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了,達爾大尼央在繼續探查時,在牆邊又發現了一隻撕碎了的女人手套。可是這隻手套沒有沾上一點泥濘,非常乾淨。這樣一隻香味芬芳的手套,正是情人們喜歡從一隻美麗的手上脫下來的。
在達爾大尼央繼續搜尋時,他腦門上流出了越來越多的冷汗,他的心因可怕的焦慮而收緊,他開始喘氣了;可是他為了使自己安心下來,一直在對自己說,這個小樓也許和博納希厄太太毫無關係;她給他的約會地點是在這個小樓前面,而不是在這個小樓裡面;她可能是由於宮裡的事務,甚至也許是由於丈夫吃醋而沒有來。
可是所有這些理性的推斷,都被內心的悲痛的感覺粉碎了,破壞了,推翻了。這種悲痛的感覺在某些情況下,會控制住我們整個的人,並對著我們全身的聽覺神經大聲疾呼:大禍臨頭了!
所以,達爾大尼央幾乎變成瘋子了;他在大路上奔跑,從剛才走來的路走回去,一直走到渡口,去問那個劃渡船的人。
在傍晚七點鐘左右,擺渡的船伕曾把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女人從對岸渡過來,這個女人似乎盡力不想讓人認出她來;可是就是因為她百般提防,船伕才對她特別注意;他看出她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那個年代和今天一樣,也有好些年輕漂亮的女人到聖克盧來,都是不想讓人看到的;可是達爾大尼央立刻就確信,船伕看到的一定是博納希厄太太。
達爾大尼央藉助船伕的棚屋裡的燈光,再一次讀了一遍博納希厄太太的便函,肯定自己沒有看錯,約會地點在聖克盧而不是在別的地方;在德·埃斯特雷先生小樓前面,而不是在別的街上。
所有這一切都向達爾大尼央證明了他的預感完全正確:大禍臨頭了。
他又向城堡那個方向跑去,他彷彿覺得在他離開以後,那座小樓裡也許又發生了什麼新的事情,因此有一些新的情況在等著他。
那條小巷子還是杳無人影,那個視窗仍舊射出那片和剛才一樣的柔和而寧靜的燈光。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想到了那座棚屋,它看上去好像又啞又瞎,不過它肯定看見了什麼,說不定還能開口說出來。
籬笆門關著,他從籬笆上跳了進去;他不顧一條用鏈子拴著的狗汪汪亂叫,徑直向那座棚屋走去。
他敲了頭幾下門,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棚屋裡死一般地沉寂,就像那座小樓一樣;可是因為這座棚屋是他最後的希望,所以他又繼續敲門。
很快地他好像聽到裡面有一些輕微的響聲,因為害怕而發出的、連自己都怕被聽到的響聲。
這時候,達爾大尼央停止敲門,而是用一種充滿憂慮、許諾、害怕和奉承的語調向屋裡的人懇求;他的聲音可以使最膽小的人放心。終於,有一扇被蟲蛀壞了的護窗板開啟了,說得確切些是開啟了一條縫。可是,當房子角落裡一盞小燈的微光照亮了達爾大尼央身上的肩帶、劍柄和手槍柄以後,那扇窗子馬上又關上了。不過,雖然這個動作非常迅速,達爾大尼央還是依稀看到了一個老頭兒的臉。
「看在上天的份上!」他說,「請聽我說,我在等一個人,沒有等著,我擔心得要命。這兒附近是不是出過什麼事?請告訴我。」
那扇窗子又慢慢地推開,那張臉又露出來了;只是那張臉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了。
達爾大尼央如實地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講了一遍,只是沒有提到有關人的姓名;他說他如何跟一個年輕女人在這座小樓前面約會;因為不見她來赴約會,他又是怎樣爬上椴樹,看到在微弱的燈光下,那個房間裡面一片混亂的情景。
老頭兒仔細地聽著,一邊點頭表示事實的確如此;隨後,當達爾大尼央講完以後,他又搖了搖頭,似乎是表示事情不妙。
「您這是什麼意思?」達爾大尼央大聲說,「以上天的名義,喂,請講給我聽聽吧。」
