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因為友好,他們一來二去的成了兒女親家。在女兒出閣以後,金三爺確是有點後悔,因為錢家的人永遠不會算賬,而且也無賬可算。但是,細看一看呢,第一,女兒不受公婆的氣;第二,小公母倆也還和睦;第三,錢家雖窮,而窮的硬氣,不但沒向他開口借過錢,而且彷彿根本不曉得錢是什麼東西;第四,親家公的茵陳酒還是那麼香咧,而且可以白喝。於是,他把後悔收起來,而時時暗地裡遞給女兒幾個錢,本利一概犧牲。

這次來到錢家,他準知道買棺材什麼的將是他的責任。可是,他不便自告奮勇。他須把錢花到亮颼的地方。他沒問親家母的經濟情形如何,她也沒露一點求助的口氣。他忍心的等著;他的錢象舞臺上的名角似的,非敲敲鑼鼓是不會出來的。

李四爺和瑞宣來敲鑼鼓,他大仁大義的答應下:「二百塊以內,我兜著!二百出了頭,我不管那個零兒!這年月,誰手裡也不方便!」說完,他和李四爺又討論了幾句;對四爺的辦法,他都點了頭;他從幾句話中看出來四爺是內行,絕對不會把他的「獻金」隨便被別人賺了去。對瑞宣,他沒大招呼,他覺得瑞宣太文雅,不會是能辦事的人。

李四爺去奔走。瑞宣,因為喪事的「基金」已有了著落,便陪著野求先生談天。好象是有一種暗中的諒解似的,他們都不敢提默吟先生。在他們的心裡,都知道這是件最值得談的事,因為孟石仲石都已死去,而錢老先生是生死不明;他們希望老人還活著,還能恢復自由,好使這一家人有個辦法。但是,他們都張不開口來談,因為他們對營救錢先生絲毫不能盡力,空談一談有什麼用呢?因此,他們口中雖然沒有閒著,可是心中非常的難過,他們的眼神互相的告訴:「咱們倆是最沒有用的蠢材!」

談來談去,談到錢家婆媳的生活問題。瑞宣忽然靈機一動:「你知道不知道,他們收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呢?字畫,或是善本的書?假若有這一類的東西,我們負責給賣一賣,不是就能進一筆錢嗎?」

「我不知道!」野求的眼珠轉得特別的快,好象願意馬上能發現一兩件寶物,足以使姐姐免受飢寒似的。「就是有,現在誰肯出錢買字畫書籍呢?咱們的想法都只適用於太平年日,而今天……」他的薄嘴唇緊緊的閉上,貧血的腦中空了一塊,象個擱久了的雞蛋似的。

「問問錢太太怎樣?」瑞宣是急於想給她弄一點錢。「那,」野求又轉了幾下眼珠。「你不曉得我姐姐的脾氣!她崇拜我的姐丈!」很小心的,他避免叫出姐丈的名字來。「我曉得姐丈是個連一個蒼蠅也不肯得罪的人,他一定沒強迫過姐姐服從他。可是他一句話,一點小小的癖好,都被姐姐看成神聖不可侵犯的,絕對不能更改的事。她寧可挨一天的餓,也不肯缺了他的酒;他要買書,她馬上會摘下頭上的銀釵。你看,假若他真收藏著幾件好東西,她一定不敢去動一動,更不用說拿去賣錢了!」

「那麼,出了殯以後怎麼辦呢?」

野求好大半天沒回答上來,儘管他是那麼喜歡說話的人。楞夠了,他才遲遲頓頓的說:「為她們有個照應,我可以搬來住。她們需要親人的照應,你看出來沒有我姐姐的眼神?」瑞宣點了點頭。

