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還是抖,並且越來越厲害。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我同宿舍的一個同學。她對我很好,知道了這些事後,便每天晚上都陪我聊天,問我身體的情況。
但有一次我和她聊天的時候,被別人聽到了。於是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這件事情。
不斷有人對我指指點點的,弄的我害怕走路害怕碰見別人。
為了少捱罵,我儘量不在爸媽面前走路。我跟我媽說,我想住姑媽家裡,因為她那邊比我家周圍的環境要好。謝天謝地,我媽同意了。
姑媽是我最喜歡的親戚。她對我很好,關心我照顧我,最重要的是她從來都不用特殊的眼神看我,也從不罵我。奇怪的是,一到她家,沒幾天我就發現我的手抖的沒那麼嚴重了,走路的姿勢也開始正常了。
我開心的不得了,因為我發現,其實我自己是沒問題的。只要離開我爸我媽,只要他倆不在我面前,我是能好的!
可是我只住了兩個週末,我媽便來接我,要把我帶回去。
她真是一天好日子都不願意多給我。
回家以後,我一直不搭理她,因為我在想,我這樣賴誰呢?還不都是賴她!
她對我這種不屑的態度氣極了,開始每天尋找新的詞彙罵我。我不知道她的神經是不是扭在了一起繫了死結?她怎麼每天都像失控一樣抽瘋?
我爸也是,找各種藉口數落我,隨便抄起什麼都能往我肩膀上扔,有易拉罐,筷子,有一次甚至他拿鑰匙扔過來,砸得我淤青了一個星期。
其實我挺恨我爸的。從來沒關心過我,卻在自以為被我出賣的時候就拿我撒氣,真沒出息。有時候我真想告訴他,小三那事兒跟我沒關係。可就算我說了,他又會信嗎?
我覺得,他倆病的都比我嚴重。
但是緊接著我就意識到,因為我每天都為她的話煩心,我的手又開始抖了,肩膀也又再一次歪了起來。
我想治好,可是我不敢跟她提這件事,她也從不主動提出帶我去醫院。
那我還能怎麼辦呢?
好在我很快我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出口,那就是——泡論壇。
我喜歡看饒雪漫的書,因為在她的書裡,我可以看到我自己。
於是我開始在她的「天中論壇」泡著,在那裡我的發貼率是第一,跟貼率也是第一。這對於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從沒拿過第一的人來講,太有成就感了。
我發現上網真好,甭管你是貓是狗,都能裝成美女帥哥。
饒雪漫來成都選秀的時候,我去參加了。海選的時候,我一開口,一句話沒說,就哭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哭啥,有啥好傷心的。但就是特別委屈,覺得天都要塌了。海選沒法進行下去,我還吃掉了饒雪漫中午的工作餐——一個大漢堡。
她和她的工作人員都對我好極了。沒有一個人覺得我是怪物,還親切地叫我:「柳丁,柳丁,柳丁!」
所以夏天,饒雪漫在北京舉辦夏令營的時候,我就跟我媽說:「你如果不讓我去參加夏令營的話,我就死給你看。」這是這麼久以來,我跟我媽說過最有衝擊力的話。我媽甩我臉色,我跟她冷戰,還找了編輯部的姐姐幫我去跟她說。
不知道是編輯部的姐姐會說話,還是我運氣真好,反正我拿到了錢。
就這樣,我來到了北京。大家都說,柳丁是個很乖的女孩。
面對這種表揚,習慣了批評的我覺得很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表揚的鼓舞,夏令營時我接受過一次採訪,面對著攝像機,我竟然一點都不害怕。我說了很多話,跟背演講稿一樣。
那幾天,我把我的故事向不同的人說了好多遍。每次我都會哭,但每次說完之後都從他們眼神里流露出的心疼寬容中獲取著快感。
被人心疼的滋味真好。
如果說這次夏令營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我想說的是,經過了這幾天,我才發現,我的經歷,連根蔥都算不上。
無論是墮胎、嗑藥、流浪、黑社會,哪個故事都比我的精彩一萬倍,誰的傷口都比我的深一萬倍疼一萬倍。
我突然發現,一直以來,我所謂的「不幸福」,都是自找的。
這話真難聽,可我也沒辦法,不得不承認。
她們比我遇見的事多太多了,我突然發現,連我都開始心疼她們。
做心理拓展活動的時候,老師讓我們寫一封信,把一塊不光滑的小石頭當做從前的自己。我寫著寫著,就哭了起來。讀的時候,又哭了一遍。身邊一個營員走過來擁抱我,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柳丁,我們愛你。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她把頭埋在我肩膀上,熱熱的,我哭得更兇了。這幾天突如其來的愛讓我突然發現,原來我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世界。
我對綿竹、對我爸媽的恨,根本就不成立,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前我到底在糾纏些什麼。
雪漫姐說:真正的世界,遠比我們每個人所經受的,殘酷得多。
雪漫姐還說:只有內心強大,接受一個不完美的自己,才能應對必經的風雨,一往無前。
這些話我都抄在本子上了,我想我會記住的。
結束了夏令營的那天清晨,我走出屋,蹲在酒店的走廊裡抱著我的箱子就開始哭。我捨不得我在這幾天裡得到的一切,我也捨不得北京,更重要的,是我為自己十五年的不幸福感到悲哀。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沒在。我拉開窗簾,坐在電腦前寫了一封信給她。我發到了她的qq郵箱,然後走到浴室,照了照鏡子。
我從沒想過我會覺得鏡子裡的自己這麼陌生。
不過還好,這一切,都在我十五歲的夏天,終於畫上了殘缺的句號。
媽:
我回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寫信,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你願意晚點做飯,聽我說完嗎?
在你下崗的日子裡,你說:「我每天就只有等死了」。媽,你知道這句話對我的傷害有多大嗎?你知道我為了這句話哭過多少次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麼辦呢?
你總是說我這不好,那不好,我雖然總和你對著吵,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想‘好’起來,不再給你添麻煩。我害怕別人歧視的眼光,我害怕我一走路,你便惡狠狠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