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秀娟說,夫妻不是熟人嗎?

美姑說,這難為情的。

秀娟說,我都不難為情,你難為情做啥?

秀娟騰出一間房間,跟美姑約法三章,白天不得出門,房間裡有馬桶,吃喝有人送。

齊師傅跟秀娟抱怨,說,也不用叫她日日困在這裡。

秀娟說,不困在這裡,怎麼曉得是你的孩子?

當日晚上,齊師傅吃過夜飯,就被秀娟趕著困到美姑房間去了。半夜,齊師傅跑回自己房間。秀娟沒有困,等著。

秀娟問,種進去了嗎?

齊師傅有點難為情,點頭。

就這樣,美姑在齊師傅家住下。兩個月後,美姑果真就懷上了。聽到訊息,秀娟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隨後的日子,秀娟更是忙裡忙外,端飯送水,洗衣裳倒馬桶,樣樣事情不讓美姑上手。齊師傅看著秀娟,心裡五味雜陳,講不出什麼味道。

終於十月懷胎,一朝臨盆,美姑生下一個六斤九兩的胖大兒子。兒子生下,又養了半月,雙方結清鈔票。臨走這一日,美姑便抱著剛出生的兒子悄悄出門,走到巷口,再轉身走回。走到齊師傅家門口,等著。待到有人走過看見自己,美姑便將襁褓放在齊師傅門口,匆匆走掉。齊師傅夫婦趴在視窗,看見美姑放下兒子離開,便走出門去。在路人見證下,齊師傅夫婦將襁褓抱到派出所報案。報案是假,作證是真。最後,主動提出領養,將孩子抱回家。就這樣,齊師傅終於有了自己的兒子。這便是大兒子齊海生。

齊海生抱進家中,齊師傅越看越歡喜。齊海生哭聲嘹亮,大頭大面,白白胖胖,齊師傅將他騎在自己肩膀上,齊海生一泡尿撒下,淋了齊師傅滿身,齊師傅口中念,童子尿,香噴噴,簡直恨不得當牛當馬。

齊海生一日日養,慢慢長開模樣。齊師傅唯一不滿意是這孩子不像自己,而是像美姑。

老天作弄,秀娟十幾年不懷胎,有了齊海生的第二年,竟然大了肚皮。後來,秀娟也生下一個兒子,這個兒子便是齊羅成。

兩個兒子漸漸長大。齊海生不曉得隨了誰的性格,年紀小,主意卻大。有一日,他看出一樁事情。尋出鏡子照自己面孔,發現自己既不像齊師傅,又不像秀娟。看看羅成,卻是兩人都像。這是一樁奇怪事情,齊海生心裡暗暗存下疑惑。

這一日,齊海生同鄰居家兒子玩耍時,幾句話上落便爭吵了起來。吵到後來,鄰居家兒子情急下講出難聽閒話,說,你不是齊清風生的,你是黃狗銜來的。

齊海生生氣,就衝過去同對方廝打了起來。回到家裡,齊師傅看見他滿身泥土,便問他怎麼回事。齊海生倒不隱瞞,說與人打架。

齊師傅問,為什麼打架?

齊海生說,他說我是黃狗銜來的,不是你親生的。

齊師傅說,別人亂講,你理睬他做什麼?

齊海生說,那我為什麼不像你,也不像姆媽?

齊師傅一聽,當場變了臉色,支吾道,你是我的兒子,怎麼會是黃狗銜來的?

齊海生不信,轉身跑出家門。一口氣跑出幾百米,氣喘吁吁,再也跑不動,就蹲在電線杆下哭。有路人走過,問,小鬼,你一個人在這裡哭什麼?齊海生說,父母不要我了,將我丟棄了。那個人就說,還有這樣狠心的父母,這事定要報告派出所。正巧齊師傅尋出來,慌張解釋,說自己是他父親。齊海生卻一口咬定齊師傅不是他的父親。那路人見齊師傅相貌刀砍斧鑿一樣,像電影裡壞人,便定要去派出所。齊師傅沒辦法,只能隨他去。

派出所就在解放路的最南頭,派出所里老張,蔣委員長故鄉人,一雙眼睛大得像牛卵子,張口閉口娘希匹。老張曉得齊師傅收養底細,張口便罵那個路人。

老張說,娘希匹,多管閒事。我是警察,誰家小鬼我不曉得?那路人好心好意,無故捱了一頓訓,又不敢頂撞老張,悻悻走了。轉過頭來,老張又罵齊海生,娘希匹,小鬼,這是你的爹,聽清爽了嗎,莫聽別人造謠。

老張眼烏珠一瞪,別家孩子早嚇得尿褲襠,不想齊海生卻翹著下巴注視老張,說,你是警察,警察講話算數不?

