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沒死,接電話的人必說:請等一等。你就把電話掛上好啦。」
「對!」老二居然笑了一下,好象只要聽從哥哥的話,天大的禍事都可以化為無有了似的。
「我去,還是你去?」老大問。
「一道去好不好?」老二這會兒不願離開哥哥。在許多原因之中,有一個是他暫時還不願教太太知道這回事。他現在才看清楚:對哥哥是可以無話不說的,對太太就不能不有時候閉上嘴。
附近只有一家有電話的人家。那是在葫蘆肚裡,門前有排得很整齊的四棵大柳樹,院內有許多樹木的牛宅。葫蘆肚是相當空曠的。四圍雖然有六七家人家,可沒有一家的建築與氣勢能稍稍減去門外的荒涼的。牛宅是唯一的體面宅院,但是它也無補於事,因為它既是在西北角上,而且又深深的被樹木掩藏住——不知道的人很不易想到那片樹木裡還有人家。這所房與其說是宅院,還不如說是別墅或花園——雖然裡邊並沒有精心培養著的奇花異草。
牛先生是著名的大學教授,學問好,而且心懷恬淡。雖然在這裡已住了十二三年,可是他幾乎跟鄰居們全無來往。這也許是他的安分守己,無求於人的表示,也許是別人看他學識太深而不願來「獻醜」。瑞宣本來有機會和他交往,可是他——瑞宣——因不願「獻醜」而沒去遞過名片。瑞宣永遠願意從書本上欽佩著者的學問,而不肯去拜見著者——他覺得那有點近乎巴結人。
瑞豐常常上牛宅來借電話,瑞宣今天是從牛宅遷來以後第一次來到四株柳樹底的大門裡。
老二借電話,而請哥哥說話。電話叫通,藍先生剛剛的出去。
「不過,事情不會就這麼完了吧?」從牛宅出來,老二對大哥說。
「慢慢的看吧!」瑞宣不很帶勁兒的回答。
「那不行吧?我看無論怎著,我得趕緊另找事,不能再到學校去;藍小子看不見我,也許就忘了這件事!」「也許!」瑞宣看明白老二是膽小,不敢再到學校去,可是不好意思明說出來。真的,他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其中的最現成的恐怕就是:「這就是你前兩天所崇拜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或者:「憑你藍東陽,冠曉荷,就會教日本人平平安安的統治北平?你們自己會為爭一個糖豆而打得狗血噴頭!」可是,他閉緊了嘴不說,他不願在老二正很難過的時候去教訓或譏諷,使老二更難堪。
「找什麼事情呢?」老二嘟囔著。「不管怎樣,這兩天反正我得請假!」
瑞宣沒再說什麼。假若他要說,他一定是說:「你不到學校去,我可就得去了呢!」是的:他不能和老二都在家裡蹲著,而使老人們看著心焦。他自從未參加那次遊行,就沒請假,沒辭職,而好幾天沒到學校去。現在,他必須去了,因為老二也失去了位置。他很難過;他生平沒作過這樣忽然曠課,又忽然復職的事!學校裡幾時才能發薪,不曉得。管它發薪與否,佔住這個位置至少會使老人們稍微安點心。他準知道:今天老二必不敢對家中任何人說道自己的丟臉與失業;但是,過了兩三天,他必會開啟嘴,向大家乞求同情。假若瑞宣自己也還不到學校去,老人們必會因可憐老二而責備老大。他真的不喜歡再到學校去,可是非去不可,他嘆了口氣。「怎麼啦?」老二問。
「沒什麼!」老大低著頭說。
弟兄倆走到七號門口,不約而同的停了一步。老二的臉上沒了血色。
有三四個人正由三號門外向五號走,其中有兩個是穿制服的!
