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飯吃得古怪,一桌人,知秋坐在那裡,像尊木雕菩薩,幾乎一言不發。鮑主任則是鮮明對比,高談闊論,幾乎句句閒話尋知秋於楚珺玩笑,還時不時挑唆於楚珺給知秋敬酒。秋林坐在旁邊,能體會知秋此時尷尬,心底有些後悔安排這一場飯局。
終於熬到飯局結束,知秋要結賬,秋林趕緊搶過來。知秋還要搶,鮑主任說,讓秋林來,他現在土特產公司經理,請得起。
秋林簽了單,鮑主任又提議夜裡去哪裡跳舞。知秋說,廠裡新來了一單業務,夜裡要加班。鮑主任便讓知秋送於楚珺回去,知秋沒有開車送,而是幫於楚珺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三人站在門口,看著於楚珺的三輪車騎遠,鮑主任突然偷偷跟秋林講,這個女的,眼睛飄的,幸虧沒有嫁給知秋,否則知秋管不住。
秋林笑笑,看一眼知秋,沒響。
3
土特產公司最重要的一樣工作便是廢品收購。土特產下屬收購站,收日常廢舊物品,收牛羊豬狗家畜皮毛骨頭,還收獵戶打來角麂山兔黃鼠狼這些動物皮張。其中最重要一樣,是廢銅爛鐵。廢銅爛鐵收來,車間裡壓成球,壓成方塊,用大卡車送到杭州鋼鐵廠賣鈔票,是公司裡頂大一筆收入。作為鼓勵,鋼鐵廠還會送土特產公司三百噸鋼筋的指標。眼下,到處都在搞建設,鋼筋指標最緊張不過。秋林上任,第一次拿來鋼筋指標,心裡七上八落,像犯了天大的錯誤,跑到鮑主任地方,詢問這噸鋼筋指標是否要上交縣社。
鮑主任笑,說,鋼筋指標最珍貴不過,為啥要上交?
秋林說,不上交,放在手裡,倒像燙手山芋。
鮑主任說,小陸,你還是太老實。要是換作別個,定不會來問我這個問題。說穿了,這就是給你這個土特產公司經理的人情。我問你,當領導最重要是什麼?是權。什麼是權?這鋼筋指標拿在手裡,你想給誰就給誰,這就是權。你現在是公司經理,是重要崗位領導,你不會用權,你當這個經理做什麼?
秋林說,道理我是懂,只是這麼一大堆東西放在我手裡,心驚肉跳。
鮑主任說,秋林啊,你還是太嫩。我可以把話放在這裡,你現在覺得這指標燙手,過不了一年,你就會嫌這指標太小。
秋林說,這樣吧,鮑主任,這三百噸指標還是給你吧。你供銷社裡交際的人多,用場大。
鮑主任笑笑,你這樣說,是你一分心意。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瞞你。往常這鋼筋指標,都會給我兩百噸,經理留一百噸。但你不一樣,我只拿一百噸。秋林,你記住,這可是天大的人情,千萬不能亂送。
秋林點頭,便將這兩百噸鋼筋指標留下。沒多久,秋林便理解了鮑主任的閒話,上任後,常有領導打來條子要批鋼筋,但秋林記牢鮑主任叮囑,將手指縫夾緊,除了要害部門,一律推託。
這一日上午,秋林去城關收購站檢查工作。收購站經理叫孔一品,副經理叫春梅。秋林視察工作,兩個人一左一右緊跟身後,嘴巴里陸經理長陸經理短,全是馬屁閒話,一刻沒有停過。秋林第一次來收購站,對收購站業務不熟悉,本該虛心下問,但他記牢鮑主任提醒,當領導不能讓自己看上去像生手,便背了背材料上看的去年收購站總結,又對今年的業績做一些新要求。最後,秋林強調,抓業務要緊,但不能為了提高業務去走歪門邪道。特別是把控好廢品收購來路,千萬不能收賊偷貨。秋林紅口白牙講了一通,孔一品和春梅臉上都露出誇張表情,直誇秋林對收購站情況內行。
幾個人說著,正走到一個收蛇的棚子。秋林怕蛇,看見那黑黢黢的蛇在網袋裡扭來扭去,覺得彆扭,正想快步走過,孔一品卻將他叫住,陸經理留步。秋林停下,只見春梅快步走到棚前叫了一聲。隨後,棚子裡走出一個人,春梅湊到他面前,說了幾句什麼閒話,那人便又走回棚子。
孔一品站在秋林旁邊賠著笑臉,說,陸經理,請你稍等一會兒。
秋林沒應聲,腦子裡在想剛才棚子裡走出的那個人,只覺得此人面熟,但一時腦子堵住,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過了一會兒,裡頭那個人又出來了,出來時,手裡還捏了一隻瓢羹。他小心翼翼地將瓢羹遞給等在棚口的春梅,又回棚子裡去。春梅笑眯眯地將瓢羹遞給秋林。只見瓢羹裡盛著白酒,一陣酒味沖鼻。瓢羹中間有個蝌蚪狀的東西,藍瑩瑩,又滑又亮,在白酒裡微微抖動。
秋林詫異,問,這是什麼?
