又放在托盤上。所有的目光更露出驚異之色!
嘉靖望著那一雙雙驚異的眼,笑著問道:「朕預備的這兩樣東西,民間是怎麼個說法?」
呂芳雙手高舉著托盤見不著托盤裡的東西,這就該首席秉筆太監陳洪回話了:「回主子,百姓家稱作‘早立子’。奴才們服了,主子萬歲爺怎麼就知道今天會有這麼個天大的喜事。」
所有跪著的人都知道在這個時候須接著這個話茬頌聖了,卻又知道這時候任何語言都不足以頌聖,包括耄耋之年的嚴嵩,全露出又驚又喜的目光只是望著嘉靖。
嘉靖淡淡笑著:「家事國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
所有的人全趴了下去:「皇上天縱聖明!」
嘉靖過了這把神出鬼沒的癮,收了笑容,望向跪在面前的呂芳:「呂芳。」
呂芳答道:「奴婢在。」
嘉靖答:「這冬棗栗子是上天賜給朕,朕賜給孫子的。照祖制,添了皇孫宮裡該怎麼賞賜?」
呂芳回道:「回主子,這是主子第一個皇孫,宮裡除了照例要賞賜喜慶寶物之外,還要調派二十名太監二十名宮女過去伺候。」
嘉靖道:「那就立刻去辦。」
「是!」呂芳這一聲應得十分響亮!
嘉靖轉望向徐階、高拱、張居正:「徐階、高拱、張居正。」
徐階、高拱、張居正:「微臣在。」
嘉靖的聲音這時透著慈祥:「你們都是裕王的師傅和侍讀,有了這個喜事,朕就不留你們吃元宵了。你們都去裕王那兒賀個喜吧。」
「是。」徐階、高拱和張居正這一聲回得也十分響亮。
兩撥人都叩了頭,起身分別奔了出去。
這裡只剩下了嚴嵩和嚴世蕃還跪在那裡。
嘉靖望著大雪中逐漸消失的徐階、高拱、張居正的背影,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嚴嵩和嚴世蕃:「家事國事天下事,朕也不是全知呀……嚴閣老,現在就剩你們父子在了,你們說,周雲逸到底有沒有後臺?」
嚴世蕃倏地抬起了頭,嚴嵩制止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
嘉靖慢慢轉過頭,望向跪在地上的嚴氏父子:「今天是元宵節,你們就在這裡陪朕吃個元宵吧。」
「是!」嚴世蕃這一聲回答中充滿了激動,似乎又透著些許委屈。
離開的兩撥人,裕王府遠,司禮監近,呂芳在前,四大太監在後,隨侍太監隨著,這一大幫子很快回到了司禮監值房。
值房門外兩個當值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
還沒走到值房的臺階,呂芳站住了。
後面的人都跟著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臺階下面雪地上一個跪著的「雪人」。
「誰?」呂芳問那兩個當值太監。
跪在臺階左邊的當值太監:「回老祖宗的話,是馮公公。」
呂芳眼中掠過一道複雜的光,又望向了跪在地上成了雪人的馮保。
四大秉筆太監的目光也互相碰了一下。
呂芳轉對四大秉筆太監:「今兒元宵,你們也各自回去過個節吧。」
陳洪顯然明白了呂芳的用意,知他是想支開眾人,暗中從輕發落馮保,心有不甘,可也不敢明裡說出來,繞著問道:「那當值呢?」
呂芳:「我來吧。」
其他三大秉筆太監也看出了些端倪,望著呂芳:「乾爹……」
呂芳手一揚:「去吧。」
「是。」四大秉筆太監只好迴轉身,慢慢走出了月門。
還有一幫隨侍太監站在院中。
呂芳對他們:「兩個當值的留在這裡,你們都吃元宵去。」
「是!」一大幫人都退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了呂芳、馮保和那兩個跪在門外的當值太監。
呂芳對著馮保:「起來吧。」
沒有反應。
呂芳又說了一句:「起來。」
還是沒有反應。
呂芳知道有些不對了,對那兩個當值太監:「看看。」
兩個當值太監連忙站起奔到馮保身邊,彎下身來:「馮公公,馮公公,老祖宗叫你起來呢。」
一邊說,一邊就去攙他——竟然攙不起來。
