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林聞見杜梅身上有股酒味,說,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喝酒?
杜梅說,她們非要我喝一杯,推不掉。
說完,杜梅便往衛生間走去。何天林看著杜梅身影,發現她今朝氣色似乎特別好,身上衣裳也時髦,印象裡從未見她穿過這樣的時髦衣裳。何天林有種古怪感覺。原來自己以為杜梅是最安全的,日日待在家裡,跟鎖保險箱裡一樣。但現在想起來,倒是可怕事情。如果她只是在自己面前裝裝樣子,自己還真察覺不到底細。
第二日上班,何天林將保衛科裡最貼心一個後生叫到辦公室。
何天林說,這幾天你不要上班,每日在我家門口盯著,我老婆去哪裡,你就跟到哪裡。將她行蹤仔細摘下來,每日報告給我。
後生領命,每日跟蹤杜梅。何天林則不動聲色,和往常沒有兩樣,照常夜夜出去打麻將。
過一個禮拜,保衛科後生向何天林彙報,說杜梅去過一剪梅舞廳跳舞,跟一個漂亮男人蠻熟絡。又過一個禮拜,保衛科後生又彙報,說杜梅這幾日常去紫竹庵附近,似乎是那漂亮男人出租房。何天林掌握資訊,等這一日保衛科後生又彙報,便開車去了兒子何凱單位,笑眯眯告訴他,夜裡要去帶他看一場戲。何凱問看什麼戲,何天林笑而不語。
車子開到紫竹庵,保衛科後生便將兩人帶進一幢樓房。走到三樓一戶門口,保衛科後生說,就是這裡。何天林扭頭笑眯眯看著何凱,說,何凱,好戲開始了。說著,他倒退兩步,衝出去一腳踹在門上,瞬間,司別靈鎖連著門框被撞碎,門戶大開。何凱嚇一大跳,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何天林已經衝進房間,房裡傳出一聲女人尖叫。何凱下意識地往裡跑去,只見房間一角的席夢思上,杜梅和一個年輕男人赤身裸體蜷縮著。
何天林抓住那個男人頭髮,拉到旁邊,用腳去踹,用的力太大,差點摔在地上。不解氣,轉過身,又是一腳。那個男人不敢還手,只是跪在地上不停求饒。何天林踹了幾腳,也有些累,將保衛科後生叫過來,說,你把他用皮帶綁起來,拖到外面吹吹風,把那根下流貨吹吹凍。保衛科後生氣力大,將那男人一把拉起來,反手綁著往門外推。
何天林坐在床沿上,點了根香菸。何凱拿起被子,側過頭,走過去,給杜梅遮上。
何天林說,還遮個屁啊?遮得住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裝可憐給誰看?
何天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和筆一起遞給杜梅。
何天林說,這裡有張離婚協議書。你要是簽了,我給你二十萬,多年夫妻,我也對得起你。要是不籤,那對不起,我只能將你們這一對赤條條送到派出所裡去了。
杜梅看了看何天林,轉過頭,又用祈求的目光看何凱。此時,何凱卻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杜梅曉得,今天這關是逃不過了,被拿了現行,能到哪裡說理去?一時間,心裡各種情緒翻湧,酸甜苦辣一鍋混湯,只能接過紙筆,哆嗦著將自己名字簽上。
何天林看著杜梅寫完,迅速將協議書拿回,裝進口袋。
何天林說,行了,字簽了,明朝我就派人來接你去辦手續。
何天林又扭頭對何凱說,何凱,我曉得你跟她最親,我也是照顧你面子。你看她做出這樣事情,我對她照樣客客氣氣,既沒罵她,也沒動手打她。我是念舊情的人,我是對得起她的。
何凱依舊低著頭,半日,喉嚨口悶悶擠出一句閒話。
你為啥今天要叫我一起來?
何天林說,不來怎麼讓你看到事實真相?
何凱依舊低著頭,又唸了一句,何天林,你今天實在不該叫我來的。
何天林有點莫名其妙,伸手搭在何凱的腦門上。
你個夭壽,你怎麼了,講什麼神經閒話?
何凱頭一甩,甩掉何天林的手,迅速地衝出了門。
第二日,何天林與杜梅去民政局,順利辦掉離婚手續。回到廠裡,何天林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前,只覺神清氣爽。終於自由了,自由是多麼的重要。不是有首詩嗎,說是生命很重要,愛情也重要,要是有自由,兩樣都不要。何天林也沒想到事情會進行得這麼順利,最頭痛的事情,解決起來卻是這樣輕鬆,輕鬆得甚至讓自己都有些意猶未盡。當然,最遺憾還是何凱還不能理解自己。不過,也不要緊,她不過是後媽,他親眼看到那一幕,就是看到鐵證。暫時難過想不通,時間長了,總會理解的。
何天林站在玻璃窗前,舒暢地胡亂想了一陣,突然感覺有些不對頭。奇怪,廠門口每天站著的那個廣東女人怎麼不見了?