瑞豐想回頭就跑,被老大攔住:「兩個穿制服的是巡警。那不是白巡長?多一半是調查戶口。」
老二慌得很:「我得躲躲!穿便衣的也許是特務!」沒等瑞宣再說話,他急忙轉身順著西邊的牆角疾走。
瑞宣獨自向家中走。到了門口,巡警正在拍門。他笑著問:「幹什麼?白巡長!」
「調查戶口,沒別的事。」白巡長把話說得特別的溫柔,為是免得使住戶受驚。
瑞宣看了看那兩位穿便衣的,樣子確乎有點象偵探。他想,他們倆即使不為老三的事而來,至少也是被派來監視白巡長的。瑞宣對這種人有極大的反感。他們永遠作別人的爪牙,而且永遠威風凜凜的表示作爪牙的得意;他們寧可失掉自己的國籍,也不肯失掉威風。
白巡長向「便衣」們說明:「這是住在這裡最久的一家!」說著,他開啟了簿子,問瑞宣:「除了老三病故,人口沒有變動吧?」
瑞宣十分感激白巡長,而不敢露出感激的樣子來,低聲的回答了一聲:「沒有變動。」
「沒有親戚朋友住在這裡?」白巡長打著官腔問。「也沒有!」瑞宣回答。
「怎麼?」白巡長問便衣,「還進去嗎?」
這時候,祁老人出來了,向白巡長打招呼。
瑞宣很怕祖父把老三的事說漏了兜。幸而,兩個便衣看見老人的白鬚白髮,彷彿放了點心。他們倆沒說什麼,而只那麼進退兩可的一猶豫。白巡長就利用這個節骨眼兒,笑著往六號領他們。
瑞宣同祖父剛要轉身回去,兩個便衣之中的一個又轉回來,很傲慢的說:「聽著,以後就照這本簿子發良民證!我們說不定什麼時候,也許是在夜裡十二點,來抽查;人口不符,可得受罰,受頂大的罰!記住!」
瑞宣把一團火壓在心裡,沒出一聲。
老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格言是「和氣生財」。他極和藹的領受「便衣」的訓示,滿臉堆笑的說:「是!是!你哥兒們多辛苦啦!不進來喝口茶嗎?」
便衣沒再說什麼,昂然的走開。老人望著他的後影,還微笑著,好象便衣的餘威未盡,而老人的謙卑是無限的。瑞宣沒法子責備祖父。祖父的過度的謙卑是從生活經驗中得來,而不是自己創制的。從同一的觀點去看,連老二也不該受責備。從祖父的謙卑裡是可以預料到老二的無聊的。蘋果是香美的果子,可是爛了的時候還不如一條鮮王瓜那麼硬氣有用。中國確是有深遠的文化,可惜它已有點發黴發爛了;當文化黴爛的時候,一位絕對良善的七十多歲的老翁是會向「便衣」大量的發笑,鞠躬的。
「誰知道,」瑞宣心裡說:「這也許就是以柔克剛的那點柔勁。有這個柔勁兒,連亡國的時候都軟軟糊糊的,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就全完了,象北平亡了的那樣!有這股子柔勁兒,說不定哪一會兒就會死而復甦啊!誰知道!」他不敢下什麼判斷,而只過去攙扶祖父——那以「和氣生財」為至理的老人。祁老人把門關好,還插上了小橫閂,才同長孫往院裡走;插上了閂,他就感到了安全,不管北平城是被誰佔據著。「白巡長說什麼來著?」老人低聲的問,彷彿很怕被便衣聽了去。「他不是問小三兒來著?」
「老三就算是死啦!」瑞宣也低聲的說。他的聲音低,是因為心中難過。
「小三兒算死啦?從此永遠不回來啦?」老人因驚異而有點發怒。「誰說的?怎麼個理兒?」
天佑太太聽見了一點,立刻在屋中發問:「誰死啦?老大!」
瑞宣知道說出來就得招出許多眼淚,可是又不能不說——家中大小必須一致的說老三已死,連小順兒與妞子都必須會扯這個謊。是的,在死城裡,他必須說那真活著的人死去了。他告訴了媽媽。
媽媽不出聲的哭起來。她最怕的一件事——怕永不能再見到小兒子——已經實現了一半兒!瑞宣說了許多他自己也並不十分相信的話,去安慰媽媽。媽媽雖然暫時停止住哭,可是一點也不信老大的言語。
祁老人的難過是和兒媳婦的不相上下,可是因為安慰她,自己反倒閘住了眼淚。
瑞宣的困難反倒來自孩子們。小順兒與妞子刨根問底的提出好多問題:三叔哪一天死的?三叔死在了哪裡?三叔怎麼死的?死了還會再活嗎?他回答不出來,而且沒有心思去編造一套——他已夠苦痛的了,沒心陪著孩子們說笑。他把孩子們交給了韻梅。她的想象力不很大,可是很會回答孩子們的問題——這是每一位好的媽媽必須有的本事。
良民證!瑞宣死死的記住了這三個字!誰是良民?怎樣才算良民?給誰作良民?他不住的這麼問自己。回答是很容易找到的:不反抗日本人的就是日本人的良民!但是,他不願這麼簡單的承認了自己是亡國奴。他盼望能有一條路,教他們躲開這最大的恥辱。沒有第二條路,除了南京勝利。想到這裡,他幾乎要跪下,祈禱上帝,他可是並不信上帝。瑞宣是最理智,最不迷信的人。
良民證就是亡國奴的烙印。一旦伸手接過來,就是南京政府打了勝仗,把所有在中國的倭奴都趕回三島去,這個烙印還是烙印,還是可恥!一個真正的國民就永遠不伸手接那個屈膝的證件!永遠不該指望別人來替自己洗刷恥辱!可是,他須代表全家去接那作奴隸的證書;四世同堂,四世都一齊作奴隸!
