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八章 家務事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阿多斯,」阿拉密斯說,「您講話就像涅斯托爾一樣;大家都知道,他是希臘最聰明的人。」

「好,就這麼說定了,」阿多斯說,「讓普朗歇和巴贊去。其實呢,不管怎麼樣,把格里莫留下我也並不感到不高興。他已經習慣了我那一套,我少不了他。昨天白天發生的事已經夠他受的了,再要他作這次旅行,他肯定得完蛋。」

普朗歇被叫來了,大家告訴了他一些注意事項。他已經從達爾大尼央那兒得到指示;達爾大尼央首先告訴他完成這項任務是多麼光榮,隨後告訴他將會得到多少報酬,最後告訴他冒的是什麼危險。

「我把這封信藏在衣服袖子的鑲邊裡,」普朗歇說,「如果我被抓住,我就把信吃了。」

「不過,這樣一來,你就無法完成任務了,」達爾大尼央說。

「今天晚上您再抄一份給我,到明天我就牢記在心了。」

達爾大尼央瞧瞧他的朋友們,意思是說:

「嗯!看我原先是怎樣保證他的?」

「現在,」他繼續對普朗歇說,「你用八天時間趕到溫特勳爵那兒,再用八天時間趕回來;一共是十六天。如果在你動身以後的第十六天晚上八點鐘你沒有準時趕回,即使你是八點零五分到的,你也拿不到你那七百利弗爾了。」

「這樣的話,先生,」普朗歇說,「請買一塊表給我。」

「把這塊拿去吧,」始終是那麼無憂無慮、慷慨大方的阿多斯一邊把自己的表給他,一邊說,「你要做一個好小夥子。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說了什麼,如果你多嘴多舌,如果你東遊西逛不抓緊時間,你會讓你的主人被人砍去腦袋,而你的主人卻是這麼信任你,向我們保證你是忠心耿耿的。可是你也得想一想,如果你的主人由於你的過錯而遭到了不幸,那麼不論你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你,隨後把你開膛剖肚。」

「啊!先生!」普朗歇說,他因為受到懷疑而感到委屈,尤其是因為阿多斯的鎮靜態度而感到害怕。

「我呢,」波爾朵斯滴溜溜地轉著他那雙大眼睛說,「你要想一想,我要活剝你的皮。」

「啊!先生!」

「我呢,」阿拉密斯用他柔和而悅耳的嗓音說,「你要想一想,我要像燒野蠻人那樣用小火燒死你。」

「啊,先生!」

普朗歇哭出來了;我們不敢說他是因為聽到威脅而感到害怕了呢,還是因為看到這四個朋友如此親如手足而受到了感動。

達爾大尼央握住他的手,擁抱他。

「你看,普朗歇,」達爾大尼央對他說,「這幾位先生對你說的這些話,全都是為了關心我;其實他們內心裡是很喜歡你的。」

「啊!先生!」普朗歇說,「要麼我成功,要麼我被砍成四塊;即使我被砍成四塊,請相信我,也沒有任何一塊會說話的。」

大家一致決定普朗歇第二天早晨八點動身,為的是在當天夜裡,就像他自己說過的那樣,能把那封信背出來。這樣安排,他就有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時間;他應該在第十六天晚上八點鐘趕回來。

第二天早上,就在普朗歇要跨上馬時,達爾大尼央出於一種內心對白金漢公爵的偏愛,把普朗歇拉到一旁。

「聽我說,」達爾大尼央對他說,「你把信交給溫特勳爵,等他看完以後,再對他說:‘請注意白金漢爵爺的安全,因為有人企圖謀殺他。’不過這兩句話,普朗歇,你知道,非常重要,關係重大,甚至我不願意向我的朋友們承認我要把這個秘密託付給你;而且即使委任我做隊長,我也不願意寫下來交給你。」

「請放心好啦,先生,」普朗歇說,「我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您以後會看得到的。」

普朗歇跨上了一匹駿馬,他要到六十法裡以外去換乘驛車。他策馬飛奔;除了火槍手們向他作出的三個約定使他心裡略微有點緊張以外,他的整個精神狀態還是非常非常好的。

巴贊是第二天早上去圖爾的,他有八天時間來完成他的使命。

這四個朋友,在他們兩人走了以後,正像我們能想象得到的,比任何時候都睜大著眼睛張望,抬起鼻子嗅,豎起耳朵聽。他們白天的時間都用來偷聽別人的談話,窺探紅衣主教的舉止,猜測來到軍營裡的信使的任務。有幾次,當他們出乎意料地被召去辦一些公務時,他們都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了。此外他們還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因為米萊狄是個幽靈,一旦在人前出現,就不再會讓人安靜地睡覺。

第八天早上,巴贊和平時一樣精神飽滿、臉上帶笑地走進了巴爾巴約客店;這時候四個朋友正在吃早飯,他按照原先約定的暗語說:

「阿拉密斯先生,這是您表妹的回信。」

四個朋友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色:事情已經辦成了一半;當然這是比較容易和比較簡單的一半。

