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瑞全沒有理會祖父的質問,理直氣壯的說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氣量,地勢,軍備,工業,與海盜文化的基礎,軍閥們的野心,全都朝著侵略的這一條路子走。走私,鬧事,騎著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蘆溝橋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這回能敷衍過去,過不了十天半月準保又在別處——也許就在西苑或護國寺——鬧個更大的事。日本現在是騎在虎背上,非亂撞不可!」

瑞宣臉上笑著,眼中可已經微微的溼了。

祁老人聽到「護國寺」,心中顫了一下:護國寺離小羊圈太近了!

「三爺,」錢先生低聲的叫。「咱們自己怎麼辦呢?」

瑞全,因為氣憤,話雖然說的不很多,可是有點聲嘶力竭的樣子。心中也彷彿很亂,沒法再說下去。在理智上,他知道中國的軍備不是日本的敵手,假若真打起來,我們必定吃很大的虧。但是,從感情上,他又願意馬上抵抗,因為多耽誤一天,日本人便多佔一天的便宜;等到敵人完全佈置好,我們想還手也來不及了!他願意抵抗。假若中日真的開了仗,他自己的生命是可以獻給國家的。可是,他怕被人問倒:「犧牲了性命,準能打得勝嗎?」他決不懷疑自己的情願犧牲,可是不喜歡被人問倒,他已經快在大學畢業,不能在大家面前顯出有勇無謀,任著感情亂說。他身上出了汗。抓了抓頭,他坐下了,臉上起了好幾個紅斑點。

「瑞宣?」錢先生的眼神與語氣請求瑞宣發表意見。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後聲音很低的說:「還是打好!」錢先生閉上了眼,詳細咂摸瑞宣的話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來,把雙手放在瑞宣的雙肩上:「大哥!大哥!」

他的臉完全紅了,又叫了兩聲大哥,而說不上話來。

這時候,小順兒跑了進來,「爸!門口,門口……」祁老人正找不著說話的機會與物件,急快的抓到重孫子:「你看!你看!剛開開門,你就往外跑,真不聽話!告訴你,外邊鬧日本鬼子哪!」

小順兒的鼻子皺起來,撇著小嘴:「什麼小日本兒,我不怕!中華民國萬歲!」他得意的伸起小拳頭來。「順兒!門口怎麼啦?」瑞宣問。

小順兒手指著外面,神色相當詭密的說:「那個人來了!說要看看你!」

「哪個人?」

「三號的那個人!」小順兒知道那個人是誰,可是因為聽慣了大家對那個人的批評,所以不願意說出姓名來。「冠先生?」

小順兒對爸爸點了點頭。

「誰?嘔,他!」錢先生要往起立。

「錢先生!坐著你的!」祁老人說。

「不坐了!」錢先生立起來。

「你不願意跟他談話,走,上我屋裡去!」祁老人誠意的相留。

「不啦!改天談,我再來!不送!」錢先生已很快的走到屋門口。

祁老人扶著小順兒往外送客。他走到屋門口,錢先生已走到南屋外的棗樹下。瑞宣,瑞全追著送出去。冠曉荷在街門坎裡立著呢。他穿著在三十年前最時行,後來曾經一度極不時行,到如今又二番時行起來的團龍藍紗大衫,極合身,極大氣。下面,白地細藍道的府綢褲子,散著褲角;腳上是青絲襪,白千層底青緞子鞋;更顯得連他的影子都極漂亮可愛。見錢先生出來,他一手輕輕拉了藍紗大衫的底襟一下,一手伸出來,滿面春風的想和錢先生拉手。

錢先生既沒失去態度的自然,也沒找任何的掩飾,就那麼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使冠先生的手落了空。

冠先生也來得厲害,若無其事的把手順便送給了瑞宣,很親熱的握了一會兒。然後,他又和瑞全拉手,而且把左手放在上面,輕輕的按了按,顯出加勁兒的親熱。

祁老人不喜歡冠先生,帶著小順兒到自己屋裡去。瑞宣和瑞全陪著客人在客廳裡談話。

冠先生只到祁家來過兩次。第一次是祁老太太病故,他過來上香奠酒,並沒坐多大一會兒就走了。第二次是謠傳瑞宣要作市立中學的校長,他過來預為賀喜,坐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來,謠言並未變成事實,他就沒有再來過。

今天,他是來會錢先生,而順手看看祁家的人。冠曉荷在軍閥混戰的時期,頗作過幾任地位雖不甚高,而油水很厚的官。他作過稅局局長,頭等縣的縣長,和省政府的小官兒。近幾年來,他的官運不甚好,所以他厭惡南京政府,而每日與失意的名士,官僚,軍閥,鬼混。他總以為他的朋友中必定有一兩個會重整旗鼓,再掌大權的,那麼,他自己也就還有一步好的官運——也就是財運。和這些朋友交往,他的模樣服裝都很夠格兒;同時,他的幾句二簧,與八圈麻將,也都不甚寒傖。近來,他更學著念佛,研究些符咒與法術;於是,在遺老們所常到的恆善社,和其他的宗教團體與慈善機關,他也就有資格參加進去。他並不怎麼信佛與神,而只拿佛法與神道當作一種交際的需要,正如同他須會唱會賭那樣。

