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八章 歸來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您是想收回您的馬,對不對?」

「當然。」

「您錯了,要是我的話,我寧願拿一百皮斯托爾;您知道您是用兩副鞍轡賭一匹馬或者一百皮斯托爾,隨您選擇。」

「是的。」

「我寧願拿一百皮斯托爾。」

「可是我呢,我要收回馬。」

「您錯了,我再對您說一遍。我們兩個人要一匹馬乾嗎?我不能騎在您後面的馬屁股上,否則我們看上去就像失去了兄弟的兩個小埃蒙。您也不能在我身邊騎著這匹駿馬來羞辱我。我呀,我一定拿一百皮斯托爾,連一秒鐘也不會遲疑;我們回巴黎需要錢用。」

「我還是想要那匹馬,阿多斯。」

「您錯了,我的朋友;一匹馬會扭傷,會摔跤,會膝關節受傷;一匹馬會在另一匹患鼻疽病的馬吃過草料的馬槽裡吃草料。您看,要了一匹馬,還不如說白白丟了一百皮斯托爾。馬得靠它的主人供養,而一百個皮斯托爾卻能供養它們的主人。」

「可是我們怎麼回去呢?」

「當然是騎我們跟班的馬回去!別人照樣能從我們的神色看出我們是有身份的人。」

「將來阿拉密斯和波爾朵斯騎著他們的馬耀武揚威的時候,我們騎的卻是矮小的劣馬,那才真叫好看呢!」

「阿拉密斯!波爾朵斯!」阿多斯說著笑了起來。

「笑什麼?」達爾大尼央問,他對他朋友的高興勁兒有點莫名其妙。

「很好,很好,讓我們繼續說下去,」阿多斯說。

「這麼說,您的意思是……」

「把那一百皮斯托爾拿來,達爾大尼央;有了那筆錢以後,我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過到月底。我們都已經十分勞累了,您看,能夠休息一下一定是不錯的。」

「要我休息!啊,不!阿多斯,一到巴黎我就要去找那個可憐的女人。」

「很好,為了幹這件事,難道您認為您那匹馬跟您那些亮閃閃的金路易同樣有用嗎?去把那一百皮斯托爾拿來吧,我的朋友,去把那一百皮斯托爾拿來吧。」

其實達爾大尼央只要有一個站得住的理由就會讓步的;他覺得這個理由挺不錯。再說,如果他再堅持下去,他怕被阿多斯看作是自私,所以他同意了要一百個皮斯托爾不要馬;英國人立刻如數點交給他。

剩下來要考慮的便是如何動身了。和客店老闆的條件談好了,除了阿多斯的那匹老馬以外再貼六個皮斯托爾;達爾大尼央和阿多斯分別騎上了普朗歇和格里莫的馬,兩個跟班把兩副鞍轡頂在頭上徒步趕路。

兩位朋友儘管騎的馬很不好,但是沒有多久便跑到他們跟班的前面,到了克雷沃克爾。他們隔著很遠就看到了阿拉密斯神情憂鬱地靠在視窗上,像我的姐姐安娜那樣望著煙塵滾滾的地平線。

「喂,喂!阿拉密斯!您在那兒幹什麼啊?」兩位朋友叫道。

「啊,是您,達爾大尼央!是您,阿多斯!」阿拉密斯說,「我剛才在想,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去得有多麼迅速,我那匹英國馬走了。剛剛消失在飛揚的塵埃之中,讓我看到了:世間萬物是多麼變化無常的活生生的形象。人生可以用三個字來概括:erat,est,fuit。」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達爾大尼央問,他開始疑心出了什麼事。

「意思是說,我剛才做的一筆買賣被人坑了;六十個路易賣掉了一匹馬。可是從這匹馬剛才賓士的速度來看,它每小時可以跑五法里路。」

達爾大尼央和阿多斯放聲大笑起來。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阿拉密斯說,「請別過分埋怨我,需要面前無法律;況且首先受到懲罰的是我,因為那個下流的馬販子至少少給了我五十個路易。啊,你們兩位倒是挺會愛惜!你們騎著你們跟班的馬,卻讓他們牽著你們的好馬慢慢地溜達。」

就在這時候,一輛剛才已經看到它出現在通往亞眠的大路上的大篷車來到他們面前停下;從上面走下了頭上各頂著一副鞍轡的格里莫和布朗歇。那輛大篷車原來是空著回巴黎去的,兩個跟班和車伕講好一路上替他付酒錢作為車資,便搭上了這輛便車。