阿拉密斯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他接過來信,信上的字寫得很大,而且拼法有錯誤。

「仁慈的天主!」他笑著高聲說,「我真的很失望;這個可憐的米雄永遠也不會寫得像德·瓦蒂爾先生那麼好。」

「這個可憐的米雄是什麼人?」跟他們打過賭的那個瑞士僱傭兵問,信送到時,他正在和四個朋友談話。

「啊!我的天主!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阿拉密斯說,「一個我非常喜歡的、可愛的女裁縫,我要她親手寫幾行字給我留作紀念。」

「好極了!」瑞士僱傭兵說,「如果她是個像她寫的字那麼大的貴夫人,您真是豔福不淺哪!我的朋友!」

阿拉密斯看完信後就交給了阿多斯,說:

「您倒是來看看她寫了些什麼,阿多斯。」

阿多斯向那封信瞄了一眼;並且為了消除所有可能產生的懷疑,他高聲唸了起來:

我的表哥:

我的姐姐和我兩人都很會詳夢,因此我們甚至很怕做夢;不過關於您的夢,我希望我能夠說:任何夢都不可當真。再見吧!請保重身體,並使我們不時地聽到有人談起您。

阿格拉埃·米雄

「她談的是什麼夢啊?」龍騎兵在阿多斯念信時走過來問。

「是啊,談的是什麼夢?」瑞士僱傭兵說。

「啊,見鬼!」阿拉密斯說,「沒什麼,我做了一個夢,後來講給她聽了。」

「啊,是的,講自己的夢是非常簡單的,可是我從來不做夢。」

「您真是太幸運了,」阿多斯站起來說,「我真希望也能像您一樣。」

「從來不做!」瑞士僱傭兵又說,因為有一個像阿多斯那樣的人居然還會羨慕他,感到十分高興,「從來不做!從來不做!」

達爾大尼央看到阿多斯站起來,也跟著站了起來,接著便挽著他的胳膊一起走了出去。

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留下來應付龍騎兵和瑞士僱傭兵的糾纏。

至於巴贊,他已經去躺在一捆麥秸上睡覺了;因為他比瑞士僱傭兵富有想象力,他夢見阿拉密斯已經做了教皇,正拿著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往他頭上套。

不過,正像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巴讚的幸運歸來只是替四個如坐針氈的朋友解除了一部分憂慮。等候的日子實在是太漫長了,尤其是達爾大尼央,他真的會跟人打賭,說現在的日子每天都有四十八小時。他忘記了海上航行的緩慢是不可避免的,他過分誇大了米萊狄的能耐。在這個被他視為惡魔一樣的女人身邊,他又想象出了一些像她一樣的神秘莫測的助手。只要有一點點聲音,他就以為有人來逮捕他了,而且還帶著普朗歇一起來和他以及他的朋友們當面對質。此外,他從前對這個正直的庇卡底人的強烈的信任感,正在日漸減弱。他的這種憂慮越來越大,甚至影響到了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只有阿多斯還是不為所動,就好像在他的周圍根本就沒有任何危險在威脅他,他仍舊在呼吸和平時一樣的空氣。

尤其是在第十六天,心神不定的跡象在達爾大尼央和他的兩個朋友身上是如此明顯,甚至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他們三個人如同幽靈一般不斷地在普朗歇應該從那兒回來的路上來回轉來轉去。

「說真的,」阿多斯對他們說,「你們這些人呀,不像是大人,而像是些孩子,所以才讓一個女人嚇成這副模樣!你們究竟怕些什麼呢?害怕被關進監獄嗎?好吧!會有人把我們救出監獄的;博納希厄太太不就是被人救出來了嗎?怕被砍頭嗎?可是我們不是每天都高高興興地到戰壕裡去冒比這更可怕的危險嗎?因為飛來一顆炮彈就可能打斷我們的腿。劊子手砍下我們的腦袋固然很痛苦,但是我確信這種痛苦要比外科醫生鋸掉我們大腿時我們感到的痛苦輕得多。所以請你們安心地等著吧:兩小時,四小時,至多六小時以後,普朗歇一定會回到這兒。他答應過要回來,而我,我是非常相信普朗歇的諾言的;我看他是個相當正直的小夥子。」

「可是,如果他不回來呢?」達爾大尼央問。

「嗯,如果他不回來,那是因為他被耽誤了時間,不會有其他情況。他可能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了;他可能是從橋上跌落到河裡;他可能是因為奔跑過度而得了肺炎。啊,先生們,我們要把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考慮進去。生活是由一連串小煩惱串成的念珠,心胸開闊的人是一邊笑著一邊數這串念珠的。你們也要像我一樣心胸開闊,先生們,請坐下喝酒吧;舉起一杯尚貝爾坦葡萄酒看看吧,我們的前途就像這種粉紅色一樣美麗。」