只有一樣他來不及,他作不上詩文,畫不上梅花或山水來。他所結交的名士們,自然用不著說,是會這些把戲的了;就連在天津作寓公的,有錢而失去勢力的軍閥與官僚,也往往會那麼一招兩招的。連大字不識的丁老帥,還會用大麻刷子寫一丈大的一筆虎呢。就是完全不會寫不會畫的闊人,也還愛說道這些玩藝;這種玩藝兒是「闊」的一種裝飾,正象闊太太必有鑽石與珍珠那樣。

他早知道錢默吟先生能詩善畫,而家境又不甚寬綽。他久想送幾個束脩,到錢家去燻一燻。他不希望自己真能作詩或作畫,而只求知道一點術語和詩人畫家的姓名,與派別,好不至於在名人們面前丟醜。

他設盡方法想認識錢先生,而錢先生始終象一棵樹——你招呼他,他不理你。他又不敢直入公堂的去拜訪錢先生,因為若一度遭了拒絕,就不好再謀面了。今天,他看見錢先生到祁家去,所以也趕過來。在祁家相識之後,他就會馬上直接送兩盆花草,或幾瓶好酒去,而得到燻一燻的機會。還有,在他揣測,別看錢默吟很窘,說不定家中會收藏著幾件名貴的字畫。自然嘍,他若肯出錢買古玩的話,有的是現成的「琉璃廠」。不過,他不想把錢花在這種東西上。那麼,假若與錢先生交熟了以後,他想他必會有方法弄過一兩件寶物來,豈不怪便宜的麼?有一兩件古物擺在屋裡,他豈不就在陳年竹葉青酒,與漂亮的姨太太而外,便又多一些可以展覽的東西,而更提高些自己的身分麼?

沒想到,他會碰了錢先生一個軟釘子!他的心中極不高興。他承認錢默吟是個名士,可是比錢默吟的名氣大著很多的名士也沒有這麼大的架子呀!「給臉不要臉,好,咱們走著瞧吧!」他想報復:「哼!只要我一得手,姓錢的,準保有你個樂子!」在表面上,他可是照常的鎮定,臉上含著笑與祁家弟兄敷衍。

「這兩天時局很不大好呢!有什麼訊息沒有?」「沒什麼訊息,」瑞宣也不喜歡冠先生,可是沒法不和他敷衍。「荷老看怎樣?」

「這個——」冠先生把眼皮垂著,嘴張著一點,作出很有見解的樣子。「這個——很難說!總是當局的不會應付。若是應付得好,我想事情絕不會弄到這麼嚴重!」

瑞全的臉又紅起來,語氣很不客氣的問:「冠先生,你看應當怎樣應付呢?」

「我?」冠先生含笑的愣了一小會兒。「這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我現在差不多是專心研究佛法。告訴二位,佛法中的滋味實在是其妙無窮!知道一點佛說佛法,心裡就象喝了點美酒似的,老那麼暈暈忽忽的好受!前天,在孫清老家裡,(丁老帥,李將軍,方錫老,都在那兒,)我們把西王母請下來了,還給她照了個像。玄妙,妙不可言!想想看,西王母,照得清楚極了,嘴上有兩條長鬚,就和鯰魚的須一樣,很長很長,由這兒——」他的手指了指嘴,「一直——」,他的嘴等著他的手向肩上繞,「伸到這兒,玄妙!」「這也是佛法?」瑞全很不客氣的問。

「當然!當然!」冠先生板著臉,十分嚴肅的說。「佛法廣大無邊,變化萬端,它能顯示在兩條鯰魚須上!」

他正要往下說佛法,他的院裡一陣喧譁。他立起來,聽了聽。「嘔,大概是二小姐回來了!昨天她上北海去玩,大概是街上一亂,北海關了前後門,把她關在裡邊了。內人很不放心,我倒沒怎麼慌張,修佛的人就有這樣好處,心裡老是暈暈忽忽的,不著急,不發慌;佛會替咱們安排一切!好,我看看去,咱們改天再暢談。」說罷,他臉上鎮定,而腳步相當快的往外走。

祁家弟兄往外相送。瑞宣看了三弟一眼,三弟的臉紅了一小陣兒。

已到門口,冠先生很懇切的,低聲的向瑞宣說:「不要發慌!就是日本人真進了城,咱們也有辦法!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找我來,咱們是老鄰居,應當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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