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米粒坐在鴨棚裡,舉著雙手,想一陣,難過一陣。想得煩躁了,索性起身走出鴨棚,跑到三岔地方買來一碗油豆腐,去到大明墳前又獨自哭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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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見暗,吳師傅出門散步,轉一圈,走到鴨棚地方,看見鴨棚裡點了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米粒在鴨棚裡吃夜飯。

吳師傅說,米粒,又吃得這樣差啊?

米粒說,獨自一個隨便吃點,燒燒整整麻煩。吳師傅,你坐。

吳師傅坐下,說,總不見你到店裡來。

米粒說,忙得四腳朝天,哪有空去。

吳師傅說,你不要太省,獨個過日子,吃點穿點,對自己好一些。

米粒說,謝謝你,吳師傅,你真是菩薩一樣的人。

吳師傅說,菩薩有什麼用,你看山上廟裡,泥胎菩薩一大班,大明父子供奉一世,落了難,哪見什麼菩薩來幫忙?要我說,靠什麼都沒用,做人就一條路,靠自己。

米粒不說話。

吳師傅說,米粒,你今後什麼打算?

米粒嘆口氣,說,我哪裡有什麼打算,混裡混沌活過去就行了。

吳師傅說,你怎麼好這樣消極?你還是好年歲。你莫說,你要是去城裡燙個頭髮,買一通新衣裳,說是上海小娘子都有人信。

米粒說,吳師傅講笑了,我是什麼出身,心裡有數。

吳師傅說,我不是誆你,我眼裡就獨歡喜你這樣的女人。

米粒一愣,掃了吳師傅一眼,低頭吃飯,不再說話。米粒不說話,吳師傅頓時也覺得尷尬,趕緊打圓場,那你吃飯,我再河邊散散步。

吳師傅從鴨棚走出,沿河走了一路。心裡懊惱,責怪自己說話冒失。原以為米粒是個風騷的女人,三言兩語一搭,就著話題把心思接過去,沒想到自己話說了沒兩句,米粒就打了疙瘩,不接自己閒話,這倒弄得自己有些不上不下。吳師傅不明白,米粒到底什麼心思?是嫌棄自己年紀大?可細想起來,豆腐老倌比自己年紀還大。這樣講來,可能還是給的恩惠太小。吳師傅後悔,不就是一瓶雪花膏嗎,買了就買了,非得從兒媳婦那裡舀。這下好了,定是被米粒看出端倪,嫌自己小氣。

吳師傅想,做事不能做半截。這個事情既然開了口,就只能做到底。現在這樣,做到一半,不葷不素,落了把柄在米粒那裡,將來無臉見人。索性把生米煮成熟飯,才好落到肚裡。

改日,吳師傅回家,趁家裡沒人,四處尋兒媳婦藏的那塊布。這布是吳師傅從南貨店裡拿的,原來是整匹。吳師傅南貨店幹了多年,雖然也佔些小便宜,但偷布是唯一一樁。也是運道尷尬,碰著妖怪。那一日,吳師傅從長亭回家,門沒鎖,他一推門,不想兒媳婦竟在房間裡洗澡,脫了個精光。吳師傅趕緊退出,但兒媳婦卻不依不饒,說他故意,定要尋他兒子說理。吳師傅百般辯解,口水講得滴滴答,最後兒媳婦終於鬆口不向兒子告狀,但要他補償。兒媳婦會做裁縫,要吳師傅從店裡偷出一匹布,她出力給家裡每人做一通衣裳。吳師傅沒辦法,只能答應。夜裡,趁眾人睡下,吳師傅偷偷從櫃檯上將布拿到自己房間。用剪刀裁了兩段,然後又偷偷摸摸塞進倉庫間兩個空酒埕裡。轉日回城時,吳師傅跟馬師傅說妥,說自己回城,順路挑兩個空酒埕到城裡酒廠換老酒,免得改日特意再去麻煩。隨後,吳師傅就將酒埕挑回家,取了布,再送到酒廠。店裡盤存,少一匹布,吳師傅表面鎮定,肚皮裡差點心臟病嚇出。幸虧馬師傅最後也沒有追究。

布拿回家裡,兒媳婦給自己做了,給兒子小吳做了,給孃家父母也做了,唯獨沒有給吳師傅做。兒媳婦說,給你做了,你也沒辦法穿,這是不打自招。乾脆將剩下的布藏起來,等將來尋機會再給你做。今朝吳師傅翻箱倒櫃,便是要找剩下的這段布,但尋遍了,卻始終不見那塊布的蹤影。

吃飯辰光,吳師傅故意問起,我記得上次做衣裳還剩下一塊布。

兒媳婦警惕,說,你要布做什麼?

吳師傅說,天氣慢慢熱了,沒有換洗的衣裳,我想去做一件。

兒媳婦說,你不怕旁人看出?

吳師傅說,我只在家裡穿。

兒媳婦眼光狐疑,說,你莫尋了,已經用光了。

吳師傅說,上次你不是說還剩了一些,將來留給我做衣裳嗎?

兒媳婦說,我哪裡說過這樣閒話?真剩落,我藏起來幹什麼?我不會做個簾子啊,洗澡時還可以掛一掛。

吳師傅聽了,嘴上不敢再應聲,心裡暗暗罵兒媳婦。

兒媳婦轉頭又問兒子小吳,你今朝幫我雪花膏買來沒有?

