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聽了,心裡明白,這補虧損絕對不止鬆餅幹蓋子一樣辦法。自己不內行,做不了那些手腳。
整一日,秋林都在暗中觀察吳師傅的手法。仔細看了,多少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賣白砂糖,平日只包一層細紙,一層粗紙,現在,會再多包上一層粗紙。粗紙用多用少,不會上賬,多包上一層,就多增了一分白砂糖的進項。這樣做,一般都不會有人提出異議。有人提了,吳師傅也會跟對方解釋,這次來的糖特別細。買糖要糖票,糖票珍貴,包得不仔細,漏了可惜。多包層紙,牢靠些。這樣一講,對方也就沒多的閒話了。打酒人來了,吳師傅也有辦法。打酒不論斤,論提。酒提形如打水桶,垂直有一長柄。平日裡打酒,馬師傅總叮囑,酒提要輕輕落,輕輕提。現在,吳師傅當家,碰到內行的,依舊輕輕落,輕輕提,碰到不內行的,酒提伸進酒埕裡,手上就會用些力道,加快起落速度。這樣,酒埕裡的酒就會起泡沫,趁著泡沫未散,迅速舀起來,倒進客戶的酒瓶。泡沫掩在老酒上,酒就可以少些,減些斤兩。再有,就是扯布。扯布按尺寸,村裡女人來扯布,吳師傅算好對方所要尺寸,丈量布匹時,手上便加了勁,將布拉得緊些。這樣下來,一匹布賣光,也能省下不少。
看到這一切,秋林暗暗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平時蔫頭耷腦的吳師傅竟還有這樣的手段。
2
在分配工作之前,秋林忖破腦袋也忖不到自己會到南貨店去當一名小夥計。秋林頂想去的地方是工廠。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站在機床邊,做一顆革命的螺絲釘,多少人饞癆。可臨到畢業分配工作,秋林家裡卻出了場風波,讓他也受了牽連。
秋林姆媽說,我去探監時,你的父親見了我,一直說對不起,一說,就出眼淚。我也想不通,你父親一世都是謹慎細意的人,怎麼會到了這境地?「文化大革命」,那是時代潮流,他怎麼會曉得站哪一邊?他本是不想去跟這些東西打交道的,可他在單位上班,手底有些文筆,那些人自然選他寫戰鬥檄文,寫大字報,他敢不寫嗎?「文革」了,這派打倒那派,「文革」結束了,那一派又打倒這一派,你父親夾在中間,就是塊夾心餅乾。他被叫去審查,膽子那麼小的人,此時卻硬得像塊石頭,從來不說推板的事情,只是說讓我們放心,他很快就會回家。即便現在坐了牢監,也總說牢監裡好,吃飯睏覺都準時,臉上水色都好看了。我卻不信,牢監飯哪有好吃的?可他從來都說好話,不讓我擔心。唯獨說起你時,他才會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秋林記得清爽,父親出事那天,一家人等他吃夜飯,只等到天黑都不見人。後來,才曉得他被關押審查了。父親被關在一個小黑屋裡,一隻出氣窗比個面盆大不了多少。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疊稿紙,一支鋼筆,讓他交代問題。
父親在小黑屋裡關了一個禮拜。每天,母親都把飯菜做好,讓秋林送去。秋林每次去,父親總是笑眯眯的,絲毫看不出他在這裡受苦。父親摸秋林的頭,語氣平淡,回去跟你姆媽說,這裡很好,不會有事情的,讓她放心。
