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說,你告訴我,你爸爸多高。
秋林說,跟我一樣高,比我壯一些。
杜梅便拿捲尺量了秋林身高肩寬胸圍還有手臂長短,問,急著要嗎?
秋林說,不急的,你先做別人的。等天氣涼了再送去來得及。
兩人說著話,有人走進來,秋林抬頭一看,正是杜英回來了。杜英看見秋林,嚇一跳,說,你怎麼在這裡。秋林說,我路過,碰見阿姐。杜梅說,秋林聽說你在城裡,特意等你回來。杜英一聽,面孔紅了起來。
杜梅說,好了,你來了,就陪秋林外頭轉轉,店裡坐一下午了。我去燒夜飯,你們轉好回來,正好吃。
兩個人都有些遲疑,都難為情。杜梅說,你們兩個怎麼陌生人一樣?以前為了見面,都快把家裡衣裳洗薄了。
杜梅說了這話,杜英面孔更紅了,似乎還有些惱怒地看了杜梅一眼。秋林趕緊說,杜英,那我們出去吧。
兩人出了店,默默走著。秋林偷偷打量,只見杜英雙手絞著衣角,很是緊張。秋林想尋個話題,但是又不曉得怎麼開頭。正在這時,看見街邊一家五交化商店,秋林突然想到話題。
我請你喝汽水吧。
杜英說,什麼汽水?
秋林笑著不響,帶杜英進了五交化商店,買一小包汽水粉,又借了個大海碗。秋林將汽水粉倒進大海碗裡。
你準備好,我一倒進水,你就馬上喝。
杜英也來了興趣,用力點頭。秋林拿過涼水壺,倒進大海碗,只見碗裡藥粉迅速沸騰了起來。
秋林說,趕緊喝,汽要跑掉了。
杜英慌忙拿起碗,仰頭大口喝下去。秋林看著杜英喝完,問,甜嗎?杜英點頭,秋林說,好喝嗎,杜英愣了愣,突然從喉嚨裡打出一個飽嗝。她臉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秋林說,喝汽水最舒服就是這個飽嗝。所以要喝得快,如果不快,一會兒就變糖水了。
兩個人走出五交化商店。
杜英說,你怎麼曉得這個方法?
秋林說,以前我念書時,每到夏天,爸爸早上就把鹽水瓶裝滿開水,浸到水井裡。下班回家,他就會帶回一包汽水粉。水壺從井裡撈出,裡頭的水冰涼。爸爸拿一個碗,把藥粉倒在裡面,然後就讓我調整好呼吸,最快速度喝掉。喝得越快,汽水的汽就越足。每次倒水時,爸爸還會念,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嗎?弄得我緊張,一見水倒下來,趕緊端起碗來喝,搶火一樣。那味道,真是一輩子都不忘記。
杜英愣了愣,說,秋林,你想你爸爸嗎?
秋林說,自己的爸爸自然要想的。
杜英說,那你去那裡看過他嗎?
秋林搖頭,不說話。兩個人逛了一會,秋林說,我還是不去吃飯了,出來也沒跟姆媽說,我怕她等。
杜英說,那就隨你吧。
秋林說,我現在在黃埠,你有空來黃埠玩。
杜英說,好。
4
秋林回城待一日,又匆忙趕回黃埠。這一關,要忙雙搶,搶收搶種。雙搶本是村裡事情,但供銷社是服務單位,每年此時,黃埠區供銷社都會派一部分年輕人去田間幫忙,免得農民兄弟耽誤一年最重要的收種季節。
今年供銷社去幫忙的地方是谷嶺。谷嶺是縣裡糧倉,搶收搶種任務重。帶領一幫後生的,是副主任魯一貴。到了谷嶺,青山綠水,望也望不穿的稻田裡金光搖曳。來幫忙的都是後生,見了眼前場面,個個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卷褲腿擼袖子,下田割稻。一開始,個個勞動激情高漲,田野裡歡聲笑語。等沒多久,因為彎身時間長了,便腰痠背痛,開始有了抱怨聲。秋林觀察,一行人中,唯獨魯一貴主任從頭到尾都在彎腰割稻,幾乎都沒站起來透口氣。割了一上午稻,終於熬到吃飯時間,村裡送來包子和綠豆湯。眾人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擁而上。大家吃得鬧熱,卻獨獨缺了魯一貴主任。秋林四處尋,終於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旁邊樹下陰涼處。他吃的是自己帶的饅頭和白開水。秋林看了,心裡暗暗佩服。
