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師傅說,那和尚活著時,多少活絡的一個人,那張嘴講天講地,村裡老太婆都去他廟裡送香火錢。也是奇怪,那大明倒一點不像和尚,木頭木腦,嘴巴上像抹了漿糊,只是一身笨力氣。
吳師傅轉頭看秋林,笑嘻嘻的。
吳師傅說,小陸,你最近水作店老倌那裡去得勤。你可小心,夜裡莫亂去,年歲輕輕的,莫髒了眼睛生偷針。
秋林呆住,不懂吳師傅意思。
馬師傅用手指敲櫃檯,說,好了好了,莫講些閒話了。對了,老吳,齊師傅說幾時回來?
吳師傅說,好像還要兩三天辰光。
馬師傅說,這次怎麼回去這麼長久?
馬師傅提起齊師傅,秋林又想起那天晚上齊師傅說的閒話。齊師傅說餅乾罐上做著記號。這記號要做便是店長做。馬師傅這麼忠厚一個人,會有那種手段?秋林將信將疑。如果馬師傅真這麼做,肯定不為防兩個老搭子,店裡唯獨自己是新人,這樣一想,秋林心裡就有些慌張起來,又偷偷望馬師傅。望了一陣,秋林覺得馬師傅臉上這副笑容竟有了別的意味。
吃罷夜飯,吳師傅馬師傅又在櫃檯上走象棋。秋林覺得無聊,出了南貨店,走到溪邊,遠遠看見水作店裡亮著燈。說來也是奇怪,老倌那一次生病後,幾次秋林去尋他,他都不在。碰見了,問他去哪裡了,只含糊說是去朋友那裡串門。這倒更奇怪了,老倌從沒說過他有什麼朋友。但秋林又不好多問,老倌神色閃爍,看出來不想多講。
秋林往水作店方向走,快走到時,突然停下腳步。只見一個女人身影一晃,進了水作店。秋林愣住,用力擦眼睛,懷疑自己眼花。此時,他腦子裡突然翻起日里來南貨店買布的那個女人。吳師傅怪腔怪調,話裡有話,莫非說的就是這個?雖然秋林沒經歷過男女之間的事,但吳師傅閒話裡的意思,他多少能聽懂一些。
看著女人進屋,秋林竟有些慌張起來,彷彿自己做什麼壞事被人撞破一般。但很快,他的慌張變成了賭氣。秋林咬著牙,似乎有些埋怨老倌。但埋怨什麼,他也講不清爽。
秋林愣愣站在路上,腦子裡一筆糊塗賬。他沒有進水作店,也不想回南貨店,彷徨一陣,轉身往河邊走。
秋林走一段石子路,走到潭邊。潭邊水草茂盛,蟲聲隱約。從水草邊走過,聽見下面有人唱歌,唱「倭豆開花黑良心,豌豆開花像銀燈,油菜開花賽黃金,草子開花滿天星……」,是個女聲,聲音甜脆。秋林悄悄繞過水草,看見潭邊蹲一個小姑娘。天色黯淡,看不清臉面,只是個側影,剪紙一樣好看。
秋林站在草叢邊,聽她唱歌,心裡百感交集,竟流下眼淚來。正認真聽著,突然,歌聲停了,只聽問了一聲,誰?秋林一驚,像做了什麼壞事情一樣,飛快跑走。
秋林回到南貨店,師傅們早已經回屋困了。他悄悄走進房間躺下,心裡亂糟糟,望著天花板胡亂想一陣,竟又想起父親來。不曉得父親現在住的牢房是什麼模樣,他心思重,也不曉得每夜能否困好。從小,他最疼愛自己,現在進了牢監,卻狠著心,不肯讓自己見他一面。想起這許多,一時間秋林百感交集,覺得有許多話想跟父親說。想一陣,從床上爬起來,翻出紙筆給父親寫信。信寫得長,一邊寫,一邊出眼淚,一直寫到窗外露出天光,才終於停下。奇怪的是,寫的時候心潮澎湃,一寫完,看著眼前白紙黑字,秋林突然又覺得寫這些毫無意義,便將信紙草草疊了,塞進餅乾箱裡。
白日里守櫃檯時,吳師傅笑眯眯問秋林,昨天夜裡怎麼回來這麼早?
秋林說,你怎麼曉得?
吳師傅說,我聽見你回來時上樓梯的聲音。
秋林覺得有些不舒服,自己回來時踮著雙腳走,吳師傅卻還能聽見。他怎麼聽見的,難道是長夜伏在門板後?秋林看著吳師傅,突然覺得他倒有幾分像電影裡的特務。
吳師傅在櫃檯上,無聊地向門外張望,屋外陽光白花花一片。天氣好,村裡人都下地去了,少有人來這南貨店。秋林拿著雞毛撣子,在貨架上的瓶瓶罐罐上刷刷撣撣。
吳師傅,小陸,你有沒有發現,河邊新搭了一個鴨棚。
秋林說,看見了。
吳師傅說,那你曉得這鴨棚是誰的嗎?
秋林說,不是說是那個米粒的嗎?
吳師傅搖頭,說,嘿嘿,你後生只看見皮毛,卻不曉得皮裡肉鹹淡滋味。
秋林說,吳師傅什麼意思?