「這是怎麼回事?」阿拉密斯看到這個情況問道,「怎麼只有鞍轡了?」

「您現在明白了吧?」阿多斯說。

「朋友們,跟我完全一樣。我也不知道怎麼的把鞍轡給留下來了。喂,巴贊!把我那副新的鞍轡和這兩位先生的放在一起。」

「您把您那兩位教士怎麼樣了?」達爾大尼央問。

「親愛的朋友,我在您走後第二天請他倆吃晚飯,」阿拉密斯說,「順便說說,這兒有上好的葡萄酒;我儘量把他們灌醉,到最後那個本堂神父不准我脫下火槍手的制服,那個耶穌會會士請求我介紹他加入火槍隊。」

「不用做論文!」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不用做論文!我,我要求取消論文!」

「從那以後,」阿拉密斯接著說,「我活得很快活。我開始做一首每句只有一個音節的詩;做起來相當困難,可是任何事情的價值就在於困難。這首詩的內容是很風流的,我要把第一節念給你們聽,一共有四百行,唸完需要一分鐘。」

「說真的,親愛的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說,他對詩的憎惡幾乎和對拉丁文的憎惡不相上下,「在困難這個價值之外請再加上簡潔這個價值,您至少可以肯定您的詩將會有兩種價值。」

「而且,」阿拉密斯繼續說下去,「我那首詩表現出了高尚而強烈的愛情,你們將會看到的。啊!我的朋友們,我們就回巴黎去嗎?好啊,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將跟那個好心的波爾朵斯重逢,那正是太好了。這個大傻瓜,你們不相信我有多麼想念他嗎?他決不會賣掉他的馬的,哪怕是拿一個王國和他交換。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騎在馬上的樣子了;我可以肯定,他的神氣一定像一個蒙古帝國的可汗。」

他們逗留了一個小時讓馬休息;阿拉密斯付清了他的賬,隨後讓巴贊也坐上大篷車,和他的夥伴們待在一起,於是大家動身去找波爾朵斯。

找到波爾朵斯時他已經下床了,臉色也沒有達爾大尼央上次見到他時那麼蒼白,他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雖然只有他一個人,桌子上卻放著夠四個人吃的一頓晚餐;有捆紮得很雅緻的烤肉、上等葡萄酒和時鮮水果。

「啊,歡迎!」他站起來說,「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先生們,我正在喝湯呢,你們來跟我一起吃飯吧。」

「喲,喲!」達爾大尼央說,「穆斯格東沒有用套索吊過這些瓶酒,瞧,這兒還有嵌豬油的烤小牛肉片和牛裡脊肉……」

「我正在康復,」波爾朵斯說,「我正在康復,那些倒霉的扭傷最傷元氣,您曾經扭傷過嗎,阿多斯?」

「從來沒有過;不過我記得在那次費魯街的小接觸中,我曾捱過一劍;過了兩三個星期以後,我也有過和您同樣的感覺。」

「親愛的波爾朵斯,這頓飯不是為您一個人準備的吧?」阿拉密斯說。

「不是的,」波爾朵斯說,「我正在等附近幾位貴族,可是剛才他們派人來通知說他們不來了,你們來了正好代替他們;這樣代替我就沒有損失了。喂,穆斯格東!把椅子搬來,要他們送加倍的酒來。」