最後一日,正巧是端午節。父親愛喝酒,母親就讓秋林給他帶了半瓶紹興黃酒。父親見了秋林,讓他陪著坐了一會兒。父親倒了一杯酒,遞給秋林。秋林從沒喝過酒,一仰頭下去,喉嚨口冒火,大聲咳嗽起來。父親在旁,看著秋林咳嗽,一聲不響。秋林發現,那一刻,父親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
臨走時,父親拿出一個小紙條,偷偷摸摸塞進酒瓶,用蓋子蓋好。
秋林走到門口,父親突然叫了他一聲。房子裡光線暗,秋林看不清楚父親的樣子,只聽黑暗中傳來父親乾巴巴的聲音,秋林,要記牢,從今朝起,儂就是大人了。
秋林回家,將酒瓶交給母親。母親看了酒瓶裡的紙條,只是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秋林不曉得那酒瓶裡的紙條上寫了什麼。沒幾天,父親便判了刑,關到了餘姚的監獄。
父親入監後不久,秋林高中畢業,面臨分配。秋林那一班,幾乎都是幹部子弟,分配時,大多數人都去了工廠這樣的好地方,唯獨秋林,被髮配到了鄉下的南貨店。
秋林到南貨店裡上班,店裡幾個老倌,對秋林頂好的要算馬師傅。吳師傅陰陽怪氣,齊師傅冰清水冷,唯獨馬師傅,臉上掛滿笑,像自家親人。
秋林到店裡第一日,馬師傅尋他談心。馬師傅伸圓鼓鼓四個指頭,對秋林說,舊時代,當學徒要整四年,除了學藝,還要挑水劈柴,端屎端尿,料理師傅和師孃的生活。學徒吃的苦,簡直賽過黃連。
馬師傅說,現在是新時代了,再不講舊社會的那些學徒規矩了。不過,既然你幹了這行,就要好好學。不管到了什麼時候,身上有樣本事,總是沒虧吃的。
馬師傅教秋林打酒,馬師傅說,酒提要輕輕放入酒缸,不能直直往下壓,酒提一壓,酒水翻動,缸底的東西浮上來,酒就混了,吃酒的人就不歡喜了。酒提要慢,小心斜著,讓酒自然灌到裡頭。酒有黏性,出酒埕時要穩,要帶一頂酒帽兒,顯得這一提酒滿滿當當,都要漫出來了,顧客看了高興,以為佔了便宜,得了面子,以後就歡喜到你這裡來。
馬師傅又說,站櫃檯,顧客來了,你不能朝裡站,不能將屁股對著顧客。要面對面,要帶笑臉,和顏悅色。你態度好了,他當然願意來做你的生意,你忖一忖,誰歡喜將臉來對你的冷屁股?生意難做,生意也好做,點滴都不能漏過。又譬如掃地,平日裡,你不能拿著笤帚往外掃,要是舊時代這麼掃,師傅一定會拿板子打你手心,這樣掃,財氣都被你掃出門了。當然,新時代不講這些封建迷信,但顧客進來了,你朝外掃地,也不禮貌,難道你要將他掃地出門嗎?這都是規矩。做生意要誠信,要對顧客好,你誠信了,對顧客好了,他願意來,這生意也就做成了。
馬師傅的一番閒話講得秋林服氣,他想自己運道好,能碰見這麼個好師傅,他一定要聽馬師傅的話,學出名堂。
平日裡,除了掃地,洗刷,秋林沒事就躲在齊胸高的櫃檯裡邊練手藝。包包裹,打算盤,練得辛苦。算盤珠子噼噼啪啪,從一加到三十六,又從三十六撥回到一,反覆打,反覆練。練得久了,手就硬了,不聽使喚,總是算錯。秋林生自己的氣,一生氣,就用力將手摔在了櫃檯上。馬師傅見了,就會笑眯眯地走過來,講話輕輕腔,唱戲文一樣。
後生,莫太心急,慢慢來,慢慢來哉。
3
齊師傅是出門第四日回來的,馬師傅則比他要晚一日。