收割,打稻,顆粒歸倉。忙完搶割,又忙搶種。日里幹活,夜裡就打地鋪困在谷嶺祠堂。一日勞碌,眾人呼呼大睡。唯獨魯主任,半夜起來,打手電筒,一丘丘田檢查過去,該放水的放水,該進水的進水,最認真不過。
雙搶完畢,便是颱風季節。每年臺風季節,供銷社都有一樣不能外宣的工作,就是要將各處發黴的東西收集一起,然後統一放到三水供銷社。黃埠地方,北面高,南面低,三水是此地地勢最低一處。天台山脈下來一支水,經城裡南門溪流,一路下來,最後在三水地方匯聚,流進大海。每年臺風季,海里漲潮,溪水流不出,便會將三水地方淹沒。長年累月,當地人早已習慣,洪水來前,提早將一樓東西搬到二樓。大水一來,家家備有竹排,將二樓當一樓,照常在牆弄裡穿梭來往。
供銷社是供應物資部門,那麼多物資,長年累月難免損壞發黴,是很大一筆損失。因此,每年都會趁作大水時機,將這些發黴損壞物資堆積到三水,洪水一過,便可以到保險公司求賠償,最大程度減少損失。
秋林跟著供銷社幾個同志一道運送貨去三水。貨物堆放完畢,秋林看見當地供銷社裡正在售賣海鮮。此處海水與淡水交匯,螃蟹淡水鰻都是個大體肥。供銷社收購的青蟹兩角四分一斤,其中最肥的紅膏青蟹,都挑選出來賣給店裡職工。還有隻只跳的梭子蟹,只要八分錢一斤,都是最便宜不過,還不用水產票。秋林看見,也買了幾斤。
三水回來,秋林拿著蟹,一份拿回家,一份送去杜梅裁縫鋪。杜梅一看見秋林便責怪,說上次等你回來吃飯,你卻偷偷走了,害我白白忙碌一陣。秋林聽了,趕緊說,阿姐,前幾天去三水,見蟹新鮮,便帶來些給你和杜英嚐鮮。
杜梅用手挑揀一番,說,這蟹只只肥得生膏。你不曉得,杜英最喜歡吃蟹。這一份多少銅鈿?
秋林說,便宜的,貴了我也買不起。
杜梅笑,說,那就隨你,等會兒就在這裡吃晚飯。
秋林推辭,說,家裡姆媽也燒了蟹等我回去,下次我再來嘗阿姐手藝。
杜梅說,真有事情也隨了你。你等一等。
只見杜梅從桌上堆積的衣裳裡翻出一件藏青色的秋衣,平整攤在案板上。杜梅用搪瓷杯含了口水,均勻地噴灑在衣裳上,再蓋塊舊布,從炭火中取出滾滾烙鐵,整壓在舊布上推,衣服發出吱吱的響聲,水汽瀰漫。反覆幾次,一件衣裳被熨燙得服服帖帖。
杜梅說,這是上次你託我做的衣裳,帶回去。
秋林說,這麼快?
杜梅說,早些給你爸爸帶去,也是你的一片孝心,讓他寬慰些。
秋林說,多少鈔票?
杜梅說,莫話鈔票,手頭生活不值銅鈿,只怕你不鍾意。你拿回去,下次要做冬衣時再來尋我。你只把我當自己阿姐。
秋林感動,感謝一番,將衣裳拿回家。秋林姆媽看到杜梅做的衣裳,突然就紅了眼圈,一句不響地摸著衣裳針腳,半日放不下手。
5
這一日,秋林坐供銷社裡上班,收到一封來信,開啟了,裡頭有一張報紙,報紙裡還夾著一封信。信是一個姓馮的編輯寫來,信上說,看了你的來稿,我很欣慰,又發現了一個寫作的好苗子。你看,這個克雷洛夫寓言中寫到了馬,他說這個馬,你要讓它四肢放開跑,但是,又不能讓它亂跑,要配一根韁繩,如果沒有韁繩,馬就要從懸崖上掉下去。你呢,看到了克雷洛夫寫的馬,你不單看到一個故事,而且看到了很好的道理。你在文章中寫了人與自由的關係,還將他引申到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的一個事情。這個關係複雜,多少人都講不清楚。唯獨你,用了一匹馬,講得清清楚楚。克雷洛夫是俄羅斯的寓言家,他名字裡有個洛,你也姓陸,讀音差不多,我相信,你只要努力下去,將來你就是中國的克雷陸夫。
秋林捏著信,反覆看了三四遍,看得激動,尤其信裡「中國的克雷陸夫」這句閒話,看得他面孔都燙了起來。
秋林把信和報紙給知秋看,知秋也為秋林高興。
知秋說,我早說過,你後生只要好好寫東西定有出息,會寫東西的人總是有好前途。還有,這封信和這張報紙你暫時不要宣揚出去,先藏住,等明天一早上班,想辦法讓潘主任看見,給他放個大衛星。
秋林聽了,覺得知秋說得有道理,便按捺興奮等到第二日一早。早上送熱水瓶,秋林故意最後一個送到潘主任辦公室。秋林去時,潘主任也剛到。秋林將熱水瓶放好,將那報紙和信掏出,整齊攤到潘主任桌面上。秋林有些得意地說,潘主任,我的稿子發表了,還有一封報社領導鼓勵我的來信。