旁邊孔一品搶著說,陸經理先莫問,只管整瓢羹吞下去。
秋林看著瓢羹,有些遲疑,不曉得該吞還是不該吞。
春梅說,陸經理放心,這是好東西,我們不會害你。你吞了,我們再告訴你這是什麼。
秋林好奇心勾起,接過瓢羹,皺著眉將那東西大口吞了下去。只覺得喉間散出一股燒酒味,隨後,又是一股腥味。
孔一品一臉討好地問道,怎麼樣?
秋林說,一股怪味道,究竟什麼東西?
孔一品低聲說,是蛇膽。昨天剛收上來的一條蘄蛇,春梅同志有心,曉得陸經理今天要來,特意留著,剛活取出來的。
秋林嚇一跳,蛇膽?有沒有毒?
春梅趕緊解釋,不會不會,放在白酒裡,解腥氣,也防毒。
秋林心裡有股氣,感覺被這兩人愚弄,有些發牢騷,你們兩個怎麼讓我吃這奇怪東西?
春梅說,陸經理莫怪罪,這是我一片心意。陸經理當領導,天天看檔案,最傷眼睛,吃蛇膽頂好,清心明目。陸經理眼睛亮了,做重大決策時,自然就更準了,土特產公司的事業也一定能做得紅紅火火。
秋林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孔一品又說,蛇膽是這裡收購站特色,用來做藥,都出口賣給外國人,需求量很大。今年是大年,來收購站賣蛇的人特別多,定能創造好業績為陸經理臉上增光添彩。
秋林聽了,不好再責怪什麼。本來中飯收購站安排,吃完飯下午還要檢查收購站其他工作。但秋林被一顆蛇膽弄得沒了心情,只說公司事情多,轉一圈,便回了公司。秋林沒有去食堂吃中飯,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翻動,總有點想吐的感覺,真的吐,又吐不出來。懷疑是吃了那蛇膽的緣故,躲在辦公室裡睏覺。剛有些瞌睡,又有人來敲門。秋林有些不高興,起身開門,正要發牢騷,看見門口站的竟是許久沒聯絡的許主任。
許主任說,陸經理,打擾你中午休息了吧?
秋林趕緊將許主任迎進來,說,許主任哪裡閒話,老領導來了怎麼也不提早打聲招呼,我也好準備準備。
許主任擺了下手,說,還要準備什麼?我們之間不講這些客套閒話。
秋林讓許主任坐沙發上,倒茶拔煙,熱情招呼。許主任吃一口煙,眼神繞辦公室轉一圈,感慨道,小陸,我沒看錯你。果然還是你最有出息。
秋林說,都是許主任以前照顧。
許主任說,我照顧什麼,是你自己努力。
秋林說,許主任,我們不是外人,今朝上門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吩咐我辦?
許主任將煙咬在嘴上,慢吞吞將手提皮包開啟,拿出幾張紙,秋林接過來,仔細看了,原來是幾張吃飯的發票。
許主任說,小陸,到你這裡出洋相來了。上次我跟你說過,文化局是清水衙門。可你曉得,現在就是這麼個風氣,就算公家單位辦事,也要請客吃飯。外頭看著風光,一日到夜吃吃喝喝,只有自家曉得,吃喝時瀟灑,回來報銷頭痛。你看,這個月就落下這幾張發票,解決不了。聽說你在土特產公司當一把手,我供銷社幹過,曉得土特產公司腰包最鼓,所以就來尋你化緣。
秋林看著發票,心裡打疙瘩,嘴巴卻接得快。
秋林說,許主任,你這閒話講得太客氣。你放心,你就把發票放在這裡,這個事情我來處理。
秋林將發票收好,又說,許主任,下次你早些來,也好到我食堂裡吃個便飯,順便給我指導指導工作。
許主任說,我都被趕到文化局了,我還給你指導什麼工作啊?
