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原本過節,是叫我上山去吃湯包的。

秋林一愣,沒聽清,扭頭看老倌,什麼?

老倌說,她叫我上山去吃湯包。三個人邊吃邊喝,蠻好一件事情。也不曉得吃了多少辰光,錫壺裡正好剩下最後一口酒。那酒壺就在大明面前,大明拿了要倒,米粒卻伸手搶過去,將酒倒在了我杯裡。當時我也沒太留意,現在想想,那杯酒倒了,大明好像就沒再講過話了,只是悶頭吃。我下山時,他還將我送出來,說,你做的油豆腐好吃,以後看我時,莫忘記給我帶些來。那時,我只覺得他嘴饞,現在想起這話,卻真是不曉得什麼滋味了。

老倌嘆口氣,唉,大明牛一樣的塊頭,沒想到一下子就鑽到針縫裡去了。

聽了老倌的閒話,秋林還是想不明白。吳師傅跟他說過三人關係,平常那樣親近都沒出事,為何一杯老酒卻會生出人命來?

秋林心中困惑,但這種閒話不能問老倌,只是努力講好話,說這種事情誰都沒辦法,讓老倌寬心。

老倌說,後生,不瞞你說,出了這宗事,長亭地方我也待不了。我剛才去了杜毅那裡,就是跟他商量,要將這個房子還給村裡。

秋林愣住,說,你要去哪裡?

老倌說,我想好了,去我兒子家。

秋林說,你有兒子?

老倌說,有,只是對我不孝,我才一個人到這裡開水作店。講實話,就算不出這樁事情,我也要回去了。做豆腐是討飯生活,老了,幹不動了,總要尋個地方養老。我想他總不至於將我趕出來吧?話講回來,就算趕,我也要死在他門口。你後生不懂,我不是此地人,真要死在此處,墳地都沒一塊,那才是真真罪過。

老倌不停講話,似乎是講給秋林聽,又似乎是講給自己聽。秋林在馬紮上抱雙膝坐著,聽老倌說的這些閒話,心裡不曉得什麼滋味。

秋林回到南貨店,長夜困不著。第二日,剛取了板,又跑去水作店看老倌。讓他沒想到的是,去時,水作店門上竟落了鎖。老倌連夜走的?秋林不相信,第三日第四日又去,那門始終鎖著。

秋林難過,他想也許自己一世都見不到老倌了。想起這個,他的心裡就空得不行。來長亭這些日子,老倌就如同他的親人。在這個地方,唯一讓他心安的一處角落就是這水作店。

又一日,秋林夜裡困不著,便起身出去走一走,透透氣。原本秋林心裡是沒有方向的,可東走西走,最後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水作店附近。秋林停下身子,遠遠的,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水作店門口。正是月亮夜,月光下,女人站在水作店門口,孤零零一個,就如同在那裡站了千秋萬年。

4

春節忙完,喘一口氣,又要忙春耕生活。南貨店裡雖然不用種田插秧,但還要做服務工作。農民忙春耕,沒工夫採買,南貨店工作人員便要將貨物送去田頭。店裡幾個人,秋林年歲輕,拉車生活自然落在他頭上。秋林拉著手拉車,車上裝著副食品百貨,馬師傅車後壓陣,一路吆喝。早春時節,處處鳥語花香,秋林心情舒暢,倒也不察覺辛苦。就這樣,春耕送貨忙了大概一個禮拜左右,緊接著又是縣供銷社系統的業務大比武。秋林平時練得辛苦,玻璃瓶裡練習抓小糖,一把抓下去,基本上是想抓幾粒便是幾粒。包三角包,包斧頭包,雖然不如馬師傅包得那麼快速精巧,但包出包裹來也是有稜有角,很有賣相。還有捆酒瓶,頭頂盲打算盤,快速卷布匹,秋林都是樣樣手藝過關。平時練習倒沒覺得稀奇,一上了比武場面,秋林把自己嚇了一跳。幾輪比賽下來,竟拿了副食品包紮第一名,卷布匹、珠算、扎酒瓶三個第二,紅辣辣一堆獎狀。頒獎時,秋林還碰見了許同志,許同志笑眯眯地拍著秋林的肩膀,讓他繼續努力,要替父親爭口氣。

