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晚間,瑞宣剛一進門,祁老人便輕聲的告訴他:「小順兒的媽惹了禍嘍!」瑞宣嚇了一跳。他曉得韻梅不是隨便惹禍的人,而不肯惹事的人若一旦惹出事來,才不好辦。「怎麼啦?」他急切的問。

老人把槐樹下的一場戰爭詳細的說了一遍。

瑞宣笑了笑:「放心吧,爺爺,沒事,沒事!教小順兒練練打架也好!」

祁老人不大明白孫子的心意,也不十分高興孫子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在他看,他應當領著重孫子到一號去道歉。當八國聯軍攻入北平的時候,他正是個青年人,他看慣了連王公大臣,甚至於西太后與皇帝,都是不敢招惹外國人的。現在,日本人又攻入了北平,他以為今天的情形理當和四十年前一個樣!可是,他沒再說什麼,他不便因自己的小心而和孫子拌幾句嘴。

韻梅也報告了一遍,她的話與神氣都比祖父的更有聲有色。她的怒氣還沒完全消散,她的眼很亮,顴骨上紅著兩小塊。瑞宣聽罷,也笑一笑。他不願把這件小事放在心裡。

可是,他不能不覺到一點高興。他沒想到韻梅會那麼激憤,那麼勇敢。他不止滿意她的舉動,而且覺得應當佩服她。由她這個小小的表現,他看出來:無論怎麼老實的人,被逼得無可奈何的時候,也會反抗。他覺得韻梅的舉動,在本質上說,幾乎可與錢先生,錢仲石,劉師傅的反抗歸到一類去了。不錯,他看見了冠曉荷與瑞豐,可是也看見了錢先生與瑞全。在黑暗中,才更切迫的需要光明。正因為中國被侵略了,中國人才會睜開眼,點起自己心上的燈!

一個夏天,他的心老浸漬在愁苦中,大的小的事都使他難堪與不安。他幾乎忘了怎樣發笑。使館中的暑假沒有學校中的那麼長,他失去了往年夏天到圖書館去讀書的機會,雖然他也曉得,即使能有那個機會,他是否能安心的讀書,還是個問題。當他早晨和下午出入家門的時候,十回倒有八回,他要碰到那兩個日本男人。不錯,自從南京陷落,北平就增加了許多日本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遇見他們;可是,在自己的衚衕裡遇見他們,彷彿就另有一種難堪。遇上他們,他不知怎樣才好。他不屑於向他們點頭或鞠躬,可是也不便怒目相視。他只好在要出門或要進衚衕口的時候,先四下裡觀觀風。假若他們在前面,他便放慢了腳步;他們在後面,他便快走幾步。這雖是小事,可是他覺到彆扭;還不是彆扭,而是失去了出入的自由。他還知道,日子一多,他的故意躲避他們,會引起他們的注意,而日本人,不管是幹什麼的,都也必是偵探!

在星期天,他就特別難過。小順兒和妞子一個勁兒吵嚷:「爸!玩玩去!多少日子沒上公園看猴子去啦!上萬牲園也好哇,坐電車,出城,看大象!」他沒法拒絕小兒女們的要求,可是也知道:公園,北海,天壇,萬牲園,在星期日,完全是日本人的世界。日本女的,那些永遠含笑的小磁娃娃,都打扮得頂漂亮,抱著或揹著小孩,提著酒瓶與食盒;日本男人,那些永遠用眼角撩人的傢伙,也打扮起來,或故意不打扮起來,空著手,帶著他們永遠作奴隸的女人,和跳跳鑽鑽的男孩子,成群打夥的去到各處公園,佔據著風景或花木最好的地方,表現他們的侵略力量。他們都帶著酒,酒使小人物覺得偉大。酒後,他們到處發瘋,東倒西晃的把酒瓶擲在馬路當中或花池裡。

同時,那些無聊的男女,象大赤包與瑞豐,也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在公園裡擠來擠去。他們穿得講究,笑得無聊,會吃會喝,還會在日本男女佔據住的地方去表演九十度的鞠躬。他們彷彿很高興表示出他們的文化,亡國的文化,好教日本人放膽侵略。最觸目傷心的是那些在亡城以前就是公子哥兒,在亡城以後,還無動於衷的青年,還攜帶著愛人,划著船,或摟著腰,口中唱著情歌。他們的錢教他們只知道購買快樂,而忘了還有個快亡了的國。

瑞宣不忍看見這些現象。他只好悶在家裡,一語不發的熬過去星期日。他覺得很對不起小順兒與妞子,但是沒有好的辦法。

好容易熬過星期日,星期一去辦公又是一個難關。他無法躲避富善先生。富善先生在暑假裡也不肯離開北平。他以為北平本身就是消暑的最好的地方。青島,莫干山,北戴河?「噗!」他先噴一口氣。「那些地方根本不象中國!假若我願意看洋房子和洋事,我不會回英國嗎?」他不走。他覺得中海北海的蓮花,中山公園的芍藥,和他自己的小園中的丁香,石榴,夾竹桃,和雜花,就夠他享受的了。「北平本身就是一朵大花,」他說:「紫禁城和三海是花心,其餘的地方是花瓣和花萼,北海的白塔是挺入天空的雄蕊!它本身就是一朵花,況且它到處還有樹與花草呢!」

