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老倌嘆了口氣,你小鬼也不容易,家裡獨苗,必定父母掌心肉,現在一個人到這鄉下地方吃苦。

秋林聽了,不作聲,眼眶有些溼潤。悶悶地坐一會兒,起身要回去。

老倌說,你把搪瓷杯留下,明天一早來拿。秋林疑惑。老倌說,你不要管,明天早上來拿就是了。

秋林應了,回去睏覺。第二日早上店門口卸完板,想起那個搪瓷杯,便又跑到老倌店裡,老倌將滿滿一杯豆漿遞給他。

老倌說,我跟你小鬼蠻投緣,你莫看這豆漿,這是熬了一夜豆漿頂上最香一層,你身體嫩,需要營養。以後,每日夜裡把搪瓷杯拿來,我給你準備豆漿。

秋林想了想,說,這豆漿多少鈔票一杯?

老倌白了一眼,說,你這小鬼怎麼這麼多心思,誰管你要鈔票?你歡喜喝就喝,不歡喜就倒掉。

秋林聽了,心裡感動。不曉得是熱氣還是眼淚,秋林看著搪瓷杯上「為人民服務」五個毛體字,模模糊糊,起霧一般。

3

這一禮拜,輪到秋林跟齊師傅值班。南貨店裡,有時四個人,有時兩個人,除去盤存時四個人都要在場,平時家裡有事,也可回去照料,只要留兩個人。

店裡幾個人,秋林最不喜歡的是齊師傅。剛來時,吳師傅和齊師傅對他都沒有好臉色。但吳師傅貪小,饞癆,吃過一次油豆腐,臉上就有了笑模樣。可那齊師傅,始終都是一副冰冷麵孔。秋林從他身邊走過,都會情不自禁打個冷戰。

南貨店四開間,坐北朝南,屋深。前半為店堂,後半是倉庫和堆場。店裡四條人,住上下兩層。馬師傅和吳師傅住樓下,馬師傅是店長,店長住樓下是慣例。吳師傅說自己腿腳有風溼,爬上爬下不方便,也住樓下。

店裡三餐,是各自燒飯菜。一樓有燒飯間,四個煤油爐,一人一個,按人頭,每月發放煤油。尋常日子,齊師傅吃早飯都是魚鯗泡飯,但這幾天,卻日日吃紅棗銀耳。天還不亮,他就鑽進燒飯間裡,點起煤油爐。紅棗銀耳越燉越香,彷彿生出腿腳,蹬著樓梯上樓,鑽進秋林的房間裡。

秋林不是木頭木腦後生,也想過跟齊師傅搞好關係。齊師傅歡喜吃,秋林就打算著趁兩人搭班時去水作店買豆腐豆漿討好。但一聞到齊師傅燉的紅棗銀耳,就洩了氣。這都是頂好的東西,特別是那雪白銀耳,是南貨店裡頂金貴寶貝。本地不產銀耳,銀耳來自福建古田,供銷社統一進貨,分到南貨店,配額極少。村裡人只有生了重病或者生了小鬼坐月子,才會到南貨店裡克斤克兩稱一點。店裡稱銀耳,用的都是馬師傅那杆精巧的象牙秤,據說,以前稱鴉片才用這種秤,特別準。

齊師傅吃紅棗銀耳,自然不會稀罕自己的豆漿豆腐。吳師傅嘴饞,齊師傅嘴刁,這是不一樣的。秋林斷了自己的念頭,心裡卻又打鼓。齊師傅怎麼有錢吃這麼高階的東西,而且平時不吃,還偏偏和自己排班時吃?秋林疑心他的銀耳紅棗是櫃上拿的,甚至,他疑心上次盤存時那匹布也跟齊師傅有關,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秋林不敢多想。

兩人搭班,同個櫃檯進出,低頭不見抬頭見。但齊師傅從來不跟秋林搭話,秋林有事情跟他商量,他也不說話,死魚眼睛一瞪,坐在那裡,如同聾啞。

這一日夜裡,秋林從豆腐老倌那裡回來。小心翼翼往樓梯上走,走到一半,隱約聽見一些古怪聲音。辨析一陣,是一個女人聲音,在喊什麼數字。聲音是從齊師傅房間裡傳出。齊師傅房間怎麼會有女人?秋林大著膽子,走到齊師傅門口,將耳朵伏在門板上聽。聽了一會兒,聽不清明,只有一陣滋滋的電流聲,才曉得不是女人,是收音機。

