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看看一本正經的杜毅,又看看張牙舞爪的青蟹,哭笑不得,心想,這是鹹水蟹,放到這水庫的淡水裡,哪裡是放生,簡直是謀命。但秋林沒有說出口,看著杜毅嘴巴里唸唸有詞的虔誠樣子,他有些不忍心。
放完蟹,杜毅和秋林坐在水庫的石岸上。望著水庫白茫茫一片水,杜毅說,秋林,我曉得,我是造了孽了,這是天在懲罰我。
秋林說,杜毅哥,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杜毅說,當年,許敏那麼好的一個女人,嫁給我的第二個阿弟杜爾。我家就靠著許敏發達了起來。後來杜爾出了事情,我害怕失去許敏家依靠,鬼迷心竅,硬將她與我家老三拉到一起。可老三呢,沒多久也死了,可憐許敏,被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到現在都不知下落。還有我那個小姨子,多少漂亮一個姑娘,從小到大我丈人都將她當作手心肉,多少寶貝。可我呢,為了把廠子辦起來,竟做主將她許給了崑山。崑山是個什麼人?就是土匪,就是流氓,我曉得小女嫁給崑山會是什麼下場,但我還是這樣做了,你說,我這不是造孽是什麼?
秋林聽了,坐在旁邊不響。
杜毅說,秋林啊,可我自己曉得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是窮怕了,實在是窮怕了。我從小就是家裡老大,為了照顧家裡,我吃過多少苦頭。好不容易有過好日子的機會,我又怎麼能捨得讓它跑掉啊?
秋林說,杜毅哥,你莫想太多,總有辦法的。現在科技發展了,只要是毛病,總能醫治的。
杜毅苦笑,說,我最近總做夢,總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我十五歲那一年,父親帶我去田裡割稻。突然就開始拉肚子,拉得頭昏眼花,全身半點力氣都沒有。可我不敢回去休息,紅猛日頭,我依然要伏在那裡割稻。那一刻我就在想,這是不是世上最難熬的時間了,是不是比死都要糟糕。但你曉得嗎,我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那時真是再美好不過。
3
供銷社裡開年終表彰大會。因為今年土特產公司業績出色,公司被評為先進單位,秋林則被評為先進個人。鮑主任高興,親自上臺為秋林頒發獎狀。會議開好,又是聚餐。吃飯時,鮑主任特意安排秋林坐自己旁邊。場面大,許多人都跑過來給鮑主任敬酒,吃到一半,鮑主任便有些醉意,就讓秋林陪他到辦公室休息一下,醒醒酒。
鮑主任坐在沙發上,吃了半杯濃茶,醉意慢慢退去。
鮑主任說,今天真是高興,出了一口氣。秋林,你不曉得,上一次班子開會,還有人說你們公司,說土特產公司那麼多專案,也沒經營出什麼名堂。罐頭廠原本一無所有,倒被那個童小軍搞得有聲有色,還不如調他來管土特產公司。我聽了,自然是一口否決。雖然我這樣做,別人也不敢有什麼閒話,但總歸是經營上去了,你我才有底氣。
秋林點頭,又感謝幾句。鮑主任擺手,說,這都是你自己的功勞,不用謝我。
又喝了幾口茶,鮑主任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前幾日聽到一件事,講給你聽聽。說本地一個鄉下小老闆,歡喜上一個城裡離婚女人,想要跟她軋姘頭。說自己單身,要尋人結婚。城裡女人起初不願意,但經不起這鄉下老闆常來糾纏,見他真心,終於鬆口同意。兩人同居了幾日,那老闆跟城裡女人說,自己工廠忙,只能隔三差五來。城裡女人理解,只在家裡等他,來了,買好下飯給他吃,陪他睡覺,還給他買衣裳,只是付出,從沒有貪過他一分鈔票。再後來,那老闆來得越來越疏遠,到最後,竟一日都不來了。女人著急,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情,便到廠裡去尋他。不想,沒尋到這男人,卻碰到了他的老婆。原來這鄉下老闆是結過婚的,一直在騙她。本來這事是城裡女人受騙,該她生氣。可見了那老婆,她倒慚愧起來,連聲道歉說自己不曉得底細。結果那老婆不但將她狠罵了一頓,還賴她是為錢勾搭她男人,定要她將騙去的錢全部吐出來。最後你猜怎麼樣,這城裡女人膽小,竟真把自己存的幾萬私房錢全部取出來給那個老婆了。
秋林聽了,也是驚奇,說,還有這樣事情,天下怎麼還有這樣老實的女人?