輕蔑麼?對良民證冷笑麼?那一點用處也沒有!作亡國奴沒有什麼好商議的,作就伸手接良民證,不作就把良民證摔在日本人的臉上!冷笑,不抵抗而否認投降,都是無聊,懦弱!
正在這個時候,老二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恐怕被別人看見似的。他向老大一點頭,匆匆的走進哥哥的屋中。瑞宣跟了進去。
「剛才是調查戶口,」瑞宣告訴弟弟。
老二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然後,用那封信——已經拆開——拍著手背,非常急躁的說:「要命就乾脆拿了去,不要這麼鈍刀慢剮呀!」
「怎麼啦?」老大問。
「我活了小三十歲了,就沒見過這麼沒心沒肺的人!」老二的小幹臉上一紅一白的,咬著牙說。
「誰?」老大眨巴著眼問。
「還能有誰!」老二拍拍的用信封抽著手背。「我剛要進門,正碰上郵差。接過信來,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老三的字!怎這麼胡塗呢!你跑就跑你的得了,為什麼偏偏要我老二陪綁呢!」他把信扔給了大哥。
瑞宣一眼便看明白,一點不錯,信封上是老三的筆跡。字寫得很潦草,可是每一個都那麼硬棒,好象一些跑動著的足球隊員似的。看清楚了字跡,瑞宣的眼中立刻溼了。他想念老三,老三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好友。
信是寫給老二的,很簡單:「豐哥:出來好,熱鬧,興奮!既無兒女,連二嫂也無須留在家裡,外面也有事給她作,外面需要一切年輕的人!母親好嗎?大哥」到此為止,信忽然的斷了。大哥怎樣?莫非因為心中忽然一難過而不往下寫了麼?誰知道!沒有下款,沒有日月,信就這麼有頭無尾的完了。
瑞宣認識他的三弟,由這樣的一段信裡,他會看見老三的思路:老三不知因為什麼而極興奮。他是那樣的興奮,所以甚至忘了老二的沒出息,而仍盼他逃出北平——外面需要一切年輕的人。他有許多話要說,可是顧慮到信件的檢查,而忽然的問母親好嗎?母親之外,大哥是他所最愛的人,所以緊跟著寫上「大哥」。可是,跟大哥要說的話也許須寫十張二十張紙;作不到,爽性就一字也不說了。
看著信,瑞宣也看見了老三,活潑,正直,英勇的老三!他捨不得把眼從信上移開。他的眼中有一些淚,一些欣悅,一些悲傷,一些希望,和許多許多的興奮。他想哭,也想狂笑。他看見了老二,也看見老三。他悲觀,又樂觀。他不知如何是好。
瑞豐一點也不能明白老大,正如同他一點也不能明白老三。他的心理很簡單——怕老三連累了他。「告訴媽不告訴?哼!他還惦記著媽!信要被日本人檢查出來,連媽也得死!」他沒好氣的嘟囔。
瑞宣的複雜的,多半是興奮的,心情,忽然被老二這幾句象冰一樣冷的話驅逐開,驅逐得一乾二淨。他一時說不上話來,而順手把那封信掖到衣袋裡去。
「還留著?不趕緊燒了?那是禍根!」老二急扯白臉的說。老大笑了笑。「等我再看兩遍,一定燒!」他不願和老二辯論什麼。「老二!真的,你和二妹一同逃出去也不錯;學校的事你不是要辭嗎?」
「大哥!」老二的臉沉下來。「教我離開北平?」他把「北平」兩個字說得那麼脆,那麼響,倒好象北平就是他的生命似的,絕對不能離開,一步不能離開!
「不過是這麼一說,你的事當然由你作主!」瑞宣耐著性兒說。「藍東陽,啊,我怕藍東陽陷害你!」
「我已經想好了辦法。」老二很自信的說。「先不告訴你,大哥。我現在只愁沒法給老三去信,囑咐他千萬別再給家裡來信!可是他沒寫來通訊處;老三老那麼慌慌張張的!」說罷,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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