「她眼中的那點光兒不對!誰知道她要幹什麼呢?丈夫被捕,兩個兒子一齊死了,恐怕她已打定了什麼主意。她是最老實的人,但是被捆好的一隻雞也要掙扎掙扎吧?我很不放心!我應當來照應著她!話可是又說回來,我還自顧不暇,怎能再多養兩口人呢?光是來照應著她們,而看著她們捱餓,那算什麼辦法呢?假若這是在戰前,我無論怎樣,可以找一點兼差,供給她們點粗茶淡飯。現在,教我上哪兒找兼差去呢?亡了國,也就亡了親戚朋友之間的善意善心!征服者是狼,被征服的是一群各自逃命的羊!再說,她們清靜慣了,我要帶來八個孩子,一天就把這滿院的花草踏平,半天就把她們的耳朵震聾,大概她們也受不了!簡單的說吧,我沒辦法!我的心快碎了,可是想不出辦法!」

棺材到了,一口極笨重結實,而極不好看的棺材!沒上過漆,木材的一切缺陷全顯露在外面,顯出兇惡狠毒的樣子。

孟石只穿了一身舊衣服,被大家裝進那個沒有一點感情的大白匣子去。

金三爺用大拳頭捶了棺材兩下子,滿臉的紅光忽然全晦暗起來,高聲的叫著:「孟石!孟石!你就這麼忍心的走啦?」

錢太太還是沒有哭。在棺材要蓋上的時候,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小卷,沒有裱過,顏色已灰黃了的紙來,放在兒子的手旁。

瑞宣向野求遞了個眼神。他們倆都猜出來那必是一兩張字畫。可是他們都不敢去問一聲,那個蠢笨的大白匣子使他們的喉中發澀,說不出話來。他們都看見過棺材,可是這一口似乎與眾不同,它使他們意味到全個北平就也是一口棺材!

少奶奶大哭起來。金三爺的淚是輕易不落下來的,可是女兒的哭聲使他的眼失去了控制淚珠的能力。這,招起他的暴躁;他過去拉著女兒的手,厲聲的喝喊:「不哭!不哭!」女兒繼續的悲號,他停止了呼喝,淚也落了下來。

出殯的那天是全衚衕最悲慘的一天。十六個沒有穿袈衣的窮漢,在李四爺的響尺的指揮下,極慢極小心的將那口白辣辣的棺材在大槐樹下上了槓。沒有喪種,少奶奶披散著頭髮,穿著件極長的粗布孝袍在棺材前面領魂。她象一個女鬼。金三爺悲痛的,暴躁的,無可如何的,攙著她;紅鼻子上掛著一串眼淚。在起槓的時節,他跺了跺兩隻大腳。一班兒清音,開始奏起簡單的音樂。李四爺清脆的嗓子喊起「例行公事」的「加錢」,只喊出半句來。他的響尺不能擊錯一點,因為它是槓夫的耳目,可是敲得不響亮;他絕對不應當動心,但是動了心。一輛極破的轎車,套著一匹連在棺材後面都顯出緩慢的瘦騾子,拉著錢太太。她的眼,乾的,放著一點奇異的光,緊釘住棺材的後面;車動,她的頭也微動一下。祁老人,還病病歪歪的,扶著小順兒,在門內往外看。他不敢出來。小妞子也要出來著,被她的媽扯了回去。瑞宣太太的心眼最軟。把小妞子扯到院中,她聽見婆婆在南屋裡問她:「錢家今天出殯啊?」她只答應了一聲「是!」然後極快的走到廚房,一邊切著菜,一邊落淚。

瑞宣,小崔,孫七,都去送殯。除了冠家,所有的鄰居都立在門外含淚看著。看到錢少奶奶,馬老寡婦幾乎哭出聲來,被長順攙了回去:「外婆!別哭啊!」勸著外婆,他的鼻子也酸起來。小文太太扒著街門,只看了一眼,便轉身進去了。四大媽的責任是給錢家看家。她一直追著棺材,哭到衚衕口,才被四大爺叱喝回來。

死亡,在亡國的時候,是最容易碰到的事。錢家的悲慘景象,由眼中進入大家的心中;在心中,他們回味到自己的安全。生活在喪失了主權的土地上,死是他們的近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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