小吳說,沒有。

兒媳婦說,我的事情你怎麼總沒記性?

小吳說,不是剛買嗎,當飯吃也沒有這麼快啊。

兒媳婦說,你還說我,我一滿瓶的雪花膏,好端端少了半瓶。我總懷疑,是不是你偷去送人了?

小吳說,挖坨雪花膏送人?送誰啊,討飯人都不要。

兒媳婦說,不是你拿,還有誰拿,難道是公爹拿了?

吳師傅面孔發燙,說,行了,一瓶雪花膏閒話一百擔。

小吳說,哪裡是閒話,你曉得雪花膏多少銅鈿一瓶?

吳師傅說,我怎麼會曉得。

小吳說,不曉得你還講那麼輕省。乾脆你給她買好了,反正你有錢。

吳師傅剛想說話,兒媳婦馬上接了一句,你真是全中國最小氣男人了,說來說去,還是公爹好,那我先謝謝公爹了。

吳師傅聽了,心裡不高興,又不好多講,怕兩人再追究那半瓶雪花膏,只得啞巴吃黃連應下。

吃罷飯,吳師傅躺在床上生悶氣。布料沒尋著,好端端倒是又賠了一瓶雪花膏,早曉得,偷那一坨做什麼,給米粒買一瓶不就行了?吳師傅是一世精打細算的人,當年人家送他一條魚,他也要將魚賣給鹹貨行,等人家將魚殺了,再將肚裡貨討回,回家清洗乾淨,燒熟過酒。這事情,鹹貨行的人現在碰著還要說。可他節約死,兒子卻討回來個敗家女人。漁民家的囡,弄得卻像大城市來的一樣,講究穿,講究吃,挖空心思把他那點私房銅鈿一分一釐挖出。碰著自己那個夭壽兒子,還幫著那個女人,真真氣煞人。

吳師傅煩惱,待在家裡受氣,第二日一早便回了南貨店。站在櫃檯前,心思渙散,想米粒,也想自己,越想越懊惱,越想越委屈。自己真是白白勞碌一世,到現在,竟連個體貼人都沒有勞碌上。

吳師傅胡思亂想,門口影子一晃,進來一個人,正是米粒。

米粒將一個空瓶放在櫃檯上,說,我要打一斤老酒。

吳師傅哆哆嗦嗦用酒提將瓶子裝滿。米粒拿出鈔票,吳師傅周邊打眼,見沒有人,便將鈔票塞回米粒。

吳師傅說,你買老酒給誰人吃?

米粒說,你莫多問,六點鐘,你到山上來。

說完,米粒便轉身離去。吳師傅不曉得米粒閒話究竟什麼意思,呆呆站在櫃檯裡,心思倒是更加恍惚起來。好不容易捱到夜裡六點鐘,吳師傅匆忙出門,獨自上山。進了廟,見米粒早已燒好幾個小菜,擺在八仙桌上。老酒也溫好,裝在錫壺裡。桌上兩隻青花酒盅,一邊一個,對放著。

吳師傅看了,心中明白幾分,嘴巴卻故意問,誰來吃飯?

米粒說,沒有別人,只等你來吃。

米粒給吳師傅倒了一盅酒,說,吳師傅平常照顧我,一直想表表心意。今日正好脫空,請你到山上來吃一杯酒。

吳師傅喝完杯中酒,說,你這麼客氣就見外了。說實話,換了平常日子,我就是想幫你忙也輪不到。

米粒不說話,又將吳師傅酒盅倒滿。這樣喝了三四盅,吳師傅微微有些上頭。看煤油燈下米粒,雙頰緋紅,一雙眼睛眼角上吊,更是嫵媚。吳師傅想起那天鴨棚裡閒話,喉嚨口又發癢。

米粒,今朝就我們兩個,我有些肚裡話想說,你莫嫌我人老嘴巴松,講出閒話不中聽。

米粒說,吳師傅儘管講。

吳師傅說,四十歲時,我就死了老婆,一直獨個過到現在,過了十七八年。講心裡話,這許多年,也不少人勸我,讓我再討一個。但我一直沒有動心,唯獨見了你,真心歡喜。

米粒低頭不說話。吳師傅燈下看米粒,竟覺得她如同十五六歲小姑娘一般好看。

米粒,實在我是老了,你又正當好年紀。如果我年輕二十歲,定會拎糖包桂圓包上門來提親,討你做我老婆。

米粒抬頭看吳師傅,說,你今朝說的是真心閒話還是酒話?

吳師傅說,我腦子拎清,紅口白牙,哪裡是什麼酒話?我這個人,平時一直是正派的人,從沒跟別的女人這樣說話。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女人,這一世就是少活十年我也覺得值當。

米粒想了想,說,吳師傅,我如今狀況,你也曉得。我也想過了,我要找一個人好,但又不想做露水夫妻。吳師傅,如果你說話算話,能夠與我好一世,我就給你養老送終。

吳師傅看著燈下米粒,頭腦滾燙髮熱,說,此地是廟宇,菩薩待的地方,我對著菩薩發誓,要有半句謊話,讓邪魔惡鬼都來尋我。

米粒感動,一時竟流下眼淚來。吳師傅見狀,將椅子移到米粒旁邊,順勢抓住米粒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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