秋林回到房間躺下。躺一會,又不甘心,起身將耳朵貼到板壁上,此時,隔壁房間裡面已經沒有了聲音,齊師傅把收音機關掉了。秋林躺在床上,床尾正對著房門,秋林看著房門,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慌張起來。他起身,找了根木棒,頂在門後。一番鬧熱,秋林睏意全無,在床上坐著,望著房門,醒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秋林下樓來,看著齊師傅正彎腰躲在櫃檯下忙碌,空氣裡一股酒味。秋林走到後面院子洗漱。洗漱回來,齊師傅已經坐在飯桌邊吃紅棗銀耳湯了。

秋林用煤油爐煮了泡飯,也坐下吃。齊師傅吃東西慢,細嚼慢嚥。秋林吃一陣,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又一陣心慌,屁股像生了釘子,坐不牢,便胡亂吃了,跑到櫃檯裡練算盤打包裹。這是馬師傅的託付,開春時,全縣供銷社有一場比武大賽,馬師傅想讓秋林參加。馬師傅說,供銷社裡能人不少,你如果能捧回紅辣辣的獎狀,說不定領導看中,調你到縣裡上班。秋林聽了,心裡感激。就算為了馬師傅爭面孔,他也要吃苦。

中午,郵遞員送來一封信,是給齊師傅的。齊師傅站在櫃檯裡看信。秋林偷偷望過去,見齊師傅看著信,神色慢慢就變了。這時,正好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進店,拎著個玻璃瓶來打酒。齊師傅趕緊將信肉塞回信封,眼神不定,隨手拿酒提舀了酒,倒進玻璃瓶裡。等小孩拿著酒瓶出門,齊師傅眼睛突然一亮,探頭看著門口,好像想叫他。但眼睛往旁邊秋林那裡瞟一眼,臉上又偃旗息鼓,不動聲色。秋林看在眼中,覺得怪異,偷偷往櫃檯底下瞄,發現櫃檯下竟開著兩埕酒,一裡一外。

午飯過後,那個打酒的小孩又來了,背後還跟了個男人,看面相,是父子。男人來者不善,進門就數落齊師傅。

我是老買主了,老酒吃了多少年,你怎麼好賣我摻了水的酒?做生意人心黑,酒裡摻點水,我也算了。你這個酒,不是酒裡摻水,是水裡摻酒。

齊師傅不動聲色,只說,你哪隻嘴巴吃出我酒裡摻了水?

男人說,你說我用哪隻嘴?

齊師傅說,你這也叫嘴?連句好話也講不像,還能吃出好壞酒?

男人氣得面孔通紅,要發作,又不敢。齊師傅一米八高,一對死魚眼瘟神一樣。男人身體哆嗦幾下,牽著孩子悻悻而去。齊師傅低頭打算盤,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夜裡,秋林照例去老倌那裡坐,但沒坐多久,就早早回了南貨店。秋林心裡惦記著齊師傅半夜聽收音機的事情,屁股就變尖,坐不牢。這晚,秋林不敢再到齊師傅門口偷聽,他怕那門突然開啟,那真是要嚇煞人了。秋林進房間,鎖門,將耳朵貼在板壁上。這屋本就是木結構房子,板壁薄,隔壁房間聲音能聽得清清爽爽。聽了一會兒,隔壁沒動靜,秋林覺得有點失望,躺下。過了不知多久,瞌睡蟲上來,秋林迷迷糊糊之間,聽見沙沙的聲響,打個激靈,迅速爬起,趴到板壁上。一陣沙沙聲後,果然又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這次秋林聽清了,女人在喊,0671,0671,你的情報我們已收到,你的情況我們已收到。隨後,這聲音又重複幾遍。接著,是一陣沙沙聲,另一個女人開始唱歌,唱得好聽,軟綿綿的。唱完歌曲,有人介紹,這唱歌的叫什麼君,聲音不是特別清楚。秋林將耳朵往板壁裡用力靠,隱約聽見兩個字,臺灣。

秋林終於聽明白,齊師傅原來在聽臺灣電臺。臺灣是蔣介石的老巢,這齊師傅莫非跟蔣介石有什麼關係?秋林腦子亂糟糟,身體軟綿綿,想起齊師傅那雙死魚眼,一時間覺得天都要坍落來了。

第二日一早,太陽出山,紅猛日頭,齊師傅拉一條骨牌凳,坐在門口翻曬紅棗。紅棗易受潮,潮了便容易生蟲。要趁好天氣多過篩翻曬,才不會生蟲籽。秋林一夜沒睡好,站櫃檯裡哈欠連天。他偷偷望齊師傅背影,腦裡翻江倒浪。秋林沒想到敵對勢力這麼囂張,竟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坐自己面前。

臨近中午,遠遠走來一個人。穿中山裝,戴一頂藍色解放帽。齊師傅看見,畢恭畢敬站起來,許同志,你怎麼來了?