潘主任愣一愣,說,這是大好訊息啊。隨後,他就拿起報紙看,看了,又將信看一遍。看著看著,潘主任倒把眼眉蹙了起來。許久,他才放下報紙和信,又拿那把小梳子梳起頭髮來。
潘主任說,小陸啊,這個發表文章是好事情,但你要多講講供銷社的工作,寫一寫先進事蹟,好人好事。這個市場經濟計劃經濟的事情,莫要亂髮表意見。你後生,政治上還不成熟,報紙上白字黑字的,一定要慎言。
秋林聽了潘主任閒話,心中熱情頓時澆滅大半。回到辦公室,反覆琢磨潘主任閒話,越琢磨越喪氣。自己還是高興得太早了,看來要成為那個馮編輯說的中國克雷陸夫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改日,秋林到印刷間印開會檔案。不曉得為什麼,今日的蠟紙不好,不是印破了,就是印皺了。秋林生活做得不順心,不時將作廢的印紙卷團扔在地上。正這時,望見地上角落斜擱一幅印刷畫,畫得密密麻麻。秋林煩心,索性放下生活,坐在地上看那幅印刷畫。畫上正是《清明上河圖》。看著看著,秋林靈機一動,潘主任要求自己多講和供銷社有關的東西,這不正是一個現成的好題材嗎?
秋林起身,飛快將印刷材料的生活做完。夜裡躲在宿舍,又一口氣寫出一篇稿子,說的就是《清明上河圖》裡廣告的事。秋林寫道,《清明上河圖》裡有吆喝,有旗幟,這都是典型商業廣告形式。酒香也怕巷子深,古人就有如此敏銳的廣告意識,特別值得現代人學習。
秋林又將稿子投給那個馮編輯。沒多少日子,稿子便在報紙上刊登了出來。秋林將這個報紙拿去給潘主任看,可潘主任卻去了寧波開會。秋林連著去了幾日,始終沒有見到人,心灰意冷,也不再惦記這個事情。
這一日,潘主任終於回來,一回來就叫秋林去他辦公室。秋林緊張,不曉得又出了什麼問題,一進辦公室,只見潘主任眉開眼笑。秋林有些摸不著頭腦。
潘主任說,小陸啊,你這篇文章寫得好啊。
秋林一愣,說,哪一篇文章?
潘主任說,就是你刊登在《城鄉市場報》上那篇《從清明上河圖裡的廣告談起》。這次市裡開供銷系統會議,市領導在大會上都提了這篇文章,還說大家回去,要好好看看這篇文章,思考新形勢下如何更好地開展供銷社工作。縣社幾個同去開會的領導都很重視這個事情,接下去要在全縣供銷系統開展學習。另外,我跟你透露個訊息,縣社領導可能會對你的工作作出調整,你要提早有個心理準備。
聽了潘主任一番閒話,秋林又驚又喜,幾乎不曉得怎麼張口。
果然,沒多少日子,縣社下發批文,將秋林破格提拔為黃埠供銷社團委書記。潘主任跟秋林談話時透露,這件事主要是縣社許主任的大力支援。秋林這才曉得,許主任此時已經提拔為縣社主任,破格提拔事情正是他一手力抓。
秋林回到家裡,跟母親說了自己提拔的事情,母親也很是高興。母親說,喝水莫忘挖井人,你要好好感謝人家。正好人家送母親一袋黃岩蜜橘,母親便讓秋林拿著這袋橘子去看許同志。
秋林費一番周折,打聽來許同志家地址,將一袋子橘子背去,沒想到許同志卻堅決不肯要。
小陸,我跟你講心裡話,我和你父親算不上什麼深交,我們之前在城關鎮時同事過,但也沒有走得很近。但我看得出,他是個好人。我覺得他現在這樣,罪過了。你是他的兒子,你很爭氣。我最歡喜爭氣的後生。
秋林說,許主任,你說的我都曉得。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要是有別的意思,也不會只拿一袋橘子來。你對我的恩情,我就算賣地賣屋也報答不過。只是一份心意。
許同志想了想,說,那這橘子我收了,替我謝謝儂姆媽。
送完橘子,第二日秋林就回了供銷社。再過一禮拜回家時,母親告訴秋林,上幾天,有人來家裡問這是不是陸秋林家,母親說是,那人就放下一袋糯米,說是許主任送來。
秋林聽了,心裡感動。他覺得自己運道好,竟能碰上許主任這樣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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