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由瑞豐口中,他聽到各學校將要有日本人來作秘書,監視全校的一切活動。他知道這是必然的事,而決定看看日本秘書將怎麼樣給學生的心靈上刑。假若可能,他將在暗中給學生一些鼓勵,一些安慰,教他們不忘了中國。這個作不到,他再辭職,去找別的事作。為了家中的老小,他須躲避最大的危險。可是,在可能的範圍內,他須作到他所能作的,好使自己不完全用慚愧寬恕自己。

錢先生忽然不見了,瑞宣很不放心。可是,他很容易的就想到,錢先生一定不會隱藏起來,而是要去作些不願意告訴別人的事。假若真要隱藏起去,他相信錢先生會告訴他的;錢先生是個爽直的人。爽直的人一旦有了不肯和好友說的話,他的心中必定打算好了一個不便連累朋友的計劃。想到這裡,他不由的吐出一口氣來,心裡說:「戰爭會創造人!壞的也許更壞,而好的也會更好!」他想象不出來,錢詩人將要去作些什麼,和怎麼去作,他可是絕對相信老人會不再愛惜生命,不再吟詩作畫。錢老人的一切似乎都和抗戰緊緊的聯絡在一處。他偷偷的喝了一盅酒,預祝老詩人的成功。

同事們與別人的逃走,錢老人的失蹤,假若使他興奮,禁止使用法幣可使他揪心。他自己沒有銀行存款,用不著到銀行去調換偽幣,可是他覺得好象有一條繩子緊緊的勒在他與一切人的脖子上。日本人收法幣去套換外匯,同時只用些紙來欺騙大家。華北將只耍弄一些紙片,而沒有一點真的「財」。華北的血脈被敵人吸乾!那些中國的銀行還照常的營業,他想不出它們會有什麼生意,和為什麼還不關門。看著那些好看的樓房,他覺得它們都是紙糊的「樓庫」。假若他弄不十分清楚銀行裡的事,他可是從感情上高興城外的鄉民還照舊信任法幣。法幣是紙,偽幣也是紙,可是鄉下人拒絕使用偽鈔。這,他以為,是一種愛國心的表現。這是心理的,而不是經濟的。他越高興鄉民這種表現,就越看不起那些銀行。

和銀行差不多,是那些賣新書的書店。它們存著的新書已被日本人拿去燒掉,它們現在印刷的已都不是「新」書。瑞宣以為它們也應當關門,可是它們還照常的開著。瑞宣喜歡逛書鋪和書攤。看到新書,他不一定買,可是翻一翻它們,他就覺得舒服。新書彷彿是知識的花朵。出版的越多,才越顯出文化的榮茂。現在,他看見的只是《孝經》,《四書》,與《西廂記》等等的重印,而看不到真的新書。日本人已經不許中國人發表思想。

是的,北平已沒了錢財,沒了教育,沒了思想!但是,瑞宣的心中反倒比前幾個月痛快的多了。他並不是因看慣了日本人和他們的橫行霸道而變成麻木不仁,而是看到了光明的那一面。只要我們繼續抵抗,他以為,日本人的一切如意算盤總是白費心機。中央政府的繼續抗戰的宣言象一劑瀉藥似的洗滌了他的心;他不再懷疑這次戰爭會又象九一八與一二八那樣胡里胡塗的結束了。有了這個信心,他也就有了勇氣。他把日本人在教育上的,經濟上的,思想上的侵略,一股攏總都看成為對他這樣不能奔赴國難的人的懲罰。他須承認自己的不能盡忠國家的罪過,從而去勇敢的受刑。同時,他決定好,無論受什麼樣的苦處,他須保持住不投降不失節的志氣。不錯,政府是遷到武漢去了。可是,他覺得自己的心離政府更近了一些。是的,日本人最厲害的一招是堵閉了北平人的耳朵,不許聽到中央的廣播,而用評戲,相聲與象哭號似的日本人歌曲,麻醉北平人的聽覺。可是,瑞宣還設法去聽中央的廣播,或看廣播的紀錄。他有一兩位英國朋友,他們家裡的收音機還沒被日本人拿了去。聽到或看到中央的訊息,他覺得自己還是個中國人,時時刻刻的分享著在戰爭中一切中國人的喜怒哀樂。就是不幸他馬上死亡,他的靈魂也會飛奔了中央去的。他覺得自己絕不是犯了神經病,由喜愛和平改為崇拜戰爭,絕不是。他讀過托爾司泰、羅素、羅曼羅蘭的非戰的文字,他也相信人類的最大的仇敵是大自然,人類最大的使命是征服自然,使人類永遠存在。人不應當互相殘殺。可是,中國的抗戰絕不是黷武喜殺,而是以抵抗來為世界儲存一個和平的,古雅的,人道的,文化。這是個極大的使命。每一個有點知識的人都應當挺起胸來,擔當這個重任。愛和平的人而沒有勇敢,和平便變成屈辱,保身便變為偷生。