許同志說,有點小事情,來看看。

說著,就朝屋裡走進來。許同志四處打量,看見秋林,說,你是小陸吧。

秋林一愣,點了點頭。

許同志說,你父親,我們曾經機關裡同事過。

許同志的話讓秋林有些意外,父親出事後,很多舊識,見了他都裝作不相識。能主動提出與父親相識的,許同志是第一個。秋林當即便對眼前這個瘦瘦的人有了些好感。

許同志說,你們的酒埕放在哪裡?

齊師傅說,在櫃檯裡。

許同志用手點著秋林,小陸,你把酒埕幫我抱出來。

秋林低頭,看見腳下兩隻酒埕,猶疑一下,將外面那隻抱了出去。酒埕放在地中央,許同志舀出一提,看看顏色,嗅嗅味道,又嚐了一口,咂咂嘴巴,將酒提放回去。

許同志又問,其他酒放在哪裡?

齊師傅說,在後面倉庫。

許同志說,你帶我去。齊師傅便帶著許同志往屋後去了。秋林愣在櫃檯裡,他不曉得自己腦子裡怎麼想,為什麼要把櫃檯外那埕酒搬出去,難道自己是被臺灣特務的氣焰嚇煞了嗎?

許同志和齊師傅到後面倉庫看一陣,又回到前頭。

齊師傅問,許同志,到底什麼事情,要跑到此地來查酒?

許同志說,有人到縣供銷社告狀,說你們往酒裡摻水。

齊師傅眼睛瞪得圓,說,誰說的,怎麼好造這種謠?

許同志說,這個我不能說,說了,人家怕你打擊報復。許同志看了看手錶,說,好了,情況我也瞭解了,我也該回去了。

齊師傅說,中午了,吃了中飯再走。

許同志說,這怎麼行。

齊師傅說,怎麼不行?吃我個人的,又不是吃公家的。

許同志推讓一陣,還是依了齊師傅,留下吃飯。

店裡也沒什麼好菜,齊師傅炒了一盆青菜,一盆醃雪裡蕻炒蝦籽,又蒸了半條鰳魚。齊師傅特意叫秋林也一起吃。

齊師傅說,沒有好菜,隨便吃點。

許同志說,再好不過,我最歡喜吃鰳魚。齊師傅這鰳魚黴得有勁。這鰳魚是越黴越香,黴到生了蟲才最滋味。

齊師傅說,以前做鹹貨生意,頂有人買的便是這三抱鰳魚。

許同志說,為啥叫三抱?

齊師傅說,鰳魚春季捕撈上來後,立即用重鹽醃製入艙,這是第一抱。上岸後層鹽層魚裝入缸內,蓋上竹簾,壓上重石醃製,這是二抱。一個月後再次翻缸,加鹽,才算三抱。

許同志說,齊師傅好本事。這鰳魚的確好,香得掉鼻子。

吃好飯,許同志問秋林父親情況。秋林說父親關在餘姚監獄,許同志問他有沒有去看過,秋林低頭不應。許同志便不再問,只說,你有事,可以到縣供銷社裡尋我,我叫許運生。秋林感激。許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爸爸不容易,是個老實人。

許同志走了,齊師傅又恢復常態,站到櫃檯裡,東翻翻,西摸摸,像是什麼也沒發生。秋林繼續坐在一邊練算盤,包包裹。心裡卻亂糟糟一下午。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上門板,秋林快速吃幾口夜飯,便要跑到水作店去。剛要出門,齊師傅在身後叫住了他。秋林扭頭,看著齊師傅那雙死魚眼睛,心裡發慌。

秋林戰戰兢兢問道,齊師傅,有什麼事情?

齊師傅冷冰冰說,夜裡肚皮餓,千萬莫要下樓吃櫃檯上的餅乾。餅乾罐子上,都是做了記號的。

說完,齊師傅便轉過身,步履緩慢地往樓上走去,再也不理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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