齊師傅這次出門,因為時間緊,跑得並不遠,沒有收到什麼特別好的海貨。但他還是挖空心思,帶回十斤跳魚乾,十斤香魚乾。吳師傅上手挑著看,只見一條條香魚乾金黃油亮,香味四溢。跳魚乾小拇指粗細,一根根如同烏金。
吳師傅說,小陸,你別看這些魚乾不起眼,都是好東西。先說這跳魚,海邊人用鉤子鉤來,一條條穿在樹枝上,用稻草煙熏火燎,烘成魚乾。這跳魚本就不大,烘乾後,還能有這樣粗細,難得。放上豆瓣蒸,放豆腐湯,煮麵,味道都是交關好。再說這香魚,一看就是三門灣的香魚。什麼香魚最好?鹹淡水裡長出的香魚最好。天台山流下的清溪水,流到三門灣入海。清溪水淡,三門灣水鹹,鹹淡水交匯,才有這一等香魚。這些東西海邊人不當回事情,長亭離海遠,這些東西少見。配飯過老酒,都是再好不過的美味。
說完,吳師傅衝齊師傅豎大拇指,說,齊師傅,也只有你這麼好本事。齊師傅聽了,擺擺手,依舊面無表情,坐在一邊默默吃煙。
隔一日下午,馬師傅也回到南貨店。
出門時,馬師傅身上只帶去五十元現金,回到店裡,卻帶回一百元現金,三十斤筍茄。馬師傅說,這筍茄都是他在山裡人家一隻只羹籃子裡翻找出來的。
筍茄就是毛筍,四月時挖來的嫩毛筍,剝掉筍殼,放入鍋內,加鹽加水,大火燒開。隨後,再文火煮上半日,撈出放太陽底下曬成筍乾。這筍乾就是筍茄。筍茄用來烤肉,煲雞湯,都是頂好味道。
至於一百元現金,則都是馬師傅山裡收皮貨所得。眼下,正是打獵好季節。冬皮如寶、春皮如草,天冷,野獸身上的絨毛最是細密,取下的獸皮又韌又軟,可以賣出好價格。但皮貨生意難做,難在兩隻眼睛。一張獸皮,要看大小、色澤,更要看槍傷部位。鐵砂打在野獸身上,槍眼細碎。如果收來的獸皮槍眼多,即便是冬皮,也沒有好價鈿。所以,沒有一雙火眼金睛,不敢收獸皮。
說起這趟收皮貨,馬師傅也是感嘆,畢竟是年歲大了,眼力不好了。平常日子,我真是不敢去收皮貨。話講得客氣,但馬師傅山裡轉一圈,收來的張張都是好皮貨,到收購站一賣,自然都是好價鈿。
秋林暗暗佩服,這三個老倌看著不起眼,卻是個個手底都有看家本事。
馬師傅和齊師傅回來後,三個老商業各顯神通,一個月下來,再盤存時,賬面上就如同變魔術一般,不但平了賬,還多出幾十元的升溢。
平了賬,馬師傅高興,拍板從賬上拿些銅鈿出來,吃頓好的,也是犒勞這一個月的辛苦。
買菜燒菜的任務自然就落在齊師傅身上。吃的事情,齊師傅最內行。什麼季節吃蟶子,什麼季節吃黃魚,什麼季節吃螃蟹,心裡清清楚楚一篇賬目。那雙死魚眼平常日子看不出動靜,可一看到水產,就能冒出光來。供銷社裡領水產,如果齊師傅上過手,其他單位的人,就只能挑揀些推板貨色了。
齊師傅買來菜,在燒飯間忙碌。今天的菜,油水用得特別足,這是馬師傅認可的。平日裡各自做飯,雖然也用公家的油,但是極苛刻,一分一釐都不讓多用,今天不同。其他的調料,比如醬油、米醋、白糖,店裡頭都齊全。備料足了,齊師傅大展身手,菜的滋味比飯店裡都好。
吳師傅感嘆,說,多少日子沒沾過這樣的油水了。這燒菜,就是要多放油,又香又滋味。
馬師傅說,油水足,這菜當然是好吃。但這上半夜也要多忖忖下半夜事情,這開店,跟過日子一樣,要時時算計著。手指有漏縫就不行了,要懂得積少成多。
秋林在旁看著馬師傅,聽得認真。
推板:差,不好,江浙一帶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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