看清了這個大題目,他便沒法不注意那些隨時發生的小事:新民報社上面為慶祝勝利而放起的大氣球,屢次被人們割斷了繩子,某某漢奸接到了裝著一顆槍彈的信封,在某某地方發現了抗日的傳單……這些事都教他興奮。他知道抗戰的艱苦,知道這些小的表現絕不足以嚇倒敵人,可是他沒法不感覺到興奮快活,因為這些小事正是那個大題目下的小注解;事情雖小,而與那最大的緊緊的相聯,正象每一細小的神經都通腦中樞一樣。

臺兒莊的勝利使他的堅定變成為一種信仰。西長安街的大氣球又升起來,北平的廣播電臺與報紙一齊宣傳日本的勝利。日本的軍事專家還寫了許多論文,把這一戰役比作但能堡的殲滅戰。瑞宣卻獨自相信國軍的勝利。他無法去高聲的呼喊,告訴人們不要相信敵人的假訊息。他無法來放起一個大氣球,扯開我們勝利的旗幟。他只能自己心中高興,給由冠家傳來的廣播聲音一個輕蔑的微笑。

真的,即使有機會,他也不會去高呼狂喊,他是北平人。他的聲音似乎專為吟詠用的。北平的莊嚴肅靜不允許狂喊亂鬧,所以他的聲音必須溫柔和善,好去配合北平的靜穆與雍容。雖然如此,他心中可是覺得憋悶。他極想和誰談一談。長順兒來得正好。長順年輕,雖然自幼兒就受外婆的嚴格管教,可是年輕人到底有一股不能被外婆消滅淨盡的熱氣。他喜歡聽瑞宣的談話。假若外婆的話都以「不」字開始——不要多說話!不要管閒事!不要……——瑞宣的話便差不多都以「我們應當」起頭兒。外婆的話使他的心縮緊,好象要縮成一個小圓彈子,攥在手心裡才好。瑞宣的話不然,它們使他興奮,心中發熱,眼睛放亮。他最喜歡聽瑞宣說:「中國一定不會亡!」瑞宣的話有時候很不容易懂,但是懂不懂的,他總是細心的聽。他以為即使有一兩句不懂,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有「中國不亡」打底兒就行了!

長順聽了瑞宣的話,也想對別人說;知識和感情都是要往外發洩的東西。他當然不敢和外婆說。外婆已經問過他,幹嗎常到祁家去。他偷偷的轉了轉眼珠,扯了個謊:「祁大爺教給我念洋文呢!」外婆以為外國人都說同樣的洋文,正如同北平人都說北平話那樣。那麼,北平城既被日本人佔據住,外孫子能說幾句洋文,也許有些用處;因此,她就不攔阻外孫到祁家去。

可是,不久他就露了破綻。他對孫七與小崔顯露了他的知識。論知識的水準,他們三個原本都差不多。但是,年歲永遠是不平等的。在平日,孫七與小崔每逢說不過長順的時候,便搬出他倆的年歲來壓倒長順。長順心中雖然不平,可是沒有反抗的好辦法。外婆不是常常說,不準和年歲大的人拌嘴嗎?現在,他可是說得頭頭是道,叫孫七與小崔的歲數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況且,小崔不過比他大著幾歲,長順簡直覺得他幾乎應當管小崔叫老弟了。

不錯,馬老太太近來已經有些同情孫七與小崔的反日的言論;可是,聽到自己的外孫滔滔不絕的發表意見,她馬上害怕起來。她看出來:長順是在祁家學「壞」了!

