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2

夜裡,崑山何天林幾個一同麻將。照道理,崑山討了新老婆,這一陣走桃花運,就沒了賭運,沒想到照樣手氣旺得氣人。只打到十點鐘,何天林便輸了一萬多。錢輸了,本就有些光火,沒想到崑山還講便宜閒話。崑山說,天林,今朝要不是為了陪你,我一定不要打麻將。我和你們不同,家裡放那麼一個筍嫩的老婆,哪有工夫麻將?早晚忙插秧都來不及。好了,現在這麻將一打,打到半夜,回去老婆早困了覺,真是白白浪費大好青春。何天林聽崑山閒話聽得氣悶,也沒了麻將興趣,草草再打一會,也就散了。

散了麻將,何天林沒有回家,而是跑去自己工廠,一個人躺在辦公室沙發上悶悶不樂。自從吃過崑山喜酒,何天林這一陣的心情就沒好過。自己辦了這麼大的廠,要名有名,要錢有錢,什麼都比崑山那個掮客強,唯獨老婆。這個土八路,沒想到臨老還有這樣運道。本就心情不好,偏偏杜梅還要作怪。前段時間去香港,說是去香港旅遊,其實是去做什麼拉皮手術。香港回來那天,真把自己嚇一跳,臉上一張皮像是人造革,又油又亮。還炫耀說別人誇她做了拉皮像是雞蛋剝了殼,年輕好幾歲。何天林厭惡得不得了,都是瞎了眼了,哪裡像剝殼雞蛋,簡直就是剛生出的紅皮老鼠。

杜梅香港回來,何天林便沒在家裡過過夜。

何天林想,也是奇怪,以前年代窮,每日為口吃食奔忙,倒也太平,很少想這些男女事情。現在錢越來越多,腦子裡卻一刻不停,後悔過去太過老實,將大好時光浪費,現在想變本加厲將那些時光補救回來,卻已沒有什麼機會。何天林感慨,如果能像崑山那樣再討一個年輕漂亮女人,重新活一次,那該是多少理想的局面。

何天林躺在辦公室沙發上感慨一陣,無意中看見沙發縫裡落了一張名片,寫著天河廣告夏美。看著名片,何天林便想起白天來過的那個廣東業務員。穿一件小西裝,裡面一件高領毛衣,將身體包得鐵緊。日里談話不覺得什麼,此時想起,倒讓何天林有些心猿意馬。何天林看了看手錶,都十一點鐘了,會不會太晚?管他呢。何天林迅速下了決心,從沙發上爬起來,下樓,開自己那輛賓士車出門。

那夏美住的賓館離何天林的廠子不遠,十幾分鍾便到了。何天林在總檯打聽夏美房間,坐電梯上樓。敲開房門,夏美看見何天林有些吃驚。她看上去像是剛剛洗了澡。面孔粉紅,頭髮還有些溼,沒有完全吹乾。何天林進門,瞟了一眼衛生間,只見衛生間裡水汽氤氳,浴盆邊沿還掛著半隻胸罩。

何天林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夏美說,何廠長怎麼這麼晚來?

何天林說,工作事情,分什麼早晚。這個賓館的淋浴噴頭就是我們廠子生產的。

夏美說,難怪呢,效果這麼好。

何天林說,你現在體驗過了,可以在報紙上寫文章,談一談體會。我私人給你發廣告費。

夏美說,我哪有這個本事?要做廣告,用報紙上整個版面多少氣派?何廠長的產品,目前還只在北方暢銷。如果能在我們報紙投放廣告,定能再開啟廣東市場。廣東是改革開放前沿,生活水平高,消費能力強,只要是好產品,銷路沒有問題。

何天林說,你們這個報紙我沒看過,也不曉得廣告效果怎麼樣。

夏美說,我們這個報紙在廣東發行量很大,讀者有幾十萬,宣傳效果特別好。

何天林說,你那個廣告,大概要多少錢?

夏美說,一個版面五千元,如果做十個,不過五萬元。何廠長的產品要是能在廣東市場開啟局面,哪裡在乎這點錢?