「啊,先生,」老頭兒說,「請什麼也別問我;因為如果我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訴您,可以肯定對我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
「這麼說,您是看到什麼事情了?」達爾大尼央繼續說,「既然這樣,那就看在上天的份上,」他一邊扔了一個皮斯托爾給老頭兒,一邊說,「告訴我吧,把您剛才看到的事情告訴我吧。我以貴族的身份向您保證,您的話我一句也不會說出去。」
老頭兒從達爾大尼央的臉上看出他一片真誠和萬分痛苦,便向他做了個手勢要他靜聽,然後低聲對他說:
「今兒晚上九點鐘左右,我聽到街上有聲音,我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便向門口走去,可是我發現有人正想進來。因為我很窮,不怕被人搶,便把門開啟了,看見幾步外站著三個人。在黑影裡有一輛套著馬的華麗的四輪馬車和幾匹牽在手裡的馬。那幾匹牽著的馬無疑就是那三個穿著騎士服裝的人的。我大聲嚷道:
「‘喂,先生們,你們要幹嗎?’」
「‘你大概有梯子吧?’一個看上去像是領隊的人問。」
「‘有,先生,是我摘果子用的。’」
「‘把梯子給我們,你回到屋裡去,給你一個埃居作為打擾你的酬勞。不過你要記住,如果你把你將要看到和將要聽到的事情——因為我可以肯定,不管我們如何威脅你,你總是會看到和聽到的——說出去一個字,你就沒命了。’」
講到這裡,他扔了一個埃居給我,我撿了起來;他把我的梯子拿走了。
「不錯,我把籬笆門關上以後,裝著走進屋子,可是我馬上又從後門溜了出去,溜進黑暗中,一直鑽進這叢接骨木裡;在那裡面什麼我都能看見,別人卻看不見我。
「那三個人招呼那輛馬車悄沒聲兒地駛了過來,從裡面拉出一個矮胖子,這個人頭髮已經花白,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色衣服。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鬼頭鬼腦地往那個房間裡張望了一會兒,隨後又躡手躡腳地爬下梯子,低聲說:
「‘是她!’
「那個和我講過話的人立即走到小樓門口,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把門開啟,走進去關上門就不見了;與此同時,另外兩人爬上了梯子。那個矮老頭站在車門旁。馬車伕抓著拉車的馬,還有一個跟班牽著其餘的馬。
「突然,從這座小樓裡發出尖厲的叫聲,有一個女人衝到視窗,把窗開啟,像是要往外跳;可是她馬上就發現了窗外的兩個人,於是她又縮了回去,那兩個漢子緊跟著從視窗跳進去。
「此後我就什麼也看不到了;可是我聽到砸碎傢俱的聲音。那個婦人呼喊救命。可是她的叫聲很快便被掩蓋住了;那三個人走到窗前,兩個人把那個婦人挾在胳膊下面爬下梯子,抬進馬車,那個小老頭也跟著進去了。留在房間裡的那個人關上窗子,過了一會兒又從門裡出來,親自看看那個女人是不是在馬車裡。從小樓裡爬下來的他那兩個夥伴已經騎在馬上等他,他也騎上了馬鞍;跟班跳上馬車重新坐在馬車伕旁邊;四輪馬車由那三個騎士護送著快速駛走,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從那時候起,我再也看不到什麼,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達爾大尼央被這樣一個壞訊息嚇得不知所措,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動不動地待著,同時,所有的憤怒和嫉妒的魔鬼都在他心裡號叫。
「可是,我的老爺,」老頭兒接著說,達爾大尼央的這種無言的絕望對他產生的效果肯定勝過大哭大叫,「別傷心啦。他們沒有把她殺掉,這是最重要的。」
「您大概知道,」達爾大尼央說,「那個領頭幹這件壞事的是什麼人?」
「我不認識他。」
「可是既然他曾經和您談過話,您一定看清楚他了。」
「噢,您是問我他的長相和外貌吧?」
