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說,你怎麼有這麼多衣裳洗?都是你的?
秋林搖頭,不是,還有幾個師傅的衣服。
杜英說,你為什麼要幫他們洗衣服?
秋林說,師傅們平時對我照顧,洗衣裳也是順手。對了,師傅們人都很好,以後你家裡要是買什麼難買的東西,儘管來南貨店裡尋我。
杜英高興答應。
從這日開始,兩人便常到溪邊,杜英似乎也有洗不完的衣裳。兩人都是年輕人,一起洗洗衣裳說說話,秋林覺得,這是他到長亭後最幸福時光。
這一日,洗衣裳時,杜英說,那天你說買什麼難買的東西,儘管來找你,是真話嗎?
秋林說,當然是真話。
杜英說,那你有沒有辦法替我買些香菸?
秋林一愣,說,要買多少?
杜英說,我也說不好,我姐姐要出嫁,我姆媽打算多備些香菸,辦酒席時用,香菸票不夠,日日發愁。我想起你是南貨店的,或許有辦法,就隨口問問。
秋林心裡有些咯噔,但嘴巴上卻說,沒問題。
杜英說,你不是開玩笑,真的沒問題?
秋林男子氣概上來,說,當然沒問題。
夜裡,秋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悔。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腦子發熱,竟跟杜英應允下香菸事情。糖有糖票,煙有煙票,都有定額。店裡賣香菸,頂吃香的是上海捲菸廠和寧波捲菸廠。上海捲菸廠有上海、牡丹、大前門,寧波捲菸廠是上游、新安江、五一。最差一檔散煙,裹錫紙包,一根一根散賣。即便是散賣,也吃香。村裡男人,香菸癮上來,沒錢沒票,到櫃檯上低聲下氣說一番好話,領去一根,千恩萬謝,改日還錢時必定還要再送些新鮮蔬菜來還人情。
秋林吹了牛,香菸事情根本沒能力解決。莫說自己,就算馬師傅出面,也給不了這麼多。要是給多了,被上面供銷社曉得,定要來搞運動。
秋林發愁,又不敢跟杜英明講,只是每日想著此事,心煩意亂,竟連衣裳都不敢到河邊去洗。
這一日,秋林站在櫃檯裡,不想杜英卻從門外走了進來。秋林低著頭,緊張得不得了,他曉得杜英是為香菸事情尋上門來。要是此事被店裡幾個師傅聽見,定要嚴肅批評自己。讓秋林意外,杜英卻沒提香菸,只是稱了半斤白砂糖。秋林拿紙給她包好,杜英笑一笑便走了。秋林長出一口氣,將鈔票放進抽屜時,才發現裡頭夾了一張紙條,寫著,我姆媽叫你今朝到我家吃夜飯。
秋林拿著紙條,不曉得怎麼辦。去杜英家吃飯,定是逃不過香菸事情。自己單槍匹馬見杜英一家人,簡直是楊子榮闖威虎山。秋林站在櫃檯裡,思想鬥爭了一番,最後還是決心去一趟。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橫直要挨這一刀,還不如上門去主動講講清爽。
臨到夜飯辰光,秋林口袋裡掏出錢來,讓馬師傅給自己稱了半斤餅乾,馬師傅笑眯眯看秋林,說,後生大方些,莫要拘束。秋林應了,走到門口卻一愣,馬師傅為什麼要講這句閒話?