「說得很對,」達爾大尼央回答,「可是每次在喝新開瓶的葡萄酒時,總是擔心這瓶酒會不會是從米萊狄的酒窖裡拿出來的,擔心來,擔心去,擔心得已經有些厭煩了。」

「您真是難伺候,」阿多斯說,「她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女人啊!」

「一個上過烙刑的女人!」波爾朵斯大笑著說。

阿多斯一陣哆嗦,伸手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出於一種無法剋制的神經性動作,他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然而白天慢慢過去,暮色逐漸降臨,天終於完全黑下來了。各處小酒店裡全都顧客盈門。阿多斯口袋裡裝著賣掉鑽石戒指後分給他的那一部分錢,始終待在巴爾巴約客店。他已經找到了像德·布西尼那樣的配得上和他做賭友的人;而且這位先生還請他們吃了一餐如此豐盛的晚飯。所以當鐘敲七點鐘時,他們還是像平時一樣在賭錢,同時聽到巡邏隊開去加雙崗;七點半,響起了歸營的號聲。

「我們輸了,」達爾大尼央在阿多斯耳邊說。

「您的意思是我們賭輸了吧,」阿多斯一邊不慌不忙地說,一邊從他口袋裡掏出四個皮斯托爾扔在桌子上,接著又說,「好吧,先生們,吹歸營號了,我們去睡吧!」

阿多斯走出了巴爾巴約客店,達爾大尼央跟在他的身後。再後面是挽著波爾朵斯胳膊的阿拉密斯。阿拉密斯嘴裡嘰裡咕嚕地在揹著詩,波爾朵斯不時地拔下一根鬍子,表示內心的失望。

可是突然間,在黑暗中出現了一個人影,它的模樣達爾大尼央非常熟悉;同時有一個他一聽就知道是誰的嗓音響了起來:

「先生,我把您的披風拿來了,因為今天晚上天氣很冷。」

「普朗歇!」達爾大尼央歡天喜地地叫了起來。

「普朗歇!」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也跟著叫喊。

「嗯!是普朗歇,」阿多斯說,「這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呢?他答應過八點鐘回來,而現在剛敲八點鐘。好樣的,普朗歇,你是個說話算數的小夥子;將來萬一你要離開你的主人,我在我這兒替你保留一個位子。」

「啊,不行,永遠不行,」普朗歇說,「我永遠也不離開達爾大尼央先生。」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感到普朗歇塞了一封信在他手裡。

達爾大尼央真想擁抱一下普朗歇來迎接他的歸來,就像他出發時達爾大尼央也曾擁抱過他一樣;可是他怕這種在大街上對他的跟班的感情流露也許會使某個過路人感到非同尋常;所以他剋制住了。

「我拿到回信了,」他向阿多斯和他的另兩位朋友說。

「很好,」阿多斯說,「我們回屋裡去看信吧。」

那封信彷彿在燃燒達爾大尼央的手,他想加快步子;可是阿多斯卻握住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胳膊下面挽著,逼著這個年輕朋友和自己同步前進。

他們終於走進了營帳,點燃了一盞燈,普朗歇則站在帳門口,為了不讓別人來打擾這四個朋友。達爾大尼央用微微顫抖的手拆開了封蠟,把那封苦苦等待了這麼久的信打了開來。

這封信只有半行字,字型完全是英國式的,簡潔的風格完全是斯巴達式的。

thankyou,beeasy.

這句話的意思是:

謝謝,請放心。

阿多斯從達爾大尼央手裡接過信來,放在燈火上點燃了,一直到這封信全部化為灰燼才鬆手。

隨後他把普朗歇叫進來對他說:

「現在,我的孩子,你可以要你的七百利弗爾了,不過帶這樣一封信你倒是沒有冒多大的險。」

「可是我還是想了很多辦法來保護它,」普朗歇說。

「好,」達爾大尼央說,「把那些經過講給我們聽聽吧。」

「天啊!說來話長呢,先生。」

「你說得對,普朗歇,」阿多斯說,「況且歸營鼓已經敲過了,如果別人的燈光已經熄掉而我們的還亮著,時間久了會引人注意的。」

「算了,」達爾大尼央說,「我們睡吧。普朗歇,睡個好覺!」

「是啊,先生!十六天來這將是第一個好覺。」

「我也是!」達爾大尼央說。

「我也是!」波爾朵斯說。

「我也是!」阿拉密斯說。

「嗯,我也對你們講真話:我也是!」阿多斯說。

王太后,指法國國王路易十三之母瑪麗·德·美迪奇;盧森堡宮是由她下令於1615至1620年之間建造的。

沙泰勒羅,法國西部維埃納省城市。

《啟示錄》,基督教《聖經·新約》中的末卷。以「啟示文學」體裁,用「見異象」、「說預言」的方式寫成。

西克斯圖斯五世(1520—1590),義大利籍教皇,原名佩雷蒂,是出身貧苦的方濟各會會士。

英語,意思是:「請問,先生,去倫敦怎麼走。」

英語,意思是:「我的主人達爾大尼央爵爺。」

涅斯托爾,希臘神話中的皮羅斯國王,為人公正,善於詞令,而且足智多謀,是特洛伊戰爭中的名將。

尚貝爾坦,法國東部科多爾省的一個葡萄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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