老張說,當然算數。

齊海生說,那你給我立下字據,證明我是齊清風親生,如果不是,你是眾生。

老張聽了,張口結舌,半日應不出話來。

從派出所出來那一日起,齊海生便將齊師傅一家視作外人。特別是齊羅成,更成了眼中釘。齊師傅心痛羅成,又不敢說出真相。此事要是被別人知曉,自己必然大禍臨頭。秀娟看不落去,又來埋怨齊師傅。齊師傅倒成了夾心餅乾,夾在中間難做人。齊師傅幻想著,畢竟齊海生年歲小,無法理解大人難處。等他長大,懂事些,總是會體諒自己一番苦心的。

但讓齊師傅傷心的是,齊海生越大卻越出格。在學堂裡從不好好讀書,只是胡鬧。一日,一個女老師上廁所,他莫名其妙搬塊石頭,跑進隔壁男廁所。學校裡男女廁所之間只用木板相隔,底下共用一個糞缸。齊海生往缸裡扔下大石頭,老師屁股濺花,狼狽不堪,跑到校長處告狀,定要開除齊海生。齊師傅曉得情況,跑到學校,好話講了一百擔,幾乎要跪下來哀求,最後總算沒有開除。老師當著齊師傅的面,惡狠狠扔下一句閒話,你的兒子,以後定是一個槍斃鬼。

學校裡鬧出這麼大事情,齊海生卻絲毫不放到心上。那段辰光,他最痴迷蟋蟀。他去市場裡買,市場裡的商販見他人小,作弄他,常給他些壞蟋蟀,不是前腿斷了,就是後腿拐了。齊海生上過幾次當,便不去市場,自己抓。每日夜裡,他跟著一幫大人去南門溪灘,回來時,總是滿身泥。他將髒衣服扔在木盆裡,只顧回房呼呼大睡。

齊海生夜夜出去抓蟋蟀,越抓越多,四處養。秀娟不曉得,開啟一個瓷罐,裡頭竟跑出十幾只蟋蟀,四處跳。齊海生看見,哇哇大叫,在房裡到處翻,到處尋,如同瘋癲了一般。最後,聽見地板下還有蟋蟀聲,竟拿起一根鐵棒,將地板一塊塊的給撬開來。

秀娟光火,跟齊師傅抱怨。秀娟說,這海生太不像樣,每夜跟人野奔,弄得滿身泥汙,回家只講衣裳扔到木桶裡,就像我是他的用人一般。看見我洗衣裳,連句好話都沒有。還有,家裡到處都是蟋蟀,我看見那東西就覺得膩心。夜裡睡覺,那些蟋蟀又四處叫,真真叫魂一樣。我年歲大,困不困都不要緊,可羅成夜裡困不好,日里上課沒了精神怎麼得了?

齊師傅安慰,這年歲小鬼,都是野的,你莫怪他。羅成睡不著,耳朵眼裡塞點棉花。衣裳髒了,我來洗。總是自家小鬼。

秀娟說,你沒明白我意思,不是我不肯給他洗衣裳。你是當爹的,總要好好管束自己兒子,你看他為了一隻小蟲,竟能將家裡地板撬翻,這樣事情,哪個小鬼能夠做出?你現在不管,將來殺人放火,你給他送牢飯嗎?

齊師傅聽了不高興,說,你怎麼好講這樣閒話?再怎麼說總是我親生。

秀娟聽了,一愣,覺得齊師傅話裡有別樣意思,心中委屈,走開不說話。齊師傅話一齣口,就感到後悔,這是秀娟心裡最敏感事情。而且,秀娟閒話並沒有講錯,齊海生雖然還小,但太出方圓了,將來真的難以收拾。

齊師傅尋齊海生談話。

齊師傅問,你為啥總是大半夜回家?一個小鬼在外面,多少危險。

齊海生說,危險什麼?又不是上戰場打仗。

齊師傅說,這蟋蟀樣子都生得一樣,捉一隻聽聽響聲也就可以了,你天天去抓有什麼意思?