何天林笑笑,沒應聲。

夏美說,何廠長是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了?如果打定主意,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回報社,讓他們準備合同。

何天林說,這個事情不著急。

何天林朝著夏美上下打量,說,你用這個淋浴噴頭洗了澡,臉是粉嫩了,但身體效果怎麼樣,我看不出。

夏美一愣,說,效果也好的。

何天林說,我這個人最講究實事求是,從不做虛假廣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作為老總,我一定要親眼看到實際效果。

夏美有些尷尬,說,何廠長這是為難我,身上效果怎麼看?

何天林說,夏美啊,你做廣告,定是三江六碼頭跑過,這點事情也要我教?

夏美面孔發硬,明白何天林意思,猶豫一陣,開口道,何廠長,那你稍等。

說完,夏美轉身進了衛生間。過了好一陣,衛生間門終於開啟,只見夏美低著頭,一絲不掛地走了出來。

3

這一日,馬師傅到土特產公司來看秋林。

馬師傅說,陸經理,本來應該早些來看你,可人真是年歲大了,不靈光了,昨日才曉得你到此地當經理的訊息。

秋林說,馬師傅,你怎麼能這樣叫我?你叫我小陸或者秋林都行,千萬莫叫我什麼經理。不是你年歲大,是我不對,一直都沒去你那裡彙報工作。

馬師傅聽了高興,回顧當年南貨店裡趣事,又說一番自己當年沒看錯人之類的閒話。說了陣往事,馬師傅話鋒一轉,問道,秋林,你們收購站裡是不是有個叫章耘耕的人?

秋林點頭。

馬師傅說,這個人怎麼樣?

秋林說,蠻好的。人老實,肯吃苦。馬師傅認得他?

馬師傅說,不但認識,還有層親近關係。

秋林一愣,腦子裡浮現出章耘耕模樣,難怪自己看見章耘耕面熟,此刻終於對上號,原來是跟馬師傅有幾分相像。

秋林說,馬師傅,章耘耕跟你什麼親眷?

馬師傅說,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瞞你。他是我兒子。

秋林吃一驚,說,怎麼會呢,他不是姓章嗎?

馬師傅嘆口氣,說,說來都是運道。你不曉得,我當年生過兒子,這兒子便是章耘耕。我從小就最寶貝這個兒子,把他當作馬家傳宗接代的人。可兩三歲時,他生了毛病,怎麼醫都醫不好。你曉得,那時醫療條件不好。後來,眼看著小鬼就快死了,我沒辦法,只能考慮後事。你曉不曉得,原來西門城郊有個石壙,城裡人家作興,孩子死了不能入門,都扔在石壙裡。

秋林說,我曉得的。

秋林印象裡,那個石壙用一塊大石板蓋住,中間有個圓孔。大家都說石壙裡面有手臂那麼粗的蛇,小孩都害怕,不敢靠近。旁邊一棵特別大的棕櫚樹,棕櫚樹腳的蒜苗生得特別好,總有女人去採,說是燙麵特別鮮。

馬師傅說,那時,城裡的孩子死了,都扔在那石壙裡面。那一夜,我眼見著這小鬼熬不過,到了後半夜,終於沒了呼吸。我心裡難過,但也沒辦法,親手給他換好新衣裳,將他出生時打的銀子項圈戴上。他上了路,帶個銀子圈,也好當個買路錢。換好衣裳,趁著沒人,我就將他抱到西門的那個石壙,扔了進去。扔掉他,我不敢多待,就哭著回了家。也是奇怪,我抱那孩子去的時候,他沒了氣息。扔到石壙裡,卻活了過來。興許之前是被痰卡住了喉嚨還是其他什麼緣故,我也不曉得原因,後來這小鬼就在石壙裡大聲啼哭起來。運道好不好,此時正好有個附近村莊的農民章四為從此經過,聽見石壙裡啼哭,趕緊用鋤頭將孩子勾了上來。這章四為是個光棍,卻最歡喜小孩。看見這孩子可憐,便抱回家中,四處討草藥給這孩子醫治。不曉得是不是老天可憐,最後雜七雜八吃一陣藥,竟將孩子一條命從黃泉路上給撿了回來。