他不肯去消暑,所以即使沒有公事可辦,他也要到使館來看一看。他一來,就總給瑞宣的「心病」上再戳幾個小傷口兒。

「噢喉!安慶也丟了!」富善先生劈面就這麼告訴瑞宣。

富善先生,真的,並沒有意思教瑞宣難堪。他是真關心中國,而不由的就把當日的新聞提供出來。他絕不是幸災樂禍,願意聽和願意說中國失敗的訊息。可是,在瑞宣呢,即使他十分了解富善先生,他也覺得富善先生的話裡是有個很硬的刺兒。況且,「噢喉!馬當要塞也完了!」「噢喉,九江巷戰了!」「噢喉!六安又丟了!」接二連三的,隔不了幾天就有一個壞訊息,真使瑞宣沒法抬起頭來。他得低著頭,承認那是事實,不敢再大大方方的正眼看富善先生。

他有許多話去解釋中日的戰爭絕不是短期間能結束的,那麼,只要打下去,中國就會有極大的希望。每一次聽到富善先生的報告,他就想拿出他的在心中轉過幾百幾千回的話,說給富善先生。可是,他又準知老先生好辯論,而且在辯論的時候,老先生是會把同情中國的心暫時收藏起去,而毒狠的批評中國的一切的。老先生是有為辯論而辯論的毛病的。老先生會把他的——瑞宣的——理論與看法叫作「近乎迷信的成見」!

因此,他嚴閉起口來,攔住他心中的話往外泛溢。這使他憋得慌,可是到底還比和富善先生針鋒相對的舌戰強一些。他知道,一個英國人,即使是一個喜愛東方的英國人,象富善先生,必定是重實際的。象火一樣的革命理論,與革命行為,可以出自俄國,法國,與愛爾蘭,而絕不會產生在英國。英國人永遠不作夢想。這樣,瑞宣心中的話,若是說出來,只能得到富善先生的冷笑與搖頭,因為他的話是一個老大的國家想用反抗的精神,一下子返老還童,也就必定被富善先生視為夢想。他不願多費唇舌,而落個說夢話。

這樣把話藏起來,他就更覺得它們的珍貴。他以為《正氣歌》與嶽武穆的《滿江紅》大概就是這麼作出來的——把壓在心裡的憤怒與不便對別人說的信仰壓成了每一顆都有個花的許多塊鑽石。可是,他也知道,在它們成為鑽石之前,他是要感到孤寂與苦悶的。

和平的謠言很多。北平的報紙一致的鼓吹和平,各國的外交界的人們也幾乎都相信只要日本人攻到武漢,國民政府是不會再遷都的。連富善先生也以為和平就在不遠。他不喜歡日本人,可是他以為他所喜愛的中國人能少流點血,也不錯。他把這個意思暗示給瑞宣好幾次,瑞宣都沒有出聲。在瑞宣看,這次若是和了,不久日本就會發動第二次的侵略;而日本的再侵略不但要殺更多的中國人,而且必定把英美人也趕出中國去。瑞宣心裡說:「到那時候,連富善先生也得收拾行李了!」

雖然這麼想,他心中可是極不安。萬一要真和了呢?這時候講和便是華北的死亡。就是不提國事,他自己怎麼辦呢?難道他就真的在日本人鼻子底下苟且偷生一輩子嗎?因此,他喜歡聽,哪怕是極小的呢,抵抗與苦戰的事。就是小如韻梅與兩個日本孩子打架的事,他也喜歡聽。這不是瘋狂,他以為,而是一種不願作奴隸的人應有的正當態度。沒有流血與抵抗是不會見出正義與真理的。因此,他也就想到,他應當告訴程長順逃走,應當再勸小崔別以為拉上了包車便萬事亨通。他也想告訴丁約翰不要拿「英國府」當作鐵桿莊稼;假若英國不幫中國的忙,有朝一日連「英國府」也會被日本炸平的。

七七一週年,他聽到委員長的告全國軍民的廣播。他的對國事的推測與希望,看起來,並不是他個人的成見,而也是全中國的希望與要求。他不再感覺孤寂;他的心是與四萬萬同胞在同一的律動上跳動著的。他知道富善先生也必定聽到這廣播,可是還故意的告訴給他。富善先生,出乎瑞宣意料之外,並沒和他辯論什麼,而只嚴肅的和他握了握手。他不明白富善先生的心中正在想什麼,而只好把他預備好了的一片話存在心中。他是要說:「日本人說三個月可以滅了中國,而我們已打了一年。我們還繼續的抵抗,而繼續抵抗便增多了我們勝利的希望。打仗是兩方面的事,只要被打的敢還手,戰局便必定會有變化。變化便帶來希望,而希望產生信心!」

這段話雖然沒說出來,可是他暗自揣想,或者富善先生也和那位竇神父一樣,儘管表面上是一團和氣,可是挖出根兒來看,他們到底是西洋人,而西洋人中,一百個倒有九十九個是崇拜——也許崇拜的程度有多有少——武力的。他甚至於想再去看看竇神父,看看竇神父是不是也因中國抗戰了一年,而且要繼續抵抗,便也嚴肅的和他握手呢?他沒找竇神父去,也不知道究竟富善先生是什麼心意。他只覺得心裡有點痛快,甚至可以說是驕傲。他敢抬著頭,正眼兒看富善先生了。由他自己的這點驕傲,他彷彿也看出富善先生的為中國人而驕傲。是的,中國的獨力抵抗並不是奇蹟,而是用真的血肉去和槍炮對拚的。中國人愛和平,而且敢為和平而流血,難道這不是件該驕傲的事麼?他不再怕富善先生的「噢喉」了。

他請了半天的假,日本人也紀念七七。他不忍看中國人和中國學生到天安門前向侵略者的陣亡將士鞠躬致敬。他必須躲在家裡。他恨不能把委員長的廣播馬上印刷出來,分散給每一個北平人。可是,他既沒有印刷的方便,又不敢冒那麼大的險。他嘆了口氣,對自己說:「國是不會亡的了,可是瑞宣你自己盡了什麼力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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