杜英家建在村尾,一個小小的道地。秋林去時,杜英早已在門口等著。秋林進去,看見道地打掃得清清爽爽,青磚鋪地,院角落一口紅石水井,井旁有間小屋,視窗冒著陣陣油水汽,是廚房。杜英在小屋門口叫一聲姆媽,便走出來一個女人。女人胖,大頭大面,腦後挽一個圓髮髻,穿一件灰色盤扣對襟布衫,腰上圍著一塊青色圍腰布。小屋裡還有一個男人,正在灶間裡燒火,看見秋林,笑笑。杜英介紹,這是我姆媽,燒火的是我爹。杜家姆媽看見秋林,滿臉笑紋,說,杜英,莫站在這裡了,趕緊帶客人到屋裡去吃茶。杜英應了,帶著秋林又往前走。道地正面是三間朝南屋,中間一間開著門,門口懸一張青布簾子。進了屋,屋裡也收拾得清爽,中間一張八仙桌子,秋林將半斤餅乾放在桌上。杜英低聲埋怨,叫你來吃飯,你這麼客氣做什麼?杜英讓秋林在桌邊坐下,泡橙皮茶,拿花生糖。秋林坐著,聽見房間裡有鐵車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做衣裳。秋林喝著茶,沒一會兒,鐵車聲音停下,走出一個人。也是圓臉,像杜家姆媽。杜英又說,這是我阿姐杜梅,裁縫手藝特別好,你想穿什麼衣裳,尋她,我姐姐什麼都會做。杜梅笑著說,你莫聽杜英,亂講亂話,哪有那麼好。杜英,你陪一陪,我還有點生活做做好。秋林說,阿姐你去忙。秋林見杜梅進去,心裡想著是不是應該先把香菸事情提一下。但想來想去,還是不敢說,杜英這麼熱情,他怕弄出尷尬場面,倒了興頭。
喝一陣茶,杜家姆媽在院裡喊,杜英,把桌子整一整,要吃飯了。杜英便趕緊收拾桌子,秋林幫忙。桌子收拾乾淨,開始上菜,很快,便擺了滿滿一桌。秋林看著滿桌飯菜,心裡更加發虛,他曉得,這一桌飯菜,不是招待自己,而是招待自己應下的那些香菸。現在場面,似乎自己就更不好說實話了。
讓秋林意外的是,吃飯時,杜家姆媽倒是一字沒提香菸事情,只是問秋林南貨店裡工作,問完了,又打聽秋林家裡情況。秋林覺得奇怪,見杜家姆媽親切,倒是沒有隱瞞,全部說了實情。聽完了,杜家姆媽竟落眼淚,一個勁地往秋林碗裡夾菜,嘴巴里還念著,真真罪過,罪過。杜家姆媽落淚,秋林也動了情,那一刻,竟恍惚想起以前家裡一家人齊全的場景。
吃完了,杜家姆媽還是沒提香菸的事情。她親自將秋林送到門口。杜家姆媽站在門口說,小陸,你一個人在外,不容易。有什麼事情,常來這裡,就將我當作自己姆媽。秋林感動,幾乎掉落眼淚。
回到南貨店,秋林激動情緒平復,這才想起今天吃飯本意。一時間,又愁雲翻起。想了一夜,最後想起衛國。衛國在第一機械廠裡上班,又是幹部子弟,門路定然比自己廣,說不定他能想到什麼辦法。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秋林起床,跟馬師傅請假,說有急事回一趟城。秋林去了第一機械廠,尋到衛國,將事情跟他說了,但沒有提杜英,只是說幫一個朋友忙。衛國不相信,說,朋友?什麼朋友這麼上心?秋林說,你莫管這個,只說有沒有辦法。衛國說,這個事情不好辦,香菸太緊俏。反正我想辦法,廠裡幹部子弟多,看看有沒有門路。秋林說,那我先回去,只是請了半日假。
秋林出城,趕回長亭。路上,秋林想好,要是香菸再沒有著落,便將實情告訴杜英,這樣遮遮掩掩,到了辦酒席辰光,這洋相就真的出盡了。想到此樁,秋林心裡又羞又悔,恨不得打自己嘴刮,為啥要顯什麼男子氣概,做不到的事情吹牛皮,現在落這樣一個下場,以後別說見杜英了,被別人曉得,長亭地方都待不下去。
秋林滿肚子懊惱往回走,眼見到路廊就要進村,突然後面有人喊著,陸秋林。秋林轉頭,身後竟是衛國,騎著一輛腳踏車,飛快而來。
衛國停下車子,面孔被風吹得通紅,大口喘氣。
衛國說,你的兩條腿倒是比毛兔都快,把我追得快斷了氣。
秋林激動,說,你這樣追我,莫不是香菸事情有眉目了?
