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許主任老婆一愣,你什麼意思?

童小軍說,我也是聽陸秋林提起,說許主任已經將這個位置許諾給他。

許主任老婆不高興,說,亂講亂話,罐頭廠牌子半隻字沒寫,怎麼好說將供銷科長許給他?

童小軍說,我也這麼說,讓陸秋林低調些,他跟許主任關係越好越要注意,也是為許主任著想。

許主任老婆說,小軍,你講的這才是正道。話倒回去講,陸秋林跟老許也沒有什麼特殊關係,那個小陸老爹坐了牢監,老許只是同情才對他好。

童小軍說,原來是這樣。

許主任老婆說,小軍,你講實話,你今朝來,是不是想當這個供銷科長?

童小軍說,我不瞞阿姨,眼下是改革開放的大好時機,我真想大幹一番,就是缺一個平臺,缺一個伯樂。

許主任老婆說,我歡喜你這性格。其他人來,都是躲躲閃閃,心裡是衝著那個位置來的,嘴巴上又撇得一乾二淨。

童小軍說,我就是這樣直來直去性格。阿姨,你這小店生意好不好?

許主任老婆說,一般,只是打發時間。

童小軍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讓許主任多弄些白糖來。罐頭廠開工,做罐頭定需要白糖。到時,就讓罐頭廠到你店裡來買。

再坐一會兒,童小軍起身告別。許主任老婆送了他兩步,突然問,小軍,如果你當了罐頭廠供銷科長,是不是隻買我店裡的白糖?

童小軍拍胸脯,說,如果是我當,不但白糖,廠裡香菸老酒都到你這裡來買。

許主任老婆聽了,臉上笑開花。

3

罐頭廠配好廠長供銷科長,便由許主任帶隊,去北京弄批文。童小軍本事,他隨行,許主任秘書幾乎樣樣事情脫空,坐車吃飯睏覺,童小軍都辦得妥妥當當。

到了北京,安頓下來,最重要一件事便是安排曹廠長去農業部彙報罐頭廠籌辦事宜。原本彙報材料準備得妥當,可不想曹廠長去了農業部,面對要彙報的處長時,竟怯了場,變得笨口拙舌,最後事情沒講清爽就被打發了回來。許主任曉得實情,對曹廠長狠發了一頓火。幸虧童小軍活絡,主動將此事攬過來。此後,童小軍每日出門,守在農業部門口跟蹤那個處長,跟來跟去,最後摸清他家位置。童小軍尋上門去,當著處長的面編了一套山區農民種柑橘的辛苦故事,又拿去些茶葉香榧特產,最後感動那個處長,這才順利將批文搞到手。

批文拿到手,罐頭廠工程正式上馬。本來大家都以為曹廠長轉正是板上釘釘,沒想到北京回來後不久,許主任卻召開黨委會,在會上幾乎一人做主將曹廠長免掉,而是提拔童小軍正式當罐頭廠廠長。

轉年的一月份,籌備許久的罐頭廠終於奠基,許主任陪同縣裡主要領導拿著鐵鍬給奠基石培土。兩月份,許主任帶隊去上海與日本客商協商罐頭廠合資事宜。沒想到這一去不要緊,竟感染上黃疸肝炎,一回來便住進了奉化溪口肝炎病院。這一住,竟住了三個月。更讓人意外的是,許主任出院時,沒有回供銷社,而是直接調到了文化局當局長。

秋林去文化局看許主任時,許主任感動,說,我調離供銷社,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

秋林說,沒想到這個黃疸肝炎這麼厲害,據說上海三十萬人都感染這種毛病。

許主任說,上海回來,我小便特別黃,腳也酸得厲害,沒氣力。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吃了黃鏈黴素的緣故,去醫院一查,才曉得是得了這種毛病,第二日就被送到奉化醫院隔離治療了。這病來得兇,吃了幾日藥,絲毫都不見好,那時醫生還告訴我,如果這病醫不好就會變成肝硬化肝腹水,嚴重的還會演變成肝癌,真真把我嚇死。最後用了一種叫「504」的特效藥,才算見效。但這藥厲害,一針打下去,眼睛都起霧,報紙上字都看不清。也是我身體底子好,熬了過去。這次真是苦頭吃飽。

秋林說,許主任是有福氣的人,定能轉危為安。

許主任說,屁的福氣,我現在都後悔,不應該去奉化。關在奉化醫院裡,外頭什麼情況都不曉得,你看,一出來,連老窩都被人給端了。

秋林說,這次調整崗位的確有點倉促。

許主任說,倉促?不倉促就見鬼了。你曉不曉得那個罐頭廠廠長事情?

秋林說,童小軍?

