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少奶奶向來不大愛說話,可是在父親跟前,就不免撒點嬌:「我還直快走呢!」

「好!好!你去歇會兒吧!」錢老人的眼中發出點和善的光來。在平日,他說不上來是喜愛她,還是不喜愛她。他彷彿只有個兒媳,而公公與兒媳之間似乎老隔著一層帳幕。現在,他覺得她是個最可憐最可敬的人。一切將都要滅亡,只有她必須活著,好再增多一條生命,一條使死者得以不死的生命。

「三爺!勞你駕,把桌子底下的酒瓶拿過來!」他微笑著說。

「剛剛好一點,又想喝酒!」金三爺對他的至親好友是不鬧客氣的。可是,他把酒瓶找到,並且找來兩個茶杯。倒了半杯酒,他看了親家一眼,「夠了吧?」

錢先生頗有點著急的樣子:「給我!我來倒!」金三爺吸了口氣,把酒倒滿了杯,遞給親家。

「你呢?」錢老人拿著酒杯問。

「我也得喝?」

錢老人點了點頭:「也得是一杯!」

金三爺只好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錢先生把杯舉起來。

「慢點喲!」金三爺不放心的說。

「沒關係!」錢先生分兩氣把酒喝乾。

亮了亮杯底,他等候著親家喝。一見親家也喝完,他叫了聲:「三爺!」而後把杯子用力的摔在牆上,摔得粉碎。「怎麼回事?」金三爺莫名其妙的問。

「從此不再飲酒!」錢先生閉了閉眼。

「那好哇!」金三爺眨巴著眼,拉了張小凳,坐在床前。

錢先生看親家坐好,他猛的由床沿上出溜下來,跪在了地上;還沒等親家想出主意,他已磕了一個頭。金三爺忙把親家拉了起來。「這是怎回事?這是怎回事?」一面說,他一面把親家扶到床沿上坐好。

「三爺,你坐下!」看金三爺坐好,錢先生繼續著說:「三爺,我求你點事!雖然我給你磕了頭,你可是能管再管,不要勉強!」

「說吧,親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三爺掏出菸袋來,慢慢的擰煙。

「這點事可不算小!」

「先別嚇噱我!」金三爺笑了一下。

「少奶奶已有了孕。我,一個作公公的,沒法照應她。我打算——」

「教她回孃家,是不是?你說一聲就是了,這點事也值得磕頭?她是我的女兒呀!」金三爺覺得自己既聰明又慷慨。「不,還有更麻煩的地方!她無論生兒生女,你得替錢家養活著!我把兒媳和後代全交給了你!兒媳還年輕,她若不願守節,任憑她改嫁,不必跟我商議。她若是改了嫁,小孩可得留給你,你要象教養親孫子似的教養他。別的我不管,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訴他,他的祖母,父親,叔父,都是怎樣死的!三爺,這個麻煩可不小,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你答應,我們錢家歷代祖宗有靈,都要感激你;你不答應,我決不惱你!你想想看!」

金三爺有點摸不清頭腦了,吧唧著菸袋,他楞起來。他會算計,而不會思想。女兒回家,外孫歸他養活,都作得到;家中多添兩口人還不至於教他吃累。不過,親家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想不出!為不願多發楞,他反問了句:「你自己怎麼辦呢?」

酒勁上來了,錢先生的臉上發了點紅。他有點急躁。「不用管我,我有我的辦法!你若肯把女兒帶走,我把這些破桌子爛板凳,託李四爺給賣一賣。然後,我也許離開北平,也許租一間小屋,自己瞎混。反正我有我的辦法!我有我的辦法!」

「那,我不放心!」金三爺臉上的紅光漸漸的消失,他的確不放心親家。在社會上,他並沒有地位。比他窮的人,知道他既是錢狠子,手腳又厲害,都只向他點頭哈腰的敬而遠之。比他富的人,只在用著他的時候才招呼他;把事辦完,他拿了佣錢,人家就不再理他。他只有錢先生這麼個好友,能在生意關係之外,還和他喝酒談心。他不能教親家離開北平,也不能允許他租一間小屋子去獨自瞎混。「那不行!連你,帶我的女兒,都歸了我去!我養活得起你們!你五十多了,我快奔六十!讓咱們天天一塊兒喝兩杯吧!」

「三爺!」錢先生只這麼叫了一聲,沒有說出別的來。他不能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又覺得這是違反了「事無不可對人言」的道理。他也知道金三爺的話出於一片至誠,自己不該狠心的不說出實話來。沉默了好久,他才又開了口:「三爺,年月不對了,我們應當各奔前程!乾脆一點,你答應我的話不答應?」

「我答應!你也得答應我,搬到我那裡去!」

很難過的,錢先生扯謊:「這麼辦,你先讓我試一試,看我能獨自混下去不能!不行,我一定找你去!」金三爺楞了許久才勉強的點了頭。

「三爺,事情越快辦越好!少奶奶願意帶什麼東西走,隨她挑選!你告訴她去,我沒臉對她講!三爺,你幫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不死,永遠,永遠忘不了你的恩!」

