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爺捏了捏紅鼻頭,聲如洪鐘似的:「也許要變天!一邊養,一邊也得忍!忍著疼,慢慢的就不疼了!」
在瑞宣看,金三爺的話簡直說不說都沒大關係。可是錢老人彷彿聽到了最有意義的勸慰似的,連連的點頭。瑞宣知道,當初金三爺是崇拜錢詩人,才把姑娘給了孟石的。現在,他看出來,錢詩人是崇拜金三爺了。為什麼呢?他猜不出。
金三爺坐了有十分鐘。錢老人說什麼,他便順口答音的回答一聲「是」,或「不是」,或一句很簡單而沒有什麼意思的短話。錢老人不說什麼,他便也一聲不響,呆呆的坐著。楞了好一大會兒,金三爺忽然立起來。「看看姑娘去。」他走了出去。在西屋,和錢少奶奶說了大概有兩三句話,他找了個小板凳,在院中坐好,極深沉嚴肅的抽了一袋老關東葉子菸。噹噹的把菸袋鍋在階石上磕淨,立起來,沒進屋,只在窗外說了聲:「走啦!再來!」
金三爺走後好半天,錢老人對瑞宣說:「在這年月,有金三爺的身體比有咱們這一肚子書強得太多了!三個讀書的也比不上一個能打仗的!」
瑞宣明白了。原來老人羨慕金三爺的身體。為什麼?老人要報仇!想到這兒,他不錯眼珠的看著錢先生,看了足有兩三分鐘。是的,他看明白了:老人不但在模樣上變了,他的整個的人也都變了。誰能想到不肯損傷一個螞蟻的詩人,會羨慕起來,甚至是崇拜起來,武力與身體呢?看著老人陷下去的腮,與還有時候帶出痴呆的眼神,瑞宣不敢保證老先生能夠完全康復,去執行報仇的計劃。可是,只要老人有這麼個報仇的心思,也就夠可敬的了。他覺得老人與中國一樣的可敬。中國在忍無可忍的時候,便不能再因考慮軍備的不足,而不去抗戰。老人,在受了侮辱與毒刑之後,也不再因考慮身體精力如何,而不想去報復。在太平的年月,瑞宣是反對戰爭的。他不但反對國與國的武力衝突,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彼此動武,他也認為是人類的野性未退的證據。現在,他可看清楚了:在他的反戰思想的下面實在有個象田園詩歌一樣安靜老實的文化作基礎。這個文化也許很不錯,但是它有個顯然的缺陷,就是:它很容易受暴徒的蹂躪,以至於滅亡。會引來滅亡的,不論是什麼東西或道理,總是該及時矯正的。北平已經亡了,矯正是否來得及呢?瑞宣說不上來。他可是看出來,一個生活與趣味全都是田園詩樣的錢先生現在居然不考慮一切,而只盼身體健壯,好去報仇,他沒法不敬重老人的膽氣。老人似乎不考慮什麼來得及與來不及,而想一下子由飲酒栽花的隱士變成敢流血的戰士。難道在國快亡了的時候,有血性的人不都應當如此麼?
因為欽佩錢老人,他就更看不起自己。他的腦子一天到晚象陀螺一般的轉動,可是連一件事也決定不了。他只好管自己叫作會思想的廢物!
乘著錢先生閉上了眼,瑞宣輕輕的走出來。在院中,他看見錢少奶奶在洗衣服。她已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在孟石死去的時候,因為她的衣裳肥大,大家都沒看出她有「身子」。在最近,她的「懷」開始顯露出來。金三爺在前些天,把這件喜信告訴了親家。錢先生自從回到家來,沒有笑過一次,只在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笑了笑,而且說了句金三爺沒聽明白的話:「生個會打仗的孩子吧!」瑞宣也聽見了這句話,在當時也沒悟出什麼道理來。今天,看見錢少奶奶,他又想起來那句話,而且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錢少奶奶沒有什麼模樣,可是眉眼都還端正,不難看。她沒有剪髮,不十分黑而很多的頭髮梳了兩根松的辮子,繫著白頭繩。她不高,可是很結實,腰背直直的好象擔得起一切的委屈似的。她不大愛說話,就是在非說不可的時候,她也往往用一點表情或一個手勢代替了話。假若有人不曉得這個,而緊跟她說,並且要求她回答,她便紅了臉而更說不出來。瑞宣不敢跟她多說話,而只指了指北屋,說了聲:「又睡著了。」
她點了點頭。
瑞宣每逢看見她,也就立刻看到孟石——他的好朋友。有好幾次,他幾乎問出來:「孟石呢?」為避免這個錯誤,他總是看著她的白辮梢,而且不敢和她多說話——免得自己說錯了話,也免得教她為難。今天,他仍然不敢多說,可是多看了她兩眼。他覺得她不僅是個年輕的可憐的寡婦,而也是負著極大的責任的一位母親。她,他盼望,真的會給錢家和中國生個會報仇的娃娃!