吳師傅笑眯眯不再說話。秋林說,吳師傅,你這人講閒話最不爽氣,吃蟹一樣,總是吃一半吐一半。
吳師傅白秋林一眼,說,這米粒,原先是跟村裡一個癩頭好。那癩頭是個光棍,生得多少難看,頭上一塊坑窪地,像是黃狗啃過。可那個米粒卻偏偏看上他。看上他什麼?無非是手頭生活。那癩頭種地是一把好手,米粒那個廟邊有地,大明種地不行,種什麼荒什麼。後來,就是這個癩頭幫著料理,莖是莖葉是葉,樣樣種得好。結果好日子不長,突然一天,有個城裡人來找癩頭,說是他阿叔。這個阿叔無兒無女,有爿年糕廠,年紀大了,想起癩頭,要他去城裡幫忙。有這樣的機會,癩頭又怎麼會錯過?
吳師傅扭頭看秋林,臉上笑眯眯,城裡女人終歸是要比鄉下女人好的,對吧?
秋林沒應聲。吳師傅點根菸,雙手插進袖筒,趴在櫃檯上。
小陸,你常去豆腐老倌家,你有沒有發現,老倌最近不在店裡吃飯了?
秋林說,我怎麼曉得,我最近也不常去。
吳師傅說,老倌尋著飯堂了。我同你說,那老倌幫著米粒建了鴨棚。日里,他跟著米粒到山上廟裡吃飯。夜裡,就陪著米粒在鴨棚裡看鴨。世上三樣苦,撐船打鐵做豆腐,大家都說豆腐老倌身體好,日里做豆腐,夜裡還能驚得鴨子嘎嘎叫。
秋林剛想問老倌身體好跟鴨子叫有什麼關係,腦子裡電光石火,臉竟然燙起來。
秋林說,這樣的事情,米粒男人不管?
吳師傅說,嘿,天下的事情講不清。起先,大家都認定那大明是死人,他在廟裡守泥菩薩,米粒在鴨棚裡守野男人。村裡各種風言風語,難聽得很。有人看不慣,去廟裡想告訴大明,一進去,嚇一跳,只見大明、米粒、老倌三人一桌吃飯,有說有笑。這下,就再沒有人管閒事了,人家主家都不理會這事,邊旁人還響什麼?
吳師傅點一根香菸,說,以前米粒跟癩頭好,但那癩頭沒鈔票,只會出力。那時米粒從不進南貨店。現在好了,碰著個豆腐老倌,這米粒就成了南貨店常客。你看那日,她裁布匹要給大明做整通衣裳,出手多少闊綽。這一家人,肚皮也吃不飽,哪來鈔票做新衣裳?去過廟裡的人說,那大明家,每日油豆腐吃不光。像我們賺公家工資,也不能這麼吃。嘿,都說大明蠢笨,其實腦子聰明得很,那老倌吃米粒豆腐,他就吃老倌的豆腐,而且日日吃,頓頓吃,真也是一筆上算生意。
說到此時,吳師傅突然怔了怔,眼睛裡慢慢散出些光亮來。
吳師傅說,小陸,你說,這三人飯一桌吃,夜裡會不會也擠一張眠床困?
吳師傅說話的時候,嘴巴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像是在吃什麼好滋味的東西。秋林聽了,心生厭惡,但腦中卻浮現三人擠一張眠床場面,暗罵自己齷齪。
吳師傅說,說起來,這米粒生得也不算什麼好相貌,奇就奇在像只狐狸。我早年是見過狐狸的,人家山上打來狐狸,賣給店裡,那狐狸眼睛往上吊,會勾人。這還真是有道理的。這老倌這麼大年紀,真是好福氣。
吳師傅一番閒話,說得秋林不曉得心裡什麼滋味。從這天起,他就不再去老倌那裡,感覺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就像剛來到南貨店,沒有朋友,也沒有別的去處,孤零零一個發落在此地。夜裡沒事情做,便又拿出紙筆,給父親寫信,將自己在此地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父親聽。如此反覆,一日一日,竟不知不覺將一個餅乾箱填滿了。
又一夜,秋林困不著,走出南貨店散步。轉來轉去,鬼使神差走到水作店附近。水作店裡亮著燈,秋林猶豫一陣,還是往裡頭走了進去。
秋林進去時,老倌已經忙完,獨自坐在灶膛邊烤火。老倌看秋林走進來,招呼道,來了。
秋林應,來了。
老倌說,許久沒見你拿搪瓷杯來了。
秋林說,店裡忙。
隨後,老倌就不再講話,秋林也不講話。但奇怪的是,兩人都不講話,秋林卻似乎曉得老倌想說什麼,老倌也曉得自己想說什麼。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言不發。火膛的火燒得旺,在兩人臉上閃爍,沒有曬乾的柴爿在灶膛裡噼啪作響。
秋林回到南貨店時,聽見樓下馬師傅在打呼嚕,聲音時斷時續,隱隱約約。呼嚕聲越響,反顯得四周安靜,靜得可怕。秋林一步一步走上樓梯。站在門口時,他扭頭看了看齊師傅房間。此刻,他真希望齊師傅能在隔壁房間,放些收音機的聲響。
道地:住宅前的空地,江浙一帶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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