秋林便笑。
許主任說,行了,事情辦好了,那我也回去了,有空再來尋你。
許主任起身,秋林突然想起自己包裡有兩包硬殼中華,前幾日吃飯時,人家飯桌上給他的。秋林趕緊將煙取出,塞到許主任包裡。許主任也沒有推脫,伸手拍了拍秋林肩膀,說,我就曉得你陸秋林是實在人,不像有些白眼狼。秋林一愣,曉得許主任說的是童小軍,笑笑,沒接閒話。
秋林送許主任出門,走到大門口,許主任突然伸手拍了下額頭。
許主任說,哎呀,你瞧我這記性,還有樁小事情要你幫忙。
秋林心裡一緊,不曉得又是什麼為難生活。
秋林說,許主任,什麼事,你儘管說。
許主任說,我老婆小店裡常有些包裝箱廢紙,我平時忙,她一個女人家也不方便送到收購站。你能不能幫個忙,跟下面收購站裡的人說一聲,以後都能上門去收一下。
秋林聽原來是這樣一樁事,暗暗鬆一口氣。
秋林說,許主任,這哪裡是我幫你,是你幫我收購站創收啊。這樣,你把地址告訴我,我下午就派人去。
許主任拿出筆記本和筆,寫了個地址,撕下來交給秋林。
許主任走了,秋林便叫來財務,讓她處理發票的事情。隨後,又給收購站的孔一品打電話,把許主任地址告訴他,讓他叫人下午上門去收廢品。
這樣,一直到下午臨落班時,孔一品跑到了公司來尋秋林。
孔一品說,陸經理,中午你一給我打電話,我就叫人上門去收了。
秋林心裡好笑,這麼個事情,孔一品竟然還上門來邀功。
秋林說,辛苦你了,老孔。
孔一品說,陸經理莫這麼客氣。
說完,他搓著手,沒什麼話講,卻也不提走的事情。秋林覺得有些怪異,又問,老孔,你還有什麼事情?
孔一品說,陸經理,我想打聽打聽,那賣廢紙的人同你什麼關係?
秋林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孔一品說,我不瞞陸經理,接了你的電話,我就馬上安排了人。我還特意叮囑,讓他不要計較零頭,多算些重量。那人去時,對方已經把報紙紙箱都用繩子縛好,弄得整整齊齊。當時還挺高興,省了不少氣力。但東西拿回來,就出了事情。負責打包的人開啟繩子一看,只見紙裡面裹了石塊,紙張上還撒了水。打包的人尋上門收購的人理論,那人有苦難言,又來尋我。我讓他們不要多講,就來尋陸經理討主意。
秋林聽了孔一品這一番閒話,真不曉得心裡什麼滋味。怎麼會碰上這樣事情?關鍵是這種事情又沒辦法跟孔一品解釋,真是有苦難言。
孔一品說,陸經理,本來這事不該尋你。但那人說了,下個禮拜,還要叫我們去收。這廢紙本也沒幾塊鈔票,收了就收了。我只是擔心陸經理被矇在鼓裡,最後幫了人家,還惹許多閒話。
秋林皺眉,想了想,說,這樣,下次再去收,你叫個新人去,當場拆看,檢驗紙張有沒有問題。
孔一品說,這樣會不會得罪人?
秋林說,你不要管,只按我的吩咐做。還有,這個事情,不要再跟旁人提。
孔一品說,陸經理,你真是個好領導,敢作敢為。
說到此處,孔一品口氣一變,嘆口氣,說,我老孔運道不好,你這麼好的領導來了,我卻到了退休年齡。
秋林聽出孔一品話裡有話,說,是嘛,沒想到孔經理已經到退休年齡了,看你相貌看不出。
孔一品說,謝謝陸經理誇獎。我今朝來,還有一樁事,想向組織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就是收購站的春梅同志。春梅同志雖然是個女同志,但是業務能力非常強,肯鑽研,重活苦活都是搶著幹。如果她能接上我的班,收購站工作定能做出更大局面。
秋林說,你說過,我有數了,我會考慮的。
孔一品點頭感謝,這時,秋林突然也想起一件事情,說,孔經理,你收購站那個殺蛇的人是誰?
孔一品說,哦,那人叫章耘耕。怎麼,陸經理熟悉?
秋林搖了搖頭,說,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孔一品走了,秋林坐在辦公桌前,五味雜陳。腦子裡又開始想許主任家收廢紙的事情。他不曉得這事是他老婆心思,還是許主任自己曉得真相。秋林嘆口氣,自己現在也算個領導,真不曉得再過幾年,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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