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米粒說,你最擔心什麼?

吳師傅說,別的不怕,只是擔心她去供銷社裡鬧,事情鬧大,單位要處理我。

米粒說,你我都是單身,正大光明,又沒有犯法,怎麼處理你?

吳師傅說,倒不是犯法,我兒媳婦性格我曉得,只要咬牢,定不會放口。我怕鬧得厲害了,領導翻臉,把我工作鬧壞了。我一把年歲,只怕沒有了退休工資。

米粒說,當初你答應跟我去台州,不也下定決心扔了工作嗎?

吳師傅說,我講實話,那時我是打算提早退休。

米粒說,那你現在照樣可以辦提早退休,退休了,就沒有什麼好怕了。

吳師傅想一想,咬咬牙,說,這樣,我明天先幫你尋個地方,你暫時住幾日。等我穩住她,把退休手續辦好就來尋你。

米粒說,你莫要打主意再騙我。

吳師傅說,我不會再騙你了,再騙,我這一世人白做了。我只為穩住他們,你放心。

米粒想想,也只能如此。就這樣,第二日,米粒就搬了出去,尋個招待所住下。這邊米粒搬出去,另一邊,吳師傅又低聲下氣跟兒子兒媳婦低頭認錯,最後還拿出自己存摺,交給兩人。見吳師傅認錯態度好,兒媳婦奚落一頓,總算作罷,不再追究。吳師傅贏得喘息機會,私底下偷偷去供銷社走動,順利辦了提早退休手續。辦好以後,他偷偷搬出去,跟米粒臨街租了個房子,開一爿小店做生意。兒子媳婦發現上當,上門來大鬧了幾次,鬧來鬧去,木已成舟,也沒了辦法。最後,要吳師傅親手寫下宣告,以後不能打家裡房子主意,這才真正了結此樁事情。

2

每年過了立冬,三岔公社就會召開兩級幹部會議。

公社開會,當地供銷社要負責做好後勤保障工作。除了提供會議菸酒,還要準備會議中間一餐中飯。原先每次會餐,都是馬師傅同吳師傅去,現在吳師傅走了,要重新選人。馬師傅原想讓齊師傅去,但齊師傅不願意,說,我年歲大了,幹不了重生活,還是叫小陸去,後生勁道好,正好做生活。於是,今年馬師傅便帶了秋林去。

會議兩三百人參加,幾十桌場面在曬穀場上擺開。開會同志辛苦,都等著這一餐,吃不飽吃不好,到時要怪罪到供銷社頭上。參與會餐服務的同志不敢懈怠,當作政治任務,分出魚、肉、菜、飯四組,各自精心烹製。馬師傅肉燒得好,自然是肉菜小組。

燒肉菜的肉不是市場買的,是現殺現燒。每年的兩級大會都要吃掉一頭豬。豬是食品公司提供,殺豬人也是食品公司尋來。殺豬人穿長筒雨靴,系皮圍裙,握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威風凜凜。三四個打下手的人,將豬四腳綁了,穿一根毛竹棍,抬到道地中央一條又闊又長的殺豬凳上。豬在凳上掙扎嘶叫,慘烈無比,殺豬人不動聲色按住豬頭,拿刀往豬喉管裡深捅到底,一旋,隨即拔出。豬血從喉管流出,流到凳下木桶裡。那豬被捅了喉嚨,又驚天動地地掙扎嘶叫一番,這才垂頭死去。豬血流乾淨,只見殺豬人在豬腿上劃個口子,用嘴巴將豬皮吹得脹起,再放入倒了滾湯的大木盆裡刮毛。沒多少工夫,剛才還血淋淋一口豬,就被處理的乾淨白嫩。最後,幾個打下手的人幫忙,用鐵鉤鉤住豬的後腿,掛到架子上,殺豬人拿刀在豬肚子上劃開,各種內臟洶湧而出,一股熱燙燙的油脂味混雜著糞便味道便在空氣中四散瀰漫。

這是秋林第一次看殺豬,看得目瞪口呆,蕩氣迴腸。

豬肉分割好,放在大木盆裡,接下去,秋林燒火,馬師傅燉大骨,炒肉片,就這樣,兩人打仗一樣一直弄到十二點多,終於歇手。馬師傅燒完菜,用圍裙擦著手,四處張望一番,走回來笑眯眯看著秋林。

小陸,肚皮餓不餓?

秋林說,早就前肚皮貼後背脊了。

馬師傅說,莫心急,堅持下,把火再生起來。

秋林愣住,只見馬師傅從柴垛後面拎起一大塊肉,足有五六斤,在手裡抖。

馬師傅說,他們前面吃會餐,我們後頭吃小灶。

秋林聽了高興,趕緊將火重新生起。馬師傅切下肥膘,扔在鍋裡熬油。隨後,又將其他的肉全切成三指寬大小,與蒜薹一起放到油鍋裡大火翻炒,直炒得肉片滋拉拉地響,香得人要掉落鼻子。肉炒好,盛了滿滿兩大海碗,滋滋冒油。秋林一世都沒吃過這麼香的肉,都來不及用筷子,只顧伸手去抓。肉塞進嘴巴,來不及咀嚼就吞嚥下去。就這樣,馬師傅和秋林兩人低頭猛吃,沒多少工夫就將這五六斤的炒肉全部吃進肚皮。吃完了,兩人靠在柴火垛上,此起彼伏打飽嗝。

秋林說,馬師傅,幹活時沒覺得累,吃了這麼一頓肉,倒是累得不行。

馬師傅笑眯眯地看著秋林,說,你後生有口福,要是吳師傅在,定輪不到你。

秋林說,馬師傅,我聽說吳師傅同那個米粒住到了一起,為這事,還同兒子媳婦鬧翻。你說他一把年歲,為啥要做這樣事情?