許主任說,不是童小軍這個眾生,我說的是原先的那個書呆子,姓曹的。原來罐頭廠籌辦,定的是那個書呆子當廠長。但這個書呆子腦子不靈,不是做生意的料作。我見那個童小軍人活絡,辦事不拘泥,就一手提了他做廠長。那姓曹的,丈人是組織部裡常務,這次幹部調整,他就趁人之危,跟我算起了這筆老賬。本來這事也沒這麼方便,可我在醫院裡,什麼訊息都沒有。一出來,木已成舟,只能到文化局來了。娘希匹,我一心為公提拔人才,沒想到被人揹後放了冷槍。

秋林安慰,文化局也算個好位置,也是要緊部門。

許主任說,要緊個屁。

許主任指了指菸灰缸裡的菸屁股,說,你看看,我現在吃的是什麼煙?上游牌。我在供銷社吃的什麼煙?我再跟你說一樁,你聽起來莫要發笑。以前供銷社裡掌管著物資,請客吃飯,從來不愁。現在到這清水衙門,請客吃飯竟靠單位賣點舊報紙,賣舊報紙能賣幾角洋鈿?只是幾碗不葷不素的羹滷,我這個局長,都不好意思上桌面。

許主任說這事情的時候,秋林突然想起當年童小軍賣單位糞便打秋風的事情。

許主任說,吃得差些,我倒不在意,當年苦日子不是沒有過過,現在再苦,也苦不過以前時光。心裡最過不去的是童小軍這隻眾生。我此時的遭遇,就是因為當時提拔了他。你不曉得,我當年提拔他時,縣社黨委六個人五個不同意,是我一個人力挺,把他放上罐頭廠廠長那把交椅。當然,我這麼做不是為什麼私心。國家搞改革開放,我覺得他活絡,是能幹企業的人。罐頭廠需要這樣的人才。但這個人沒良心,上樹拔梯。你不曉得,我調離供銷社,我老婆小店想賣點糖給罐頭廠他都不同意,這個活眾生。

說到此處,許主任突然發現秋林一直低頭不講話,他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

許主任說,秋林,我講這些閒話,你莫有什麼想法。我當你自己人,講話沒有顧忌。人就是這樣,當供銷社主任,最吃香位置。過慣好日子,現在過清苦日子,多少總有點不適應。

秋林說,許主任,我都理解的。

推著腳踏車走出許主任單位大門時,秋林覺得心裡有點難過。他描述不出來這種感覺,在他心目中,許主任這個人,那樣清廉,那樣正直。當年只為對自己的爹有點好印象,就用力幫自己,從不索要什麼,自己送去一袋橘子,他就還回來一袋糯米。可此時的這個許主任卻變得有些不熟悉了。

秋林抬起面孔,對著天上的太陽照著,覺得人真是不值銅鈿。正在這時,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秋林。

秋林扭過頭去,看見太陽光裡站著一個人,正愣愣地看著他。

4

秋林和春華坐在一個小飯店裡。

秋林說,這裡的下飯很滋味,你多嘗一嘗。

春華就用筷子夾菜,吃了一口。

春華說,我前幾日碰到一個熟人來百貨商店買東西,竟是當年給我們上勞動課的董老師。你還記得她嗎?

秋林說,我當然記得,那時勞動票最重要,期末打分,一半靠它。董老師發勞動票,像是掌握我們生死,每個人都拍她馬屁,討好她。當年她是學校裡最胖的老師,那時那麼胖的人少見。

春華說,她現在瘦了,像是生了病。我看見她,一開始都沒認出來。我跟她打招呼,她似乎還有些難為情,應一聲,匆匆就走了。

秋林說,這麼多年了,總會有些變化。

春華說,當年我們學校裡的那個兔場養了幾十只安哥拉兔,學校學生都有拔草任務,每日家裡出來,都要帶上籃子鐮刀,四處割來草喂兔子。

秋林說,是啊,我貪玩,每次拔草,我總跑去溪坑游水,每次都是你把你的草分我,讓我去換勞動票。

春華說,割草倒還好,最怕就是去磚瓦廠擔磚,上百斤重的磚頭,當時人吃都吃不飽,真不曉得還有哪來的力氣擔磚頭。你跟我一組,那根竹扁擔上的繩子每次你都移到你那一頭,要不是這樣,我根本抬不動。儘管這樣,還是吃飽苦頭,兩隻肩頭換著抬,都磨了皮,起了繭。一步一步,也不曉得怎麼把磚頭從磚瓦廠抬到工地。好幾次,我都苦得出眼淚,我總是想,要是人一輩子都這麼苦,還有什麼意思?

說到此處,春華突然低下頭,說,可現在呢,日子好了,不再苦了,我卻想,要是能回到以前吃那些苦該有多麼好。

春華的閒話裡似乎藏了什麼情緒,秋林聽得心動,很想問一問。但他忍住了。他有些後悔今朝將春華約出來。

秋林說,春華,我們回去吧。

春華應了,兩人離開。春華家不近,秋林不好意思讓她走著回去,便騎腳踏車送她。路上顛簸,春華坐在秋林的腳踏車後面,伸手摟住了秋林的腰。一開始,秋林慌張,總怕某處走出個熟人來。但慢慢地,心裡也安穩了。曾經他也很多次想過有一日,他有輛腳踏車,春華就坐在他後頭。沒有想到,卻是今時今日這樣一個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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