比武回來,店裡幾個師傅都為秋林高興。馬師傅說,小陸,你只要這樣努力下去,總有一日會被領導發現,將你調回城裡去。秋林聽了,心裡蜜甜。馬師傅還特地放了秋林一日假,讓他回去將好訊息告訴母親。

母親看到獎狀,自然也是高興,自從父親出事後,她臉上就沒有露出過這樣笑容。她將秋林獎狀貼在房間醒目處。唯一遺憾,是不能將這訊息讓父親曉得,因為母親一直跟父親說秋林分配在第一機械廠。夜裡,秋林起來上廁所。一開門,看見外面有搖曳燭光。仔細一看,竟是母親點了香燭在拜菩薩。秋林看見,眼眶裡淚水打轉。母親是真心為自己高興,孤身一人無處訴說,唯一方法只是感謝菩薩。

第二日,吃罷午飯,秋林便去第一機械廠尋衛國,說了比武的事情,衛國聽了也高興,帶秋林到工廠後山喝汽水吃香菸。

衛國說,春華結婚時,我去吃了酒,春華還問起你。

秋林說,你總跟我說春華事情做什麼?

衛國笑笑,說,那你想說什麼?

秋林想了想,倒真想起一個話題。

如果發現臺灣特務,不向派出所報告,是不是也是犯罪?

衛國一愣,問,什麼臺灣特務?

秋林說,我身邊可能有個特務。

衛國說,什麼樣子的?

秋林說,說是以前是當海落寇的。海落寇曉得嗎,就是書上所說的海盜,在海上搶劫,殺人不眨眼。

衛國說,我不相信,現在什麼年代,哪有海落寇?我父親說過,當初解放軍打進來,海上掃蕩,海盜早被殺了個精光。

秋林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衛國說,那你為什麼說那人是特務?

秋林愣一愣,就將齊師傅聽敵臺的事情說了一遍。秋林說完,衛國卻摸著肚皮大笑起來,秋林被他笑得摸不著頭腦。衛國笑了半日,說,秋林,你跑到鄉下南貨店,還真變成個鄉下人了。哪裡有什麼特務,這種聲音,每個收音機都能收得到。

秋林聽了,滿臉通紅,原以為將一個驚天秘密告訴衛國,沒想到卻是這樣事情。

衛國拍拍秋林的肩膀,說,我們還是不說特務。秋林,你告訴我秘密,我也告訴你個秘密。

秋林說,什麼秘密?

衛國說,我尋了個物件。

秋林一愣,說,真的假的?

衛國說,屁話,這哪有假?是我廠裡的,要不要叫來給你看看?

秋林說,她會來嗎?

衛國說,你等著。

說著,衛國跑下山路。過了一會兒,只見他帶一個姑娘上來。走到眼前,衛國說,這是我的同學,秋林。秋林,這是雲芝。雲芝伸手大方跟秋林握手。秋林倒不好意思,碰了一下,迅速收回來。三個人坐下來講閒話。

雲芝問,秋林,你平時看什麼書?

秋林想了想,說了幾本小說名字。

雲芝翹著頭聽,說,衛國不如你,他不看書。

衛國說,書看多了有什麼用?

雲芝說,你這人沒意思,不懂生活情趣。

衛國說,看書沒有用,槍桿子裡才出政權呢。

雲芝聽了,說,我跟你沒有共同語言。便不再理睬他,只是跟秋林講書的事情。秋林沒看過幾本書,又見雲芝只跟他講話,不理睬衛國,覺得有些尷尬,再坐一下,便也起身告別,回南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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