齊海生說,怎麼會一樣?你不懂的,這裡面奧妙無窮。

齊師傅說,你倒是說說有什麼奧妙?

見齊師傅問起蟋蟀,齊海生頓時來了精神。

齊海生說,這蟋蟀你看著一樣,我眼裡卻天差地別。溪坑邊上的蟋蟀,脖頸處有一圈黃帶,叫聲最好聽。田裡蟋蟀,要挑兩腔後面兩根毛的。兩根毛的是雄蟋蟀,打起來特別勇。後面三根毛的,是雌的,打起來沒勁道,叫起來也不好聽,抓了沒用。還有,蟋蟀抓回來,怎麼養能健,能打,你曉得嗎?要喂米仁,喂花生,這樣養出的蟋蟀,才能一隻比一隻勇。

齊師傅耐心聽著,心裡有種奇怪感覺。平時少與自己言語的齊海生,一說起蟋蟀,竟眉飛色舞。齊師傅從未聽過他跟自己說這麼許多閒話,這一刻,他覺得兩個人是從未有過的親近。齊師傅暗想,喜歡玩就玩吧,玩玩小蟲,雖不是什麼正事,但終究出不了方圓。秀娟畢竟是女人,心思太多,玩玩這種東西,怎麼會扯上殺人放火呢?

為了跟齊海生接近,齊師傅也是下了心思,偷偷到舊書攤上買來蟋蟀有關的書籍,暗暗記牢書上內容,轉頭可以跟齊海生探討。他還買些養蟋蟀用的漏斗籠子討好齊海生。齊師傅支援,齊海生就養得更起勁了,蟋蟀越養越多,家中角角落落掛了蟋蟀籠。這些蟋蟀吃飽喝足,更是沒日沒夜地叫。秀娟日日在枕邊跟齊師傅抱怨,齊師傅卻反過來勸秀娟,這孩子心思野,現在他喜歡玩蟋蟀,反倒是收心性的一樁好去處。秀娟嘆氣,說,你這樣慣著他,他早晚上天。齊師傅不說話,他覺得是秀娟肚量小了。

一日,齊海生和齊羅成下了學堂,沒回家吃夜飯。等到天黑,都不見人影。齊師傅秀娟四處找,尋一大圈,依舊沒尋著。回到家裡,坐在燈下,各自胡思亂想。一直到半夜,院門開啟,只見齊海生和齊羅成進來,滿身泥腥。問原因,竟說是捉蟋蟀去了。

秀娟問,去哪裡抓蟋蟀,竟抓到半夜?

齊海生不應,回房睏覺。齊羅成不敢走,只是低頭搓著衣角。

秀娟發了火,拍著桌子說,你今朝不說,我就把你趕出家門。

齊羅成膽小,見秀娟真生了氣,只得開口,說,阿哥的蟋蟀鬥不過別家,便說山上墳洞裡有一種叫假皮的蟋蟀,特別勇,要去捉來報仇。今朝,我們就到山上,鑽墳洞裡抓蟋蟀去了。

聽到此處,秀娟臉色慘白,扭頭盯著齊師傅看。

秀娟說,齊清風,我早就跟你說過,你樣樣不管賬,早晚給你慣上天。

齊師傅在旁,也是聽得生氣。他拿著秀娟量布的尺子,走到房間裡,一把將齊海生從被窩裡拉了出來,輕輕抽打了幾下。齊師傅原本是想裝裝樣子,齊海生討個饒,讓秀娟下臺。沒想到齊海生卻是一根硬骨頭,一聲不討饒,反倒瞪著齊師傅,兇得很。這下齊師傅真心光了火,手下用了力,尺子抽得啪啪響,最後還是秀娟進來拉開才作罷。