馬師傅說,你後生年輕,不懂。吳師傅也是可憐人,四十歲死了老婆,一直熬到現在,多少不容易。

秋林皺皺眉,聽不懂沒有老婆有什麼難熬。

秋林說,還是馬師傅最好,每日都是笑面孔,沒有煩心事。

馬師傅說,人怎麼會沒有煩心事呢?我十幾歲時就死了爹,連屍首都沒尋著,沒多少辰光,娘心痛爹,也跟著去了,剩下我一個。後來,總算結了婚,生了兩個女兒,總覺得不甘心。盼來盼去,終於盼來一個兒子,可養了沒幾歲,卻夭折了。人都說年輕時碰到的都是好事情,可我年輕時,卻從沒有碰過什麼好事。到現在這個年歲,更是下坡路。秋林啊,你後生現在正是最好年歲,定要珍惜啊。

馬師傅一番閒話講得真切,秋林聽了,認真點頭。

兩個正說著閒話,聽見外頭一陣響動,有人進來。秋林心虛,趕緊起身,一看,進來的竟是許同志。許同志看見秋林,也是意外。

原來今年馬師傅帶來個青壯勞力,難怪上菜都比往年要快。

秋林聽了,不好意思地笑。馬師傅掏出一包牡丹牌香菸,拔一支給許主任,用火柴點上。

許主任,你來了,我正好有工作向你彙報。

許主任說,什麼事情?

馬師傅說,我們店裡吳師傅辦了退休,現在店裡只剩下三條人。我向上級部門要求多次,希望早點安排新同志,到現在沒有音信。長亭南貨店不比其他供銷社,事情太多,再拖下去,又要拖到年關。我真怕到時忙不過來。

許同志拍了拍馬師傅肩膀,說,我曉得了,這個事我會去關心,爭取讓新人早些到崗,你們再艱苦幾日。

馬師傅連連感謝,又替許同志續上了一根菸。許同志轉頭,看著秋林。

小陸,平時除了櫃檯上生活,還要多看書,看報紙,動動筆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秋林用力點頭。馬師傅看看許同志,又看看秋林,有些意外。

馬師傅說,許同志放心,小陸後生好,定會上進的。

許同志說,那我再到其他小組看看。

說著,他拍了拍秋林的肩膀,走了出去。

許同志沒有講亂話,過了一禮拜,新人果然來了。來的是個女同志,叫愛春。愛春生得成熟,二十歲出頭,但看樣子,卻有二十八九歲。面孔像剛蒸出的饅頭,大臉大屁股,全身上下只有一雙手可以看出骨骼。與秋林站一起,一個彷彿秋林兩個人寬。

這一下,南貨店裡鬧熱了,要曉得店裡還從未來過女同志。馬師傅私底下也忍不住發牢騷,怎麼來了個女人,這可怎麼弄?

秋林看見愛春,有些心驚,不是為身材,而是為她一雙眼睛,專盯著自己看。秋林躲著她,她卻偏愛尋秋林講話。這一日,馬師傅出門,齊師傅又請假,只剩了兩人在店裡,愛春靠攏來跟秋林說話。

愛春說,這齊師傅一副落寇賣相,看見齊師傅面孔,人就冷颼颼。

秋林說,齊師傅其實人好,只是不愛說笑。

愛春說,這鄉下地方,真沒意思,不曉得你怎麼熬得牢。

秋林不說話。

愛春又問,你有物件嗎?

秋林搖頭,愛春說,我也沒有。你今年多少年歲?

秋林不情願回答,二十歲。

愛春說,跟我上下年紀。

愛春想了想,又問,如果你尋物件,會介意物件年歲比你大嗎?

秋林說,我不曉得,沒考慮過。

愛春說,那你家大人會介意嗎?

秋林說,不曉得,我要上廁所去。

秋林匆匆往後面廁所去,聽見愛春在櫃檯上笑聲。

愛春燒菜,吃飯時,將秋林的菜和她的菜放一起,說一起吃,熱鬧些。吃飯時,愛春問,秋林,你相信緣分嗎?

秋林說,什麼緣分?

愛春說,我名字裡有個春,你名字裡有個秋,春秋兩字總是連在一起講的。

愛春說著,還給秋林夾菜。一頓飯,吃得秋林心驚肉跳。

夜裡,秋林起來上廁所,走到後院。廁所旁邊是洗澡的,有一個竹簾遮擋。秋林看見愛春在裡面洗澡,洗澡不要緊,竟然開著燈光。竹簾有縫隙,擋不住什麼,一張竹簾,人影恍惚,倒像是在放電影。秋林趕緊跑回,嚇得尿都不敢撒。

第二日吃飯,秋林堅決不與愛春同吃。愛春不高興,盆碗弄得叮噹響。

秋林沒見過愛春這樣的女人,命都嚇出半條,只在嘴裡暗念阿彌陀佛,盼著馬師傅齊師傅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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