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他之後,我決定回香港。因為忽然覺得很累。我看著中國地圖,幾乎不相信自己一個人走了這麼遠,走過那些曲曲折折的路線。我忘了自己是在逃避什麼,又是在追尋什麼,我所要的,不過就是有份工,有個男人,有個自己的家,這些東西好像在哪裡都可以得到,又好像,在全世界都找不到。
坐在回去的火車上,我忽然想起來,有一條愛情守則他始終沒有做到:
要帶我去幾個老地方,因為你不在時,我還可以自己去。
所以,我離開他,沒有什麼錯。
這一次回香港,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警察局銷案。
因為旅行中有一段時間沒錢充手機,家裡人以為我失蹤,就報了警。從警局出來,緊接著便有社工上門,說我是有行為偏差的年輕女性,要對我進行心理救助。我沒有拒絕,她們反倒吃驚,其實有什麼呢,我不習慣拒絕別人對我的好。
社工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人,很熱情,我喜歡和她們聊天。
很多時候,我們都聊起愛情。她們很好奇我的愛情觀,又不好意思問,只好旁敲側擊地跟我打聽。
我把她們可能覺得有意思的部分都告訴了她們,看著她們掩飾著訝異的眼神。好奇怪,似乎經過了這些,我還是最初那個不設防的女孩,只要別人願意知道關於我的事,我到頭來總會告訴他們。或許因為他們對我好,或許只是因為他們很好奇。
她們問:那經過這麼多事,你還相不相信愛情?
我說我從來沒有相信過愛情,我可以對每個男人都裝得很深情,卻不愛。
她們嘖嘖稱奇,覺得我代表著某種新的女性物種。
她們問我喜歡什麼,我說,攝影。旅行途中一個人在火車上醒來,隔著玻璃拍下陌生城市的照片,然後問問旁邊的人:這是哪裡?那是我標註自己所在的唯一方式,我在想,也許也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在網上問一個新認識的男人:你覺得我應該去學攝影嗎?
那個男人快要五十歲了,足可以做我的父親。他們已經移民到加拿大,他會說起我和他兒子差不多年紀。我想他是有妻子的,但他說,他發現自己這一生原來從沒愛過什麼人,除了我。
我並不相信他,只是時時喜歡找他說話。我當然知道,中年人和小女孩談感情,只是為了和她們上床而已。我到七月的時候才會滿十七歲,但我覺得,自己已經活過了一百年。我很促狹地看著他迂迴曲折,小心翼翼聊到關於性的話題。但我並不覺得厭惡,相反有種感激,因為我明白,這樣小心也是一種溫柔。
或許我不該給他我家的住址。
他從加拿大回來,說想見我。他打電話來說,在我家樓下。我把手機關掉,他就在樓下喊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像熱風一浪一浪吹到臉上來。
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也知道,我不能答應他。我知道,如果我下樓,一切都會慢慢顯露出原本的樣子:自私、卑怯、骯髒、不值一提。可是他還在那一聲聲地喊。一個五十歲的男人一聲聲地喊著一個十七歲女孩的名字。他想要什麼呢?不過是青春而已。青春我有一大把,放在我這裡也沒有用,給別人去用掉,也沒什麼不好吧?
我才十七歲,但我覺得自己已經活過了一百年。
在我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我決定去北京參加饒雪漫的夏令營。
我沒有安全感,我一直在尋找,太多不幸之後,我希望我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