馬師傅喝了一口水,又長嘆一口氣。

馬師傅說,可憐啊,好人不長命,這個章四為,好不容易將耘耕辛苦養大,卻沒享一日當爹的福,生了惡病。臨終之時,把事情真相跟耘耕說了,說完,還將那個銀子項圈拿出來。章四為死後,因為這銀子圈上刻著一個馬字,耘耕就拿著四處打聽姓馬的人家。最後打聽出某年某月我家丟過一個死孩子,他就尋上門來。我聽說了此事,簡直是天下掉下林妹妹,多少高興都不曉得。小陸啊,當年將耘耕扔了以後,我是一生一個囡,一生一個囡,做夢都盼望著自己能再有個兒子。可耘耕尋著我以後,卻不肯認我這個爹。他將那個銀項圈還給我,說他不是來尋爹的,而是來看看當年什麼人那麼狠心,將他扔到石壙裡。我想跟他解釋,可他半句話都聽不進,只留下一句閒話,說你的兒子已經死了,我是章四為的兒子,我就一個爹。

說到此處,馬師傅的眼皮耷拉了下來,顯得十分沮喪。

馬師傅說,秋林啊,你和我南貨店裡同事過,杜英囡又是我做的媒人,我一直當你是自家人,所以我今朝來,放心將這一番來龍去脈講給你聽。你現在是耘耕的領導,你的閒話他會聽,我也拜託你,平時有機會能幫我講幾句好話。唉,我年歲大了,就這麼一個兒子。夜裡醒來,想想自己這一世,人前人後也總算有臉面的。我爹死在海上,沒有我這個當兒子的送終,是我最大遺憾。我真怕自己將來有日起不來,自己親生兒子不肯為我戴白帽子。

聽了這閒話,秋林也有些心酸起來。當年南貨店裡神色飛揚的馬師傅,此時看上去竟是如此一副落魄相。

秋林說,馬師傅,你放心,有機會我定會跟他說。以前時代不好,難免有那樣事情。但做兒女的不能記恨父母一世,這個道理章師傅定然也懂。估計也是當年一口氣淤積,到現在還沒緩解。你放心,這個事情我定會替你上心。

馬師傅說,謝謝你了,小陸。我看人準的,你小陸是厚道人。

秋林說,馬師傅,兩個女兒都好吧?

馬師傅說,都好的。你曉得,大囡各方面條件差一些,許到了農村。我想著農村人老實,有力氣,不管怎麼樣,有幾塊地總餓不死。現在改革開放了,女婿人又勤勞,種蔬菜包魚塘,鈔票賺了不少。對我也孝順,三時八節,總帶著東西來看我。

秋林說,馬師傅有福氣的。我也是沾過福氣,當年南貨店裡,要不是跟著馬師傅學到那麼多本事,也沒有我的今天。

馬師傅說,哪裡閒話,我有什麼本事?你秋林這樣才是真本事,一步一步努力到今天地位。

秋林笑,又問,對了,小囡怎麼樣,我記得她跟我差不多年紀。

馬師傅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是一副笑模樣,說,也好的,好的。

再坐一坐,馬師傅告辭走了。秋林送到門口,回辦公室坐著想馬師傅剛才講的那些閒話。馬師傅百事通,兒子又在收購站上班,土特產公司事情肯定上心。自己來土特產公司當經理的事情,他定不是剛剛才曉得。為啥要今朝來?單單隻為訴一番心事?想來想去,秋林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眼下,正是收購站老經理孔一品退休,即將任命新經理的關節。馬師傅來尋自己,會不會是這個用意?

收購站經理的位置,孔一品已經來尋過秋林多次。他一直跟他推薦收購站裡那個叫春梅的女人,誇她能力強,業務好。可秋林對孔一品不大感冒,總覺得他這個人太有心機,做任何事都像埋了什麼套路。還有,他也聽聞了一些春梅跟孔一品的傳聞,有些不清不爽,這都讓他有些反感。

秋林想,雖然他不贊同春梅當經理,但也沒有什麼合適人選。今朝馬師傅尋上門來,倒是一個好事情。乾脆就將這個位置給了章耘耕,自己和馬師傅師徒一場,幫他一個忙,也算是報答當年的一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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