何天林拿起電話,給保衛科打了個電話,何天林問,今朝那個女人沒來嗎?
保安說,來了,站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小何公子來了,跟她說了些什麼閒話,就把她帶走了。
何凱把她帶走了?何天林皺了皺眉,他帶走她做什麼,這個事情太奇怪了。何天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隨即給何凱打了個電話,何凱接了。
何天林說,你把我廠門口的那個女人帶走幹嗎?
何凱說,這跟你有關係嗎?
何天林說,你個夭壽講什麼閒話,你到底要幹什麼?
何凱說,她生得漂亮,我喜歡她。
何天林說,放狗屁,何凱,你莫亂來,你曉得她是什麼人?
何凱說,我自己的事情我當然曉得。何天林,你搞七搞八我不管,也請你不要管我的事情,謝謝。
說完,何凱就掛了電話。何天林氣得腦子充血,幾乎暈倒。他似乎猜到了何凱的用意,但他不敢細想。他迅速衝出辦公室,開著賓士車跑去何凱單位。
何天林沖進何凱辦公室,問何凱,你告訴我,那個女人在哪裡?
何凱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何天林說,這個女人不是個好女人。
何凱笑眯眯地說,你怎麼曉得她不是好女人?
何天林一時不曉得怎麼回答,面孔憋得通紅。何凱給他倒了杯水,說,你坐下,慢慢說。
何天林說,何凱,你莫跟我陰陽怪氣。我跟你說,你必須離開她。否則,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
何凱說,是嗎,難道你還當我們是父子嗎?我坦白告訴你,我不但帶走了她,我還要跟她結婚。何凱冷冷地瞥了何天林一眼,你不是答應給她錢做廣告嗎?既然你不肯給,你欠她的錢,父債子償,我做兒子的自然要來替你還這筆債。
何天林說,放你的狗屁,我欠她個鬼債。
何天林穩定了下情緒,緩聲說,行了,何凱,你小鬼年歲輕,考慮問題不周到,莫要一時衝動。這樣,你把她尋來,我在她那裡做廣告,現在就籤合同。
何凱說,用不著,我們不用你的錢。
何天林氣急敗壞,一巴掌朝何凱揮過去,沒想到何凱卻一把把他的手腕握住。
何凱盯著何天林,冷冰冰地說道,何天林,那天我就說過了,你實在不該帶我一起去。
4
杜梅與何天林離婚,同誰也沒有說,只是拎一個包出門。她尋到原先開裁縫店的那個房東,將那兩間街面又重新租了回來。
杜英知道此事,還是杜毅那裡聽到的。杜毅說,何天林同你姐姐離婚了,你曉不曉得?杜英聽了,大吃了一驚,四處打聽,終於打聽到杜梅回了原來地方。
杜英走進杜梅的裁縫店,只見房子裡疊滿了各種布料。有幾套做好的衣裳,高高地掛在屋頂,粗一看,就像吊著個人一樣。杜梅坐在鐵車前,正在做衣裳。杜梅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看見杜英,也不驚奇,只是將眼鏡取下來掛在胸前,笑眯眯看著。
杜梅說,阿妹,你來了。你自己搬骨牌凳坐。
說完,杜梅便又伏到鐵車上繼續忙碌起來。
杜英來時,裝了一肚皮閒話,準備好好地數落杜梅一頓,但進了門,看見阿姐這副樣子,就再也不忍心了。
杜英說,阿姐,住我那裡去吧。
杜梅搖搖頭,說,我現在哪裡也不要去,只歡喜一個人坐在這裡,忙忙碌碌,聽聽鐵車的聲音,心裡才覺得踏實。
杜英說,這種男人,離了就離了,你何必為他作賤自己。
杜梅說,杜英,你錯了,我沒有作賤自己。我這一世,運道不好,總是碰不到好男人。我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其實就這樣單身,最好。還有,我的事你千萬莫同姆媽講。她要曉得,定會氣出毛病來。
杜英說,阿姐,那個何天林是眾生,我不說他。我只說那個什麼後生,你怎麼會去尋這樣的人?你不曉得這種人最不值銅鈿嗎?他就是一隻……那個詞語我都說不出口,反正就是騙女人鈔票的柺子。
杜梅說,你莫這樣說他,杜英,你可能不相信,我一點都不恨他,真的。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男人對我這麼好過,真心假意,又有什麼要緊?