一邊這麼亂想,一邊走,不知不覺的他走進了家門。小順兒的媽正責打小順兒呢。她很愛孩子,也很肯管教孩子。她沒受過什麼學校教育,但從治家與教養小孩子來說,她比那受過學校教育,反對作賢妻良母,又不幸作了妻與母,而把家與孩子一齊活糟蹋了的婦女,高明得多了。她不準小孩子有壞習慣,從來不溺愛他們。她曉得責罰有時候是必要的。
瑞宣不大愛管教小孩。他好象是兒女的朋友,而不是父親。他總是那麼婆婆媽媽的和他們玩耍和瞎扯。等到他不高興的時候,孩子們也自然的會看出不對,而離他遠遠的。當韻梅管孩子的時候,他可是絕對守中立,不護著孩子,也不給她助威。他以為夫妻若因管教兒女而打起架來,就不但管不了兒女,而且把整個的家庭秩序完全破壞了。這最不上算。假若小順兒的媽從丈夫那裡得到管教兒女的「特權」,她可還另有困難,當她使用職權的時候。婆母是個明白人:當她管教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她的公平與堅決差不多是與韻梅相同的。可是現在她老了。她仍然願意教孫輩所受的管束與昔年自己的兒子所受的一樣多,一樣好;但是,也不是怎的,她總以為兒媳婦的管法似乎太嚴厲,不合乎適可而止的中道。她本想不出聲,可是聲音彷彿沒經她的同意便自己出去了。
即使幸而通過了祖母這一關,小順兒們還會向太爺爺請救,而教媽媽的巴掌或苕帚疙疸落了空。在祁老人眼中,重孫兒孫女差不多就是小天使,永遠不會有任何過錯;即使有過錯,他也要說:「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呢?」
祁老人與天佑太太而外,還有個瑞豐呢。他也許不甚高興管閒事,但是趕上他高興的時候,他會掩護看小順兒與妞子,使他們不但挨不上打,而且教給他們怎樣說謊扯皮的去逃避責罰。
現在,瑞宣剛走進街門,便聽到了小順兒的尖銳的,多半是為求救的,哭聲。他知道韻梅最討厭這種哭聲,因為這不是哭,而是呼喚祖母與太爺爺出來干涉。果然,他剛走到棗樹旁,南屋裡的病人已坐起來,從窗上的玻璃往外看。看到了瑞宣,老太太把他叫住:「老大!別教小順兒的媽老打孩子呀!這些日子啦,孩子們吃也吃不著,喝也喝不著,還一個勁兒的打,受得了嗎!」
瑞宣心裡說:「媽媽的話跟今天小順兒的犯錯兒捱打,差不多沒關係!」可是,他連連的點頭,往「戰場」走去。他不喜歡跟病著的母親辯論什麼。
「戰場」上,韻梅還瞪著大眼睛責備小順兒,可是小順兒已極安全的把臉藏在太爺爺的手掌裡。他仍舊哭得很厲害,表示向媽媽挑戰。
祁老人一面給重孫子擦淚,一面低聲嘟囔著。他只能低聲的,因為第一,祖公對孫媳婦不大好意思高聲的斥責;第二,他準知道孫媳婦是講理的人,決不會錯打了孩子。「好乖孩子!」他嘟囔著:「不哭啦!多麼好的孩子,還打哪?真!」瑞宣聽出來:假若祖母是因為這一程子的飲食差一點,所以即使孩子犯了過也不該打;太爺爺便表示「多麼好的孩子」,而根本不應當責打,不管「好」孩子淘多大的氣!
小妞子見哥哥捱打,唯恐連累了自己,藏在了自以為很嚴密,而事實上等於不藏的,石榴盆後面,兩個小眼卜噠卜噠的從盆沿上往外偷看。
瑞宣從祖父一直看到自己的小女兒,沒說出什麼來便走進屋裡去。到屋裡,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亡國奴的家庭教育,只有淚,哭喊,不合理的袒護,而沒有一點點硬氣兒!錢老人盼望有個會打仗的孩子,這表明錢詩人——受過日本人的毒打以後——徹底的覺悟過來:會打仗的孩子是並不多見的,而須趕快的產生下來。可是,這是不是晚了一些呢?日本人,在佔據著北平的時候,會允許中國人自由的教育小孩子,把他們都教育成敢打仗的戰士嗎?錢詩人的醒悟恐怕已經太遲了?」正這麼自言自語的叨嘮,小妞子忽然從外面跑進來,院中也沒了聲音。瑞宣曉得院中已然風平浪靜,所以小妞子才開始活動。
小妞兒眼中帶出點得意與狡猾混合起來的神氣,對爸爸說:
「哥,捱打!妞妞,藏!藏花盆後頭!」說完,她露出一些頂可愛的小白牙,笑了。
瑞宣沒法子對妞子說:「你狡猾,壞,和原始的人一樣的狡猾,一樣的壞!你怕危險,不義氣!」他不能說,他知道妞子是在祖母和太爺爺的教養下由沒有牙長到了滿嘴都是頂可愛的小牙的年紀;她的油滑不是天生的,而是好幾代的聰明教給她的!這好幾代的聰明寧可失去他們的北平,也不教他們的小兒女受一巴掌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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