「你們知道我們正在吃的是什麼?」十分鐘以後阿多斯說。

「那還用說!」達爾大尼央回答,「我,我吃的是配刺菜薊和骨髓的小牛肉。」

「我吃的是羊裡脊肉,」波爾朵斯說。

「我吃的是雞胸脯肉,」阿拉密斯說。

「你們全錯了,先生們,」阿多斯一本正經地說,「你們吃的是馬肉。」

「哪兒會呢!」達爾大尼央說。

「馬肉!」阿拉密斯說著,一邊做了一個表示倒胃口的鬼臉。

只有波爾朵斯沒有回答。

「是的,是馬肉;波爾朵斯,我們吃的是馬肉,對不對?也許連馬衣也在裡面了!」

「不,先生們,我還留著鞍轡呢,」波爾朵斯說。

「說真的,我們都是不約而同,」阿拉密斯說,「就好像我們事先講好了一樣。」

「有什麼辦法呢,」波爾朵斯說,「這匹馬太棒了,會使我的客人們自慚形穢,我不願意使他們感到屈辱。」

「再說,您那位公爵夫人一直還在溫泉,是不是?」達爾大尼央問。

「還在溫泉,」波爾朵斯回答,「所以,說真的,本省的省長,也就是我今天等他們來吃飯的貴族中的一位,我覺得他十分看中那匹馬,我就給了他。」

「給了他!」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

「啊,主啊,是的,給了他!可以這麼說,」波爾朵斯說,「因為那匹馬至少值一百五十個路易,而那個吝嗇鬼只肯給我八十個。」

「鞍轡沒有賣?」阿拉密斯問。

「是的,鞍轡沒有賣。」

「各位先生,你們可以看到,」阿多斯說,「我們之中生意做得最精明的還是波爾朵斯。」

這時候大家一陣狂笑,笑得可憐的波爾朵斯莫名其妙;其他人連忙向他解釋了他們感到高興的原因,於是他也像他平時習慣的那樣,大吵大鬧地和大家一起樂了起來。

「所以說現在我們每個人手頭都有錢了,是不是?」達爾大尼央說。

「可是我不在其內,」阿多斯說,「因為我發現阿拉密斯喝的那種西班牙葡萄酒很好,所以我買了六十瓶,放在跟班們坐的大篷車上;這花了我不少錢。」

「我呢,」阿拉密斯說,「請你們想想,我已經把我最後一個蘇給了蒙迪迪埃的教堂和亞眠的耶穌會修道院;另外我還作出過許諾,我必須遵守,講定了請他們為我,也為了你們,先生們,做幾臺彌撒。這樣做,先生們,別人一定會說,我也深信不疑,對我們是會有好處的。」

「我呢,」波爾朵斯說,「難道你們以為我的扭傷就不費錢了嗎?還有穆斯格東的傷;為了治他的傷,我不得不請外科醫生每天來兩次。外科醫生要我付雙倍的出診費,用的藉口是,穆斯格東這個蠢貨挨槍子兒的地方一般只讓藥劑師看的,而現在卻要他來醫治。所以我已再三叮囑穆斯格東別再讓那個地方受傷了。」

「好啦,好啦!」阿多斯說,一邊跟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我看得出您對那個可憐的小夥子很大方,照顧得也周到:您是個好主人。」

「總之,」波爾朵斯接著說,「付清了我的開銷以後,我還剩下三十來個埃居。」

「我呢,我還剩下十來個皮斯托爾,」阿拉密斯說。

「好啦,好啦!」阿多斯說,「看來我們倆是四個人中的克羅伊斯了。達爾大尼央,您那一百皮斯托爾還剩下多少?」

「我那一百皮斯托爾嗎?首先,我給了您五十。」

「是嗎?」

「當然啦!」

「啊,不錯,我記起來了。」

「後來我又付了老闆六個皮斯托爾。」

「這個老闆真是個畜生!您為什麼給他六個皮斯托爾?」

「是您叫我給他的。」

「我真是太好心了。一句話,還剩多少?」

「二十五個皮斯托爾,」達爾大尼央說。

「我呢,」阿多斯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零錢,「我……」

「您,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是啊,或者說少得可憐,根本可以不必算在總數里了。現在,讓我們算算我們一共有多少?」

「波爾朵斯?」

「三十個埃居。」

「阿拉密斯?」

「十個皮斯托爾。」

「您呢,達爾大尼央?」

「二十五個。」

「一共是?」阿多斯問。

「四百七十五利弗爾!」達爾大尼央說;他像阿基米德一樣精通計算。

「到巴黎時,我們還能剩四百利弗爾,」波爾朵斯說,「還有鞍轡。」

「可是我們的馬呢?」阿拉密斯說。

「這樣吧,跟班的四匹馬拿兩匹出來給主人騎,我們用抽籤的辦法來決定由誰騎。把我們的四百利弗爾分作兩份,給兩個不騎馬的人;再把我們口袋裡剩下的零錢交給達爾大尼央,他的手氣好;一路上如果遇到有賭錢的地方就去賭一下。就這麼辦吧。」

「好,我們吃飯吧,」波爾朵斯說,「菜要涼了。」

四位朋友對今後的前途比較放心了,開始吃了起來,並把吃剩的東西給了穆斯格東、巴贊、普朗歇和格里莫四位先生。

到達巴黎時,達爾大尼央看到有一封德·特雷維爾先生給他的信,信上說,國王剛根據他的請求,恩准他加入火槍隊。

達爾大尼央除了想找到博納希厄太太以外,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野心就是加入火槍隊,所以他便興沖沖地跑去告訴他的剛離別半個小時的夥伴們,可是發現他們個個愁容滿面,心事重重。他們正聚在阿多斯家裡商議;這說明情況是相當嚴重的。

