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瑞宣的頭偏起一些,用耳朵來找老三的聲音。「嘔!說吧!」
「我得走!大哥!不能在這裡作亡國奴!」
「啊?」瑞宣的心還跟著坦克的聲音往前走。
「我得走!」瑞全重了一句。
「走?上哪兒?」
坦克的聲音稍微小了一點。
「上哪兒都好,就是不能在太陽旗下活著!」
「對!」瑞宣點了點頭,胖臉上起了一層小白疙疸。「不過,也別太忙吧?誰知道事情準變成什麼樣子呢。萬一過幾天‘和平’解決了,豈不是多此一舉?你還差一年才能畢業!」「你想,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華北的利益全給了他!」
「沒了華北,還有北平?」
瑞宣楞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說,咱們允許他用經濟侵略,他也許收兵。武力侵略沒有經濟侵略那麼合算。」坦克車的聲音已變成象遠處的輕雷。
瑞宣聽了聽,接著說:「我不攔你走,只是請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時候,可怎麼辦?」
瑞宣嘆了口氣。「哼!你……我永遠走不了!」「大哥,咱們一同走!」
瑞宣的淺而慘的笑又顯露在抑鬱的臉上:「我怎麼走?難道叫這一家老小都……」
「太可惜了!你看,大哥,數一數,咱們國內象你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沒辦法!」老大又嘆了口氣,「只好你去盡忠,我來盡孝了!」
這時候,李四爺已立起來,輕輕的和白巡長談話。白巡長已有四十多歲,臉上剃得光光的,看起來還很精神。他很會說話,遇到住戶們打架拌嘴,他能一面挖苦,一面恫嚇,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此,小羊圈一帶的人們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長可不十分精神。他深知道自己的責任是怎樣的重大——沒有巡警就沒有治安可言。雖然他只是小羊圈這一帶的巡長,可是他總覺得整個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他愛北平,更自傲能作北平城內的警官。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佔據了;從此他就得給日本人維持治安了!論理說,北平既歸了外國人,就根本沒有什麼治安可講。但是,他還穿著那身制服,還是巡長!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幹什麼呢!「你看怎樣呀?巡長!」李四爺問:「他們能不能亂殺人呢?」「我簡直不敢說什麼,四大爺!」白巡長的語聲很低。「我彷彿是教人家給扣在大缸裡啦,看不見天地!」「咱們的那麼多的兵呢?都哪兒去啦?」
「都打仗來著!打不過人家呀!這年月,打仗不能專憑膽子大,身子棒啦!人家的槍炮厲害,有飛機坦克!咱們……」
「那麼,北平城是丟鐵了?」
「大隊坦克車剛過去,你難道沒聽見?」
「鐵啦?」
「鐵啦!」
「怎麼辦呢?」李四爺把聲音放得極低:「告訴你,巡長,我恨日本鬼子!」
巡長向四外打了一眼:「誰不恨他們!得了,說點正經的:四大爺,你待會兒到祁家,錢家去告訴一聲,教他們把書什麼的燒一燒。日本人恨唸書的人!家裡要是存著三民主義或是洋文書,就更了不得!我想這條衚衕裡也就是他們兩家有書,你去一趟吧!我不好去——」巡長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爺點頭答應。白巡長無精打采的向葫蘆腰裡走去。
四爺到錢家拍門,沒人答應。他知道錢先生有點古怪脾氣,又加上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會兒就上祁家來。
祁老人的誠意歡迎,使李四爺心中痛快了一點。為怕因祁老人提起陳穀子爛芝麻而忘了正事,他開門見山的說明了來意。祁老人對書籍沒有什麼好感,不過書籍都是錢買來的,燒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孫子們挑選一下,把該燒的賣給「打鼓兒的」1好了。
「那不行!」李四爺對老鄰居的安全是誠心關切著的。「這兩天不會有打鼓兒的;就是有,他們也不敢買書!」說完,他把剛才沒能叫開錢家的門的事也告訴了祁老者。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子,把洋書什麼的都燒了吧!都是好貴買來的,可是咱們能留著它們惹禍嗎?」老三對老大說:「看!焚書坑儒!你怎樣?」
「老三你說對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開,就認了命!你走!我在這兒焚書,掛白旗,當亡國奴!」老大無論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淚。
「聽見沒有啊,小三兒?」祁老者又問了聲。
「聽見了!馬上就動手!」瑞全不耐煩的回答了祖父,而後小聲的向瑞宣:「大哥!你要是這樣,教我怎好走開呢?」瑞宣用手背把淚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記住,永遠記住,你家的老大並不是個沒出息的人……」他的嗓子裡噎了幾下,不能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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