「馮公公凍僵了!」一個太監失驚地叫了出來。
呂芳沒有任何表情:「抬進去。」
兩個當值太監使勁將凍僵的馮保抬起,費力地抬進值房,安置在一把圈椅上,脫下馮保的衣服,立馬轉身出去用銅盆盛了兩盆雪進來。
大雲銅盆的火旺旺地燒著,過了這一陣子,馮保的眼睛雖仍是閉著,牙齒卻已經在上下打顫。
一個太監撈起一把雪在輕輕地擦著他的手臂,一個太監拿起一把雪在擦著他的腿腳。
呂芳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前微閉著眼睛。
「哎喲。」馮保終於發出了一聲呻吟。
呂芳的眼睛睜開了,望向馮保:「抬到炕上去,給他喂薑湯。」
兩個太監一個抱上身,一個抱下身,把他抬到炕上。幾口薑湯灌下去,馮保咳嗽了兩聲,緩了過來。雖然十分虛弱,但他還是掙扎著在枕上叩了個頭,「乾爹……兒子錯了……」說著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芳站在炕前:「你們都出去。」
兩個當值太監:「是。」接著退了出去。
呂芳在炕邊坐了下來:「跟了我這麼多年,天天教著,牛教三遍也會撇繩了。瞧你那囂張氣,為了急著往上爬,二十九打死了周雲逸,今天又搶著去報祥瑞。我不計較你,宮裡這麼多人不記恨?還有周雲逸那麼多同僚,還有裕王!要找死,也不是你這個找法。」馮保一連聲地答道:「孩兒知錯了,孩兒往後改。」
呂芳也不說話了,只是柔和地盯著馮保看。這目光讓馮保心裡一陣發毛。
「要改,要好好改。」良久,呂芳開口了,「明天起,你就到裕王府上去當差。」
馮保先是愕然了一會,咂摸明白呂芳的話後,哭喊著掙扎從炕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抱住呂芳的腿:「乾爹!乾爹!你老就在這兒把兒子殺了吧!兒子死也不到裕王府去。」
「起來。」呂芳又露出了威嚴。
「乾爹……」馮保哆嗦著攀著炕沿爬了起來。
呂芳道:「我再教你兩句話,你記住!」
馮保怔怔地望著呂芳。
呂芳說道:「一句是文官們說的,‘做官要三思’!什麼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變’!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退了下來就有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後該怎麼做,這就叫‘思變’!」
馮保聲調發著顫音:「乾爹教導得對……可叫兒子到裕王府去當差,那還不是把兒子往絕路上送嗎?」
呂芳正顔說道:「我再教你武官們說的那句話——‘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打死了周雲逸,不只是裕王,還有很多人都恨你,這不錯。可你要怎樣讓他們明白周雲逸不是你打死的。留在宮中你就沒有這個機會。看我大明的氣數,這皇位遲早會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個死呢!聽我的,我現在以皇上的名義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孫的大伴,你要夾著尾巴,真正讓裕王和他府裡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內的那一天,乾爹這條老命還要靠你。」
說到這裡,呂芳的眼中竟然閃出了淚花。
馮保一下跪趴了下去,號啕大哭起來,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明白呂芳的一番用心。