原來是德·特雷維爾先生剛才派人通知他們,國王陛下已經下定決心要在五月一日開戰;要他們立即籌措各人的裝備。

這四個平時十分樂觀的人卻面面相覷了:德·特雷維爾先生在紀律問題上是從來不開玩笑的。

「你們估計這些裝備需要多少錢?」達爾大尼央問。

「啊,沒什麼好說的,」阿拉密斯接著說,「我們剛才像斯巴達人那樣儘量節省地算了一下,每人需要一千五百利弗爾。」

「四乘十五是六十,那就是六千利弗爾,」阿多斯說。

「我呢,」達爾大尼央說,「我似乎覺得,每人只要有一千利弗爾……當然,我不是像斯巴達人那樣,而是像訴訟代理人那樣說話……」

訴訟代理人這個詞提醒了波爾朵斯。

「有了,我有了一個主意!」他說。

「那就是說已經有點兒苗頭了;而我呢,我甚至連個影兒也還沒有,」阿多斯冷冷地說,「至於達爾大尼央,先生們,由於他成了我們隊中的一員,高興得有點兒不正常了:一千利弗爾!我宣佈,光我一個人就要兩千。」

「四乘二得八,」阿拉密斯說,「那就是說我們四個人的裝備需要八千利弗爾;在所有的裝備中,馬鞍子我們已經有了,這倒是真的。」

「此外,」阿多斯等去向德·特雷維爾先生道謝的達爾大尼央關上門以後,說,「此外還有我們朋友手指上戴的那枚閃閃發光的漂亮的鑽戒。見鬼!達爾大尼央的中指上戴著價值連城的寶貝,他很夠朋友,不會讓我們在這件事上感到為難的。」

聖蘇爾比斯廣場,法國巴黎的一個廣場,在聖蘇爾比斯教堂前面。

法國有句諺語是:只差一個點子,馬丁丟了自己的驢子。

《伊利亞特》,與《奧德賽》並稱為古希臘兩大史詩,相傳為荷馬所作。主要敘述特洛伊戰爭最後一年的故事,希臘英雄阿喀琉斯,因女俘為阿伽門農所奪,盛怒之下拒絕作戰,希臘軍因而受挫。後來因好友帕特洛克羅斯戰死,兩度上陣,終於刺死特洛伊主將赫克託耳。作品穿插很多神話和傳說,反映了古代希臘人的生活。

密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在特洛伊戰爭中,她支援希臘人,阿喀琉斯是她寵愛的希臘英雄。

杜卡頓,古代銀幣;有威尼斯鑄造的和荷蘭鑄造的兩種;相當於半個杜卡頓金幣。

布凱法拉斯,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前356—前323)的心愛戰馬。

德·克萊基(1578—1638),法國元帥,路易十三統治時期,曾參加對西班牙的戰爭,後戰死在義大利北部的皮埃蒙特。

法國12世紀有一首寫反叛的諸侯悔過贖罪的武功歌,叫《雷諾·德·蒙託邦》,又叫《四個小埃蒙》。小埃蒙四兄弟叫雷諾、吉斯卡爾、阿拉爾和裡查,他們共騎一匹叫貝亞爾的神奇的駿馬。

法國作家貝洛(1628—1703)有一篇童話叫《藍鬍子》。藍鬍子把他先後娶的六個妻子一一殺死,血淋淋地吊在一間小黑屋子裡。他為了考驗第七個妻子的好奇心,假裝出遠門,把這間可怕的屋子的鑰匙交給她,但又不准她進去。他剛走,年輕的女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開啟小屋門進去,看見了六具屍體,嚇得手上的鑰匙掉在地上,沾上了血跡,這血跡洗也洗不掉。藍鬍子回來後,向她宣告她的死期已到,只給她半刻鐘的時間去祈求天主的保佑。不幸的女人回到臥房,她有個姐姐叫安娜,她讓安娜到塔樓頂上去看她的兩個說好了要來看她的兄弟來了沒有。她不停地問:「安娜,我的姐姐安娜,你沒有看見有人來嗎?」安娜回答說:「是的,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除掉照著浮塵的太陽和青蔥翠綠的野草。」最後兩個兄弟及時趕來在刀下救了她,並且殺死了藍鬍子。

拉丁文,意思是:過去存在,現在存在,將來存在。

斯巴達人,古希臘斯巴達奴隸制國家的全權公民。斯巴達人生活極其刻苦、儉樸,對兒童實行集中的嚴格教育。


作者「大仲馬」的其他小說

基督山伯爵》《蒙梭羅夫人》《黑鬱金香》《基度山恩仇記》《三劍客》《三個火槍手(三劍客)》《瑪爾戈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