杜英一愣,她不曉得杜梅竟會講出這樣的閒話。杜英沉默一陣,又看著屋裡山一樣疊著的布料。
杜英說,阿姐,你還是莫開這個店了,有什麼意思?你看你買的這些布料,還是什麼卡其布,的確良,現在還有誰穿這樣的衣裳?現在大大小小服裝店遍地都是,店裡全是機器做的現成衣裳,又便宜又好看,還有誰會買布料做衣裳?你覺得無聊,想打發時間,我叫秋林給你尋生活,你要是不想上班,那你就住到我家裡去,我做阿妹的養你。
杜梅笑笑,杜英啊,謝謝你,總是自己阿妹親。你曉得的,你這個阿姐從小就笨,唯獨會做衣裳。讀了小學,姆媽就送我去學裁縫。我那個老師,戳副眼鏡,兇得很。稍不如意,就會拿尺子打人。我做衣裳,她站在後面,我總是背脊心發涼,不曉得那根尺子什麼時候就會摔過來。那時,我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人,也怕,可幾次跑回家,都被媽媽用竹絲抽打一頓,照常送回裁縫鋪。後來我就不跑了,我也想明白了,橫豎是捱打,還跑什麼?既然學,就拼了命地學,真的學不會,就是被打死了,也不冤枉。人家裁縫老師帶徒弟,七八個月就能出師,唯獨我,整整學了三年。我不瞞你講,我是用了這條命才練了一手牛皮上拔針的本事。
杜梅站起來,走到布料堆邊伸手摸了摸。
杜梅說,你說,我店鋪裡的這些布料都過期了,不時髦了。可當年,這是多少好的料作。你看看這卡其布,又密又厚,最適合做中山裝列寧裝。中山裝直翻領,五粒紐扣,四個貼袋,列寧裝,大翻領,雙排扣,左右兩個斜挖袋,做出來都刮挺。還有這種燈芯絨布,以前最高檔布料,過年都捨不得做一件。還有那種華達呢,要賣三十多塊一米,做一件衣裳要用兩米六的布料,嚇死人。再比如的確良,喬其紗,哪一樣不是好布料?多少軟,多少風涼。你還記不記得,那時一到夏天,來尋我做的確良襯衫的,排成隊,個個說著好話,生怕我不肯做。
杜梅說著這些事情,像是回到過去時代,兩隻眼睛幾乎放出光來。但漸漸地,這光便又暗淡下去了。
杜梅嘆口氣,說,以前為學這手藝,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打。我拼了命,就是想學一門一世都可以養活自己的手藝,可你看,這才過了幾年,就再沒有用場了。這社會怎麼變得這麼快,我腳步這麼慢,哪裡跟得上?唉,要是一切都慢慢來,還像以前那樣,該有多好。
說完,杜梅又踩著鐵車,繼續做起衣裳來。杜英聽著單調的鐵車聲,不曉得為什麼,突然悲從中來,撲簌簌地直落眼淚。
從這一日開始,幾乎每日杜英都會去看杜梅,每次都送去些吃喝,陪她坐一坐,講講閒話。每次去,杜梅都在埋頭做衣裳,即便杜英來,手下也不會停,就像是在趕工一樣。可衣裳做好了,她卻從來不賣,只是掛起來。日積月累,竟掛了滿滿一屋。
就這樣,到了過年前的這一日,杜英來尋杜梅,兩人約好一起回鄉下看姆媽。杜英去時,看見杜梅積攢的那些布料終於被她做完。杜英說,現在布料做完,以後就不要做了。杜梅笑笑,說,聽你的,不做了。講實話,我也做不動了。
從裁縫店出來,兩人就一道回了鄉下。杜家姆媽看見杜梅,說杜梅瘦了。杜梅說自己在減肥,瘦一些好看。杜家姆媽聽了不高興,說,真是亂講亂話,女人就要胖些才好,胖些才有福氣。以後不準減了。杜梅聽了,笑著點頭,說,媽,我曉得了,我聽你的。
吃過夜飯,杜英便先回城。第二日還要早起上班,到了年底,杜毅廠裡忙。杜英回了,杜梅則留下來,陪著姆媽在老眠床上困了一夜。
第二日,秋林姆媽送來些隔紗糕,杜英便拿一些去送給杜梅。她走到裁縫店門口,一推開門,只見鐵車邊空蕩蕩的,杜梅用一條繩子將自己懸在了樑上。她的身體掛在衣服堆裡,風一吹,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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