從寅時到現在,短短的幾個時辰,裕王朱載垕卻像過了幾十年般漫長。玉熙宮御前會議的抗爭,在前一天晚上高拱和張居正就告訴了他。偏就在寅時末側妃李氏突然臨產了,近兩個時辰只聽見李妃難產的嚎叫。寢宮外殿的裕王由王府詹事譚綸陪著,繞室彷徨。一面憂急李妃的生產,一面忐忑著徐階、高拱、張居正他們的安危。現在,世子平安誕生,待看到徐階、高拱、張居正冒著雪也安然來到,而且是奉旨前來賀喜,裕王那顆極度緊張的心一放下來,身子也彷彿一下子虛脫了,坐在寢宮外殿正中的椅子上想站起來給師傅們還個半禮,竟沒能站起來,只好欠了欠身子,虛伸著手:「請起,師傅們都請起,能回來就好……」
幾把椅子圈成一個圓圈,圍著中間一個白雲銅的火盆,徐階、高拱起身在裕王的右邊坐下了,張居正還有譚綸在裕王的左邊坐下了,君臣圍爐向火,互相望著,幾許感慨此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徐閣老和肅卿兄、太嶽兄不知道,這幾個時辰王爺是怎樣過來的。」譚綸挑起話頭時眼睛已經有些溼潤,「王妃在寅時便開始臨產,兩個時辰接生嬤嬤都沒能接下來,是突然想起府裡有李時珍去年留下的催生丹,取了來給王妃灌服下才保住了母子平安。」
徐階、高拱、張居正這才關注地打量面色依然蒼白乏力地坐在中間圈椅上的裕王。
譚綸接道:「這邊王妃難產,王爺還要惦記著你們,冒著雪到大門外看了幾次。真怕這次你們有誰回不來呀。」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無非像周雲逸那樣,把這條命獻給大明就是。」高拱說這話時一股豪氣,「王爺喜誕了世子,我大明朝就中興有期。我們這些人,死了一個還有一個。坐在這個位子上,此時還不爭,倒不如死了好。」
「可大明朝也就你們這些元氣了。」裕王似乎恢復了些力氣,伸手拿起銅盆上那把銅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聲音由於疲憊仍然細弱,「要是朝廷連你們幾個都沒有了,我真不知道還有誰能輔佐皇上匡正時弊。」
「皇上還是聖明的。」徐階接言了,「不至於會出現那樣的後果。」
高拱道:「可今天這個結果也沒好到哪裡去。王爺,說出來讓人灰心,去年那些爛賬全都報了。」
「今年總算有了一個好的開頭。」徐階又接著說道,「開支控制了,沒有再給百姓加賦稅。但願浙江改農田為桑田的事能辦好。」
「辦不好的。」張居正一開口便十分明確。
裕王和譚綸都望向了他。
張居正向裕王解釋:「在御前,嚴嵩提了個方略,要將浙江百姓一半的農田改成桑田,說是隻要今年江浙能多產二十萬匹絲綢,就能彌補國庫的虧空。當時我們就想到,他們這是又想出了一個名頭藉機兼併浙農的田地。利令智昏,全不想一個省一半的百姓失去田地,又是倭寇鬧事的地方,不出數月大亂將至。」
「你們當時為何不向皇上陳奏?」裕王一聽便又急了。
高拱答道:「嚴嵩的話一落音,皇上立刻便準了旨。同時恩旨農田改成桑田以後不得加徵賦稅。皇上怎麼也就不想一想,這個方略一旦推行,嚴黨在浙江的那些心腹立刻便會勾結富商巨賈不要命地爭買百姓的田地。」
「高大人、張大人所慮極是。」譚綸接話了,「農田改成桑田以後且不加稅,一畝桑田比一畝農田的收成便要高出五成以上。這些桑田如果都在浙江那些官商手裡,從種桑養蠶到織成綢緞中間便又能省去了買絲的環節,利潤可想而知。」
張居正:「子理說得透徹,嚴嵩提這個方略一多半是為了彌補他們造成的國庫虧空,不一定有這些算計。可嚴世蕃他們慫恿嚴嵩提這個方略前事先準定已有了詳細的圖謀。」
「不能讓他們得逞!」高拱站了起來,「當時沒能奏阻,下邊我們也得想法子補救,不能讓這個弊政在浙江施行。」
「怎麼能阻止他們?從朝廷到浙江都是他們的人。徐師傅,你老怎麼想?」裕王望向了一直沒有吭聲的徐階。
徐階只向裕王欠了欠身子,卻將目光望向了張居正:「太嶽有沒有具細的想法?」
張居正沒有立刻接言,而是想了想才答道:「浙江也不是鐵板一塊,嚴黨的人裡也不是沒有心存良知的人。要撕開一個口子,有個人我看可以爭取。」
「誰?」高拱立刻問道。