鮑主任喝口茶,笑眯眯看著秋林。
你曉不曉得這個城裡女人是誰?
秋林一愣,說,是誰?
鮑主任說,就是你帶到寧波去過的那個女同學,春華。
秋林呆住。
鮑主任說,原來我也不曉得是她,那天吃酒,那鄉下老闆將這樁事拿出來炫耀,說自己不但困了美女,還賺了洋鈿,還說那人原是供銷系統的。我聽了,心裡好奇,灌了他整一瓶寧波大麴才終於把名字哄出來。
鮑主任看著秋林,說,我現在才算曉得你小陸本事。你看人準的,這樣老實的女人,難怪你想要就要,想甩就能甩掉。
秋林尷尬笑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夜裡,秋林很晚都沒困過去,只覺得心裡煩動。到了半夜,實在躺得難過,便起來到外頭吃了根菸。吃完煙回來,不想杜英也醒了。
秋林說,把你吵醒了吧?
杜英搖頭,說,我也長夜沒困。秋林,有一樁事沒同你講,杜毅哥走了。
秋林嚇一跳,說,這麼快。
杜英說,不是那個走的意思,我沒說清楚,他離家出走了。
秋林說,去哪裡了?
杜英說,阿嫂說,他留下一封信,說是去普陀山。
秋林說,他去普陀山做什麼?
杜英說,不曉得,阿嫂說他藥也沒有帶,車子也沒開,就這樣孤零零走出去了。
秋林發一陣呆,嘆口氣,說,困吧,各人各命,你莫多想了。
兩人重新困下。秋林躺床上,始終沒困踏實。困一陣,醒一陣。還做亂夢,夢見一條黃泥路,黃泥路上有個人在孤零零地走,走一陣,那人便伏在地上拜三拜,拜完了,又起來繼續走。秋林跟在他身後追,一邊追一邊叫杜毅哥,但那人看著走得慢,秋林卻始終追不上。最後終於追上,那人轉過頭來,秋林倒嚇了一跳,只見轉身的人竟然就是自己。
早上起來,秋林說,杜英,你能不能給我一萬塊?
杜英嚇一跳,問秋林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秋林說,我不想說,但我也不想騙你,你把這一萬給我,你相信我,我不會做壞事。
杜英愣了愣,什麼話都沒有講,拿出存摺遞給秋林。
秋林從銀行取了錢,便去了春華家。見了秋林,春華很意外,她有些猶豫地將秋林迎進門,秋林看見春華家裡亂糟糟一塌糊塗,就像剛被強盜搶過一樣。
春華有些難為情,說,不曉得你來,沒來得及整理。
秋林說,春華,你莫要怪我。杜英是個好女人。我做不到。
春華一愣,說,你為什麼跑來講這平白無故閒話?
秋林想了想,說,你離婚的事,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春華笑笑,怎麼又講這事,過去很久了,你不要擔心。
秋林聽了,有些心酸,說,以後莫亂相信人。
春華嘆口氣,說,我這個人啊,白生了一雙那麼大的眼睛,其實是瞎的。我看人,從來都看不準。
秋林將袋裡準備好的一萬元放在桌子上。
春華說,你拿這錢做什麼?
秋林說,沒有別的意思,錢不多,尋點事情做做,做點小生意。有什麼事,你儘管來尋我。
春華說,秋林,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秋林搖頭說,沒有。
春華說,你這是可憐我?
秋林說,不是。
春華說,不是就好,你把錢拿回去。我拿了這錢,我在你面前就一世都抬不起頭了。
秋林不響。
春華走過來,拉過秋林的手,將錢放到他的手心裡。
秋林說,以後有什麼打算?
春華笑笑,說,放心,我這麼好賣相的一個人,餓不死。
秋林說,那行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走了。你記住,有事情一定要來尋我。
春華說,曉得的,趕緊走吧。
秋林便低頭往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後春華叫一聲,秋林。秋林停住,轉過頭來。
秋林說,春華,還有什麼事?
春華說,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秋林看見春華站在那裡,孤零零地看著自己,不大的房間此刻卻顯得那樣空曠。秋林很想走過去抱一抱春華,但他忍住了。他曉得,這一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秋林出了門,倉皇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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