這是齊師傅唯一一次打齊海生。

3

這一年秋天,發生一件大事,林彪的飛機在蒙古國溫都爾汗掉落。齊海生在學校裡聽來一首歌謠,回家教齊羅成念。

齊海生念,毛主席萬歲。

齊羅成念,毛主席萬歲。

齊海生念,林彪摔死。

齊羅成念,林彪摔死。

齊海生念,毛主席萬歲,林彪摔死。

齊羅成念,毛主席萬歲,林彪摔死。

齊海生說,你連起來唸,念得滾瓜爛熟。

齊羅成就連起來唸,毛主席萬歲,林彪摔死。毛主席萬歲,林彪摔死。念得多了,嘴巴里打滑,竟將兩人名字給念反了。齊海生聽見,頓時爬上八仙桌,用手指著齊羅成,大聲叫道,齊羅成,你竟敢喊林彪萬歲,毛主席摔死,我要去派出所告你。說完,作勢要從八仙桌上跳下。秀娟旁邊聽了,嚇得魂靈飛天,撲地一下跪在地上。

海生,你莫要去,羅成是你阿弟,我求求你,你做阿哥的,你不能害你弟弟。秀娟話裡帶了哭腔,癱軟在地上。齊海生站在八仙桌上,鄙夷地俯視著秀娟,鼻孔裡出氣。他下了八仙桌,走進房間,將秀娟那根量衣裳的尺子拿出來,頂膝蓋折斷,扔在了秀娟面前揚長而去。

夜裡,秀娟將事情告訴齊師傅。

秀娟說,他將尺子折斷,扔在我面前。齊清風,你曉得那時我怎麼想嗎?他就像戲臺上的老爺,我就是犯人,那尺子就是令箭,這令箭一扔,我就要被拖出去砍頭了。

齊師傅安慰,說,他畢竟還是小鬼,胡鬧一番,你莫記他的仇。

秀娟冷笑了一聲,說,我記仇?我哪裡敢。是他記仇,記了那天你用尺子打他的仇。這麼小一個小鬼,竟然有這樣狠的心思,想起來都嚇人。

齊師傅聽了,再也不曉得用怎樣閒話安慰了,心裡苦悶,只是嘆氣。

又一日,齊海生跟人賭蟋蟀,輸光了鈔票,跑回家問齊師傅要,齊師傅不肯。

齊師傅說,海生,你不能這樣混下去,你該懂事了。

這時,正巧齊羅成進來,跟齊師傅討錢買書。齊師傅伸手給了,齊海生在旁看著,突然大聲嚷起來,齊清風,你就把銅鈿藏著,一分一釐藏起來,以後都給你的親生兒子,千萬莫給我,你要是給我,你就是眾生。

說完,齊海生摔門而出。

吃過午飯,齊師傅躺在床上午睡。半困半醒,外面一陣喧鬧。起身一看,竟是齊海生帶來一群革命小將。齊海生指著齊清風說,就是他,藏著地主老爺才吃的老山參。革命小將衝進來,將齊師傅家翻了個底朝天,最後沒有查出老山參,卻在床單下翻出裡面一堆賬單。這些賬單都是以前一些小商小販欠齊師傅的海鮮鈿。要不是他們翻出來,齊師傅都快忘記了。革命小將們看到賬單,如獲至寶。說齊師傅藏這些賬單,是記著一筆變天賬,日日幻想著哪天能推翻人民當家作主的大好局面,再去跟窮苦百姓算這筆老賬。

隨後,縣第一中學的操場上舉辦了一場萬人批鬥會,齊師傅因為私藏變天賬,也和縣上一些有名的「地富反壞右」一起,胸前掛打倒齊清風牌子,站在萬人批鬥會的臺上。輪到批鬥齊師傅時,齊海生跳上臺,當著上萬人的面訴說。他說自己從小便是棄兒,被階級敵人齊清風撿去當奴隸當長工,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說到動情處,齊海生舉著拳頭宣佈從此以後跟齊清風脫離父子關係。

齊師傅永遠忘不了這一日的事情,臺下黑壓壓的都是人,就像海一樣,幾乎望不到邊。但齊師傅站在臺上,卻根本看不見這些人,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他的眼前只有齊海生一個,舉著拳頭,咬牙切齒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齊師傅心裡難過極了,他真不曉得自己上一世是作了什麼孽,竟要在這一世受這樣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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