張居正接道:「當然得是能擔大局的人。」
「你說的是胡宗憲?」高拱緊接著又問道。
「正是此人。」張居正篤定地答道,「他是浙直總督,又兼著浙江巡撫,不只嚴嵩,皇上也十分信任他。我們要是有人能說動他,讓他向嚴嵩和皇上剖陳利害,這個弊政就有可能無疾而終。」
「太嶽,書生之見。」高拱立刻不以為然了,「他這個浙直總督可是從知府任上在嚴嵩手裡一步一步拔擢上來的。不是說哪棵樹都不能挪,胡宗憲這棵樹的根可是深埋在嚴嵩府裡,你想挪他也挪不過來。」
裕王這時竟將目光望向了譚綸。
「我看太嶽的這個想法可以深談。」譚綸接道,「王爺知道,幾位大人都知道,胡宗憲曾經和我有深交,他這個人在大事上還是有見解的。從他當浙直總督這幾年來看,雖然檯面上都順著嚴嵩和嚴世蕃,但牽涉到朝廷大局他總能穩住。」
高拱不以為然:「就算這樣,誰去爭取他?疏不間親,他會聽我們的?」
張居正接道:「當然不能直接讓他聽我們的,但可以派個人到他身邊讓他明白利害得失。」
「派哪個人去?」裕王本是望著張居正,見張居正的目光一直望著譚綸,立刻便明白了,也轉望向了譚綸。
譚綸只好接言了:「這就不用問了。要去當然是我去。可總得有個職分,讓我名正言順地待在胡宗憲身邊,才有機會向他進言。」
所有的人都一振,互相交換著目光。
「我看這步棋可以一試,有譚子理在胡宗憲身邊,爭一分是一分。」話說到這樣的實處徐階謹慎表態了。
「那就讓子理先到胡宗憲身邊去。」裕王撐著圈椅的扶手站了起來,「只要能喚起胡宗憲心中那點良知,大局或不至於不可收拾。」
「不能夠只為了收拾破局。」張居正激昂起來,望向譚綸,「子理,你這一去,還想不想回來?」
譚綸一怔,反問道:「什麼叫想不想回來?」
張居正回道:「想回來就一定要在浙江燒起一把大火,然後將這把火從浙江燒到京師,燒到嚴嵩、嚴世蕃他們身上來。如若不能,你也無顏回來見王爺,或者自己就倒在了浙江。想清楚了,你去還是不去?」
「太嶽這話問得好!」高拱立刻拍膝站了起來,「要麼不去,要去就不是什麼爭一分是一分!」
裕王被二人的話說得立時緊張起來,又望向了徐階。徐階倒不在意兩個後進在裕王面前否定了自己,但畢竟自己才是這幾個人甚至全大明朝清流的定盤星,遠憂近慮自己都得把著:「切記住,浙江管絲綢的可是司禮監下轄的江南織造局。」
「師傅慮的是。」裕王立刻被提醒了,目光虛望著前方,「倘若牽涉到織造局,便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譚子理還是不要去了。」
張居正、高拱二人的激將,譚綸在意料中,雖事關自己的生死,他倒也並不看重,大丈夫要真能如此轟轟烈烈幹他一場,馬革裹屍本是應有的歸宿。但徐閣老一句江南織造局引出裕王的驚怯,卻使譚綸從心底處冒出一絲酸楚——裕王說這話時顯然不是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深懼司禮監,深懼皇上。
這一點剜心的酸楚反倒激起了譚綸的去志,他目光深望著裕王:「王爺放心,臣這一去決不會牽涉到宮裡,更不會牽連到王爺和諸位。只要吏部能給我一紙浙直總督署參軍的任命,明天我就啟程。」
裕王本是極敏感的人,徐階、高拱、張居正又何嘗聽不出看不出譚綸說這番話時心底的潮湧。一時,大家都有些尷尬,全黯在那裡。
譚綸反而笑了一聲:「王爺,今天可是正月十五,賞我一碗元宵吧。」
這就有些「今日別燕丹」的味道了。不只裕王,徐階、高拱、張居正都不禁心中五味雜陳,一齊望著譚綸。
恰在這時,一個宮女從裡間出來了:「王爺,王妃說,都午時末了,是不是該給各位大人上元宵了?」
「上元宵……立刻上元宵……」裕王的聲音有些沙啞,沙啞中難掩幾分哽咽。
「再上壇酒吧。」高拱大聲說道,「我們陪譚子理喝!」
——他竟忘了,自己一行是奉旨來恭賀世子喜誕的。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