金三爺要落淚,所以急忙立起來,把菸袋鍋用力磕了兩下子。而後,長嘆了一口氣,到女兒屋中去。

錢先生還坐在床沿上,心中說不出是應當高興,還是應當難過。妻,孟石,仲石,都已永不能再見;現在,他又訣別了老友與兒媳——還有那個未生下來的孫子!他至少應當等著看一看孫子的小臉;他相信那個小臉必定很象孟石。同時,他又覺得只有這麼狠心才對,假若他看見了孫子,也許就只顧作祖父而忘了別的一切。「還是這樣好!我的命是白揀來的,不能只消磨在抱孫子上!我應當慶祝自己有這樣的狠心——敵人比我更狠得多呀!」看了看酒瓶,他想再喝一杯。可是,他沒有去動它。只有酒能使他高興起來,但是他必須對得起地上破碎的杯子!他嚥了一大口唾沫。

正這樣呆坐,野求輕手躡腳的走進來。老人笑了。按著他的決心說,多看見一個親戚或朋友與否,已經都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到底願意多看見一個人;野求來的正是時候。

「怎麼?都能坐起來了?」野求心中也很高興。

錢先生笑著點了點頭。「不久我就可以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野求揉著手說。

野求的臉上比往常好看多了,雖然還沒有多少肉,可是顏色不發綠了。他穿著件新青布棉袍,腳上的棉鞋也是新的。一邊和姐丈閒談,他一邊掏胸前儘裡邊的口袋。掏了好大半天,他掏出來十五張一塊錢的鈔票來。笑著,他輕輕的把錢票放在床上。

「幹嗎?」錢先生問。

野求笑了好幾氣,才說出來:「你自己買點什麼吃!」說完,他的小薄嘴唇閉得緊緊的,好象很怕姐丈不肯接受。「你哪兒有富餘錢給我呢?」

「我,我,找到個相當好的事!」

「在哪兒?」

野求的眼珠停止了轉動,楞了一會兒。「新政府不是成立了嗎?」

「哪個新政府?」

野求嘆了口氣。「姐丈!你知道我,我不是沒有骨頭的人!可是,八個孩子,一個病包兒似的老婆,教我怎辦呢?難道我真該瞪著眼看他們餓死嗎?」

「所以你在日本人組織的政府裡找了差事!」錢先生不錯眼珠的看著野求的臉。

野求的臉直抽動。「我沒去找任何人!我曉得廉恥!他們來找我,請我去幫忙。我的良心能夠原諒我!」

錢先生慢慢的把十五張票子拿起來,而極快的一把扔在野求的臉上:「你出去!永遠永遠不要再來,我沒有你這麼個親戚!走!」他的手顫抖著指著屋門。

野求的臉又綠了。他的確是一片熱誠的來給姐丈送錢,為是博得姐丈的歡心,誰知道結果會是碰了一鼻子灰。他不能和姐丈辯駁,姐丈責備的都對。他只能求姐丈原諒他的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姐丈既不肯原諒,他就沒有一點辦法。他也不好意思就這麼走出去,姐丈有病,也許肝火旺一點,他應當忍著氣,把這一場和平的結束過去,省得將來彼此不好見面。姐丈既是至親,又是他所最佩服的好友,他不能就這麼走出去,絕了交。他不住的舔他的薄嘴唇。坐著不妥,立起來也不合適,他不知怎樣才好。

「還不走?」錢先生的怒氣還一點也沒減,催著野求走。野求含著淚,慢慢的立起來。「默吟!咱們就……」羞愧與難過截回去了他的話。他低著頭,開始往外走。「等等!」錢先生叫住了他。

他象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似的趕緊立住,仍舊低著頭。「去,開開那隻箱子!那裡有兩張小畫,一張石谿的,一張石谷的,那是我的鎮宅的寶物。我買得很便宜,才一共花了三百多塊錢。光是石谿的那張,賣好了就可以賣四五百。你拿去,賣幾個錢,去作個小買賣也好;哪怕是去賣花生瓜子呢,也比投降強!」把這些話說完,錢先生的怒氣已去了一大半。他愛野求的學識,也知道他的困苦,他要成全他,成全一個好友是比責罵更有意義的。「去吧!」他的聲音象平日那麼柔和了。「你拿去,那只是我的一點小玩藝兒,我沒心程再玩了!」

野求顧不得去想應當去拿畫與否,就急忙去開箱子。他只希望這樣的服從好討姐丈的歡喜。箱子裡沒有多少東西,所有的一些東西也不過是些破書爛本子。他願意一下子就把那兩張畫找到,可是又不敢慌忙的亂翻;他尊重圖書,特別尊重姐丈的圖書;書越破爛,他越小心。找了好久,他看不到所要找的東西。

「沒有嗎?」錢先生問。

「找不到!」

「把那些破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這裡!」他拍了拍床。「我找!」

野求輕輕的,象挪動一些珍寶似的,一件件的往床上放那些破書。錢先生一本本的翻弄。他們找不到那兩張畫。「少奶奶!」錢先生高聲的喊,「你過來!」

他喊的聲音是那麼大,連金三爺也隨著少奶奶跑了過來。

看到野求的不安的神氣,親家的急躁,與床上的破紙爛書,金三爺說了聲:「這又是那一齣?」

少奶奶想招呼野求,可是公公先說了話:「那兩張畫兒呢?」

「哪兩張?」

「在箱子裡的那兩張,值錢的畫!」

「我不知道!」少奶奶莫名其妙的回答。

「你想想看,有誰開過那個箱子沒有!」

少奶奶想起來了。

金三爺也想起來了。

少奶奶也想起丈夫與婆婆來,心中一陣發酸,可是沒敢哭出來。

「是不是一個紙卷喲?」金三爺說。

「是!是!沒有裱過的畫!」

「放在孟石的棺材裡了!」

「誰?」

「親家母!」

錢先生楞了好半天,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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