她想應當快快的給長順找個營生,老這麼教他到處去搖晃著,一定沒有好處。有了正當的營生,她該給外孫娶一房媳婦,攏住他的心。她自己只有這麼個外孫,而程家又只有這麼一條根,她絕對不能大撒手兒任著長順的意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是她最大的責任,無可脫卸!日本人儘管會橫行霸道,可是不能攔住外孫子結婚,和生兒養女。假如她自己這輩子須受日本人的氣,長順的兒女也許就能享福過太平日子了。只要程家有了享福的後代,他們也必不能忘了她老婆子的,而她死後也就有了焚香燒紙的人!

老太太把事情都這麼想清楚,心中非常的高興。她覺得自己的手已抓住了一點什麼最可靠的東西,不管年月如何難過,不管日本人怎樣厲害,都不能勝過她。她能克服一切困難。她手裡彷彿拿到了萬年不易的一點什麼,從漢朝——她的最遠的朝代是漢朝——到如今,再到永遠,都不會改變——她的眼睛亮起來,顴骨上居然紅潤了一小塊。

在瑞宣這方面,他並沒料到長順會把他的話吸收得那麼快,而且使長順的內心裡發生了變動。在學校裡,他輕易不和學生們談閒話,即使偶一為之,他也並沒感到他的話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學校裡的教師多,學生們聽的話也多,所以學生們的耳朵似乎已變硬,不輕易動他們的感情。長順沒入過中學,除了簡單數目的加減,與眼前的幾個字,他差不多什麼也不知道。因此,他的感情極容易激動,就象一個粗人受人家幾句煽惑便馬上敢去動武打架那樣。有一天,他扭捏了半天,而後說出一句話來:「祁先生!我從軍去好不好?」

瑞宣半天沒能回出話來。他沒料到自己的閒話會在這個青年的心中發生了這麼大的效果。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事實:知識不多的人反倒容易有深厚的情感,而這情感的泉源是我們的古遠的文化。一個人可以很容易獲得一些知識,而性情的深厚卻不是一會兒工夫培養得出的。上海與臺兒莊的那些無名的英雄,他想起來,豈不多數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鄉下人麼?他們也許寫不上來「國家」兩個字,可是他們都視死如歸的為國家犧牲了性命!同時,他也想到,有知識的人,象他自己,反倒前怕狼後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知識好象是情感的障礙。他正這樣的思索,長順又說了話:「我想明白了:就是日本人不勒令家家安收音機,我還可以天天有生意作,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國要是亡了,幾張留聲機片還能救了我的命嗎?我很捨不得外婆,可是事情擺在這兒,我能老為外婆活著嗎?人家那些打仗的,誰又沒有家,沒有老人呢?人家要肯為國家賣命,我就也應當去打仗!是不是?祁先生!」

瑞宣還是回不出話來。在他的理智上,他知道每一箇中國人都該為儲存自己的祖墳與文化而去戰鬥。可是,在感情上,因為他是中國人,所以他老先去想每個人的困難。他想:長順若是拋下他的老外婆,而去從軍,外婆將怎麼辦呢?同時,他又不能攔阻長順,正如同他不能攔阻老三逃出北平那樣。

「祁先生,你看我去當步兵好,還是炮兵好?」長順嗚嗚囔囔的又發了問。「我願意作炮兵!你看,對準了敵人的大隊,忽隆一炮,一死一大片,有多麼好呢!」他說得是那麼天真,那麼熱誠,連他的嗚囔的聲音似乎都很悅耳。

瑞宣不能再楞著。笑了一笑,他說:「再等一等,等咱們都詳細的想過了再談吧!」他的話是那麼沒有力量,沒有決斷,沒有意義,他的口中好象有許多鋸末子似的。

長順走了以後,瑞宣開始低聲的責備自己:「你呀,瑞宣,永遠成不了事!你的心不狠,永遠不肯教別人受委屈吃虧,可是你今天眼前的敵人卻比毒蛇猛獸還狠毒著多少倍!為一個老太婆的可憐,你就不肯教一個有志的青年去從軍!」

責備完了自己,他想起來:這是沒有用處的,長順必定不久就會再來問他的。他怎麼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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