衛國白了秋林一眼,說,算你有運道,我車間裡打聽,正好有一個人父親在縣城供銷社裡當幹部,說最近供銷社裡進了一批香菸,是安徽蕪湖牌,這是本地供銷社去上級供銷社拿寧波煙上海煙時搭的,因為是外地煙,不要煙票。他說現在這煙暫時沒多少人曉得,還有辦法弄到。
秋林聽了,高興得不得了,直拍衛國肩膀。
秋林說,你看,那裡就是長亭村,你都到這裡了,跟我去我那裡坐坐。
衛國搖頭,說,廠裡忙,我也只是中午跑出來一會兒,馬上要趕回去。
衛國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秋林一支,秋林說,我不抽菸。衛國便自己點了一支。衛國抽了一口,突然說,對了,春華要結婚的事情你曉不曉得?
秋林心裡一沉,說,我怎麼會曉得?
衛國說,我還以為你曉得,她愛人請了武裝部幾位領導吃酒。
秋林應一聲,伸手摸著腳踏車車把,沒再響。
衛國說,難過了?
秋林說,有什麼難過的。
衛國說,你莫要眼前當英雄,背後做狗熊。
秋林說,你放屁,趕緊滾回去上班吧。
衛國笑笑,扔了煙,將腳踏車調過頭來,往城裡騎。騎了一段路,突然轉過頭來,大聲喊道,陸秋林,記住,難過歸難過,千萬莫掉眼淚啊。
秋林彎腰撿起一塊石頭,作勢要扔。衛國一陣笑,往前快速騎去。秋林捏著石頭,站在馬路邊,看著衛國的車子慢慢騎遠。轉過頭來,用力地將手中的石頭往田野裡扔去。
秋林久久地看著長亭村,一動不動。
4
杜梅嫁的是附近方家村的方華飛。方華飛常年在外做工程,據說賺了不少銅鈿,方圓都有名氣。杜梅做得一手好裁縫,不光長亭人,城裡人也送布料請其做衣服,因為手藝好,尋她做衣服要排隊,一件衣裳個把月才能取上。華飛姆媽一眼就相中杜梅,相中的不僅是手藝,還有相貌。華飛姆媽說,這樣的老婆頂好,大屁股大面,是富貴相。
長亭村裡,最有名一份便是杜家。杜家兩兄弟,哥哥叫杜知禮,弟弟叫杜知義。杜知禮家三個兒子,杜毅、杜爾、杜善,杜知義家兩個女兒,杜梅、杜英。
有一年,杜家老太爺生了場大病,自知時日無多,便立下遺囑要分家產。老太爺五間房,杜知禮分到四間,杜知義分到一間。杜知義是老實人,又是孝子,沒有多少閒話。但杜家姆媽聽了老太爺遺囑,當場便跳了起來,說這分法太不公平。就說重男輕女,五間房三二分開,也就算數。可眼下,五間房四間歸了杜知禮,自家獨剩一間,太不講道理。不曉得是不是杜家姆媽一番鬧還是什麼原因,沒多久,這杜老太爺竟一命嗚呼了。老太爺去世後,杜家兩兄弟分家,請村裡老人做中央。分傢俱,分碗盆,最後,分來分去,只剩下一條荸薺漆春凳。中央人做不了主,杜知禮和杜知義只說,一條凳,給誰都沒閒話。但杜家姆媽卻不幹,說,老太爺定下房子事情,沒辦法,要遵守。但其他東西,定要一碗水端平。最後,她竟尋來一把鋸子,將一條好春凳一分為二。此事過後,杜家姆媽便跟杜知禮一家斷了親眷,不再來往。