「是的。」
「一個乾瘦的高個兒,臉曬得很黑,黑色的小鬍子,黑眼睛,外表像個貴族。」
「是啊,」達爾大尼央嚷道,「又是他,永遠是他!這個人簡直是我的喪門星!另外一個呢?」
「哪一個?」
「那個矮個子。」
「喔,那個人不是貴族,我可以肯定!而且他沒有佩劍,其他幾個人也並不尊敬他。」
「是個跟班,」達爾大尼央低聲說,「啊!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他們把你怎麼啦?」
「您答應過我不說出去的,」老頭兒說。
「我現在再把我的諾言重複一次,請放心。我是貴族,貴族是說話算數的,我已經答應過您了。」
達爾大尼央心情沉重地又向渡口走去。有時候他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就是博納希厄太太,他希望第二天能在羅浮宮裡見到她;有時候他又怕她會不會是和另一個人有私情,由於那個人吃醋而把她突然劫走了。他猶豫,悲痛,絕望。
「啊!如果我的朋友們在身邊就好了!」他叫了起來,「我至少可以有重新找到她的希望;可是誰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時間將近半夜十二點了;應當去找普朗歇。於是達爾大尼央看見哪家酒店還有點燈光就去敲哪家酒店的門,可是在任何一家他都沒有找到普朗歇。
一直找到第六家,他才開始想到這樣尋找根本沒有一點把握。達爾大尼央原來和他跟班約好早晨六點鐘見面,那麼不論他現在在哪兒,都是他的權利。
況且,這時候年輕人又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他留在出事地點的附近,也許能得到一些有關這次神秘事件的線索。因此正如我們說過的,他走進了這第六家酒店,就留下不出去了,他要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在一個最陰暗的角落裡找了個位子坐下,雙肘支在桌子上,下決心就這樣一直等到天亮。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雖然他豎起耳朵靜聽,可是因為他此時置身於其間的可敬的社交圈子裡都是些工人、跟班和馬車伕,所以他聽到的只是一些他們之間的嘲笑和辱罵,根本沒有什麼有助於他去尋找那個可憐的被劫走的女人的線索。因此,由於無事可做,也為了不引起懷疑,在喝完了那瓶酒以後,他便在他的角落裡,儘可能想出了一個最最舒服的姿勢,好歹進入了夢鄉。大家都知道達爾大尼央只有二十歲,在這個年紀上,睡眠有著不受時效約束的權利,即使對於最最絕望的心靈,也同樣專橫地非得到不可。
早上六點鐘光景,達爾大尼央醒來了,也就像一個人一夜沒有睡好早晨醒來時那樣,覺得很不舒服。他的梳洗沒有花太多時間,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為了查明有沒有人趁他睡覺時偷了他的東西;他看到他的鑽戒還在他的手指上,錢袋還在衣袋裡,手槍仍別在腰帶上,於是他站起來付了酒賬往外走去,想去看看早上尋找他的跟班是否會比晚上尋找他更順利一些。果然,透過灰濛濛、溼漉漉的霧氣,他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正直的普朗歇;他手裡牽著兩匹馬,在一家不三不四的小酒店門前等著他;達爾大尼央昨天夜裡在這家小酒店前面經過時,根本就不知道有它的存在。
會議門,巴黎古時城門,是1563年始建,至路易十三統治時代方才完成的巴黎的有稜堡的城牆的一部分。城門名字是紀念1593年亨利四世與天主教神聖聯盟首腦在絮倫召開的會議。
布洛涅樹林,在巴黎西邊,面積有846公頃,原為法國王室的獵場,到18世紀以後才改為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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