杜知禮三個兒子,老大杜毅,三十五六年紀,連鬢鬍鬚。面相粗魯,人卻極為精明。年輕時,做過獵戶。後來,當了生產隊隊長,偶爾也會去打獵,打來野豬、岩羊、角麂、田狗,取下皮賣給收購站,肉燉了,請村裡人吃老酒。秋林還跟著馬師傅去吃過一次。杜家老二叫杜爾,生得漂亮,皮膚白皙,一表人才。最小一個杜善,身體一直不好,人極瘦弱,一直待在家中,少與人交往。
杜梅嫁人前半年,杜爾結婚,討了一個城裡女人,轟動一時。酒席擺了十桌,辦得風光。村裡人辦酒,一般桌面上只是一包上游牌香菸,一桌十個人,一人兩支。但杜爾結婚,放了兩包,一包上游,一包新安江,一人四支。杜家姆媽因此不服氣,下定決心,一定要讓村裡人曉得,杜知義家嫁囡,要超過杜知禮家討媳婦。第一是煙,杜爾結婚,桌上擺兩包香菸。杜梅出嫁,不但酒席上放兩包香菸,賬房上人情時,還要一人發一根還禮。第二是菜,杜家姆媽從鎮上請來最有名一個酒席廚師,叫駱大風,四十幾歲,正是做廚師的好年歲,紅案白案功夫都在行。駱大風排下婚宴選單,標準席面四盆八,四個冷盆,八個熱菜。杜家姆媽看選單,卻皺眉搖頭。
杜家姆媽說,十二個菜怎麼夠?一桌十個人,吃得空桌板,倒牌子。她想了想,說,我有一次去吃酒,吃到一種肉,整整一碗,放一塊大肉,一吃,不膩嘴,噴香。駱大風說,那是扣肉,整整一塊肉,切片,肉皮朝裡,整齊排在碗中,放上調料後上籠蒸。蒸熟後,把碗倒扣在盆裡,端上桌後取碗,整碗肉不散,肉皮朝外,油亮亮像只饅頭。是道好菜。杜家姆媽說,那就加一個扣肉。還有一次,我去吃酒,吃到一碗圓子,用菜葉包豆腐包肉,吃在嘴裡,有肉有菜有豆腐,清口開胃,也好吃。駱大風說,我曉得,肉圓菜,也是扣菜。用豬肉剁成肉末,豆腐打碎,搓成團,用燙軟後的菜葉包上,裝進扣碗上籠蒸。鮮肉豆腐和蔬菜搭配,味道交關好。杜家姆媽說,那就加一個肉圓。此外,我想再加個湯,再加個下飯菜。駱大風想了想,說,湯就用黃魚膠好了。新鮮黃魚膠油裡發一發,再添上菠菜、牡蠣,透鮮。另一道下飯菜就用鮑鰻,醃過的鮑鰻又鹹又香,下飯最好不過。杜家姆媽說,四冷八熱,再加這四個菜,總共十六個,菜夠嗎?不會倒牌子吧?駱大風說,我多年農村裡辦酒,見過世面,你是最客氣的。杜家姆媽說,真是最客氣的?駱大風說,真的。杜家姆媽就咧開嘴笑,說,好,十六個菜,六六大順,那就定落來吧。
杜家這一場酒席,果然風光,來吃席的人個個吃得嘴巴帶油。走時,嘴上叼著煙,兩隻耳朵邊還各夾一根。見到杜家姆媽個個豎起大拇指,說,今生今世都沒見過這麼大嫁囡場面。杜家姆媽聽了受用,好幾日都笑得合不攏嘴巴。
杜家酒席,請了秋林,也請了馬師傅。馬師傅不吃煙,飯桌上分來兩支香菸,用手絹包好,小心藏在口袋裡。吃完酒席,秋林和馬師傅一起回南貨店,
路上,馬師傅突然問秋林,杜家辦酒的蕪湖煙是哪裡弄來的?
秋林聽了,一陣緊張。莫非馬師傅知曉了自己替杜家弄煙的事情?這事情,秋林叮囑過杜英,讓她不要宣揚。馬師傅怎麼曉得?
秋林搖頭否認,馬師傅笑眯眯地看他,不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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