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她換衣服的那間休息室相通的小房間裡。」
「怎樣給您的?」
「她伸手給我吻。」
「您吻過王后的手了!」德·特雷維爾先生看著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
「王后陛下給了我這個恩典。」
「還有別人在場嗎?冒失的女人,太冒失了!」
「沒有,先生,請放心,沒有任何人看見,」達爾大尼央接著說。於是他把經過情形告訴了德·特雷維爾先生。
「啊,女人!女人!」這位老兵高聲說,「她們腦子裡全都充滿了傳奇故事,僅此而已;一切帶有神秘色彩的事情都能使她們入迷。因此,您看到了那條胳膊,就這麼回事。您將來遇見王后時也不會認識她,她將來遇見您時也不會知道您是誰。」
「不,幸虧有了這枚戒指……」年輕人接著說。
「請聽我說,」德·特雷維爾先生說,「讓我給您一個忠告,一個很好的忠告,一個朋友的忠告,您要不要?」
「那是您給我的榮幸,先生,」達爾大尼央說。
「好吧!到隨便哪家首飾店去把這枚鑽石戒指賣了,價錢也隨他們給;不管那個首飾店老闆有多麼貪心,至少會給您八百皮斯托爾。皮斯托爾上面不寫名字,年輕人,而這枚戒指上卻有一個可怕的名字,會把戴它的人出賣的。」
「把這枚戒指賣掉!一枚王后陛下給我的戒指!萬萬不能!」達爾大尼央說。
「那就把戒面翻轉朝裡,可憐的瘋子啊!因為誰都知道,一個加斯科尼的見習衛士是決不可能在他母親的首飾盒裡找到這樣的首飾的。」
「這麼說,您真以為我有危險?」達爾大尼央問。
「也就是說,年輕人啊,即使是躺在引線已經點燃的地雷上的人也要比您安全得多。」
「見鬼!」達爾大尼央說,德·特雷維爾先生充滿自信的語氣開始使他感到不安,「見鬼!那該怎麼辦呢?」
「您隨時隨地都要小心翼翼。紅衣主教的記性特別好,而且權勢極大;請相信我,他一定會對您耍什麼花招的。」
「什麼花招?」
「啊,這我怎麼知道!魔鬼的所有那些陰謀詭計,他有哪一樣不會使用?至少他會逮捕您。」
「什麼!他敢逮捕一個為陛下服務的人?」
「真是的!他們逮捕阿多斯時有什麼顧慮嗎?無論如何,年輕人,請相信一個在宮廷裡當了三十年差的人:您可別高枕無憂,否則您就完了。恰恰相反,這是我對您說的,您應該看到到處都是敵人。如果有人向您尋釁吵架,即使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您也要躲開他;如果有人要跟您打架,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您要不怕害臊地邊戰邊退;如果您過橋,您要試試橋板,以防您腳下的橋板墜落。如果您在一座正在建造的房子前面走過,您要向上面望望,以免有石頭掉到您的頭上來;如果您很晚才回家,您得帶一個跟班,如果您信得過您的跟班,您要讓他帶上武器。別相信任何人,不論是您的朋友,您的兄弟,您的情婦,尤其是您的情婦。」
達爾大尼央的臉紅了。
「我的情婦,」他機械地重複著說,「為什麼尤其是我的情婦呢?」
「那是因為情婦是紅衣主教最喜歡使用的工具之一,沒有比使用情婦更快速奏效的法子了:一個女人為了十個皮斯托爾就會把您賣了,大利拉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您讀過《聖經》,嗯?」
達爾大尼央想起了博納希厄太太當天晚上和他的約會;不過我們應該說明,我們的英雄值得稱讚,因為德·特雷維爾先生剛才對一般婦女的不好的評價並沒有在他心裡引起對他的漂亮的女房東的一絲一毫懷疑。
「還有,」德·特雷維爾先生接著說,「您的三位夥伴怎麼樣了?」
「我本來就是來問您是否有過他們的訊息。」
「什麼訊息也沒有,先生。」
「是這樣的。我把他們留在半路上了:波爾朵斯在尚蒂利,為了要進行一場決鬥;阿拉密斯在克雷沃克爾,肩上中了一顆子彈;還有阿多斯在亞眠,身上揹著一件偽造貨幣案。」
「您看到了吧!」德·特雷維爾先生說,「那麼說,您是怎麼脫身的呢?」
「我應當說是由於出了奇蹟,先生;我胸部捱了一劍,隨後我就像把蝴蝶釘在壁衣上一樣把德·瓦爾德伯爵釘在加來大路邊的一座小樹林裡了。」
「您看到了吧,這又是一個證據!德·瓦爾德,他是紅衣主教的手下,羅什福爾的一個表兄弟。有了,我親愛的朋友,我有了一個主意。」
「請說吧,先生。」
「如果我處在您的位置上,我會去幹一件事。」
「什麼事?」
「就在紅衣主教在巴黎找我時,我卻不聲不響地又重新走上了去庇卡底的路,去打聽三個夥伴的訊息。是呀!他們三個是值得您稍許關心關心的。」
「這個主意倒不錯,先生,明天我就走。」
「明天?為什麼今天晚上不走?」
「今天晚上,先生,我有一件必須做的事情,一定得留在巴黎。」
「啊,年輕人!年輕人!是什麼風流勾當吧?我再對您說一遍:當心啊;從前是女人把我們毀了的,將來毀了我們的也是女人。請相信我,今天晚上就走。」
「不可能!先生。」
「這麼說您已經跟人約好了?」
「是的,先生。」
「這又另當別論了;不過您要答應我,如果您今天夜裡沒有給殺死,您明天一定得走。」
「我答應您。」
「您需要錢嗎?」
「我還有五十個皮斯托爾,我想夠花了。」
「可是您的夥伴呢?」
「我想他們也不缺錢花。我們離開巴黎時每人口袋裡都有七十五個皮斯托爾。」
「在您動身前我還能看到您嗎?」
「我想是看不到了,先生,除非有什麼新的情況。」
「走吧,一路順風!」
「謝謝,先生。」
達爾大尼央告辭以後便走了,德·特雷維爾先生對手下的火槍手的父兄般的關懷,使他很受感動。
他先後去了阿多斯、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的家裡;他們誰也沒有回過家,他們的跟班也沒有回來,也沒有他們任何人的訊息。
他當然可以去向他們的情婦打聽,但他既不認識波爾朵斯的情婦,也不認識阿拉密斯的情婦;至於阿多斯,他沒有情婦。
在經過國王衛隊隊部時,他向那兒的馬棚瞥了一眼:四匹馬中已經有三匹回來了。受驚不淺的普朗歇正在洗刷馬兒;有兩匹已經洗刷好了。
「啊,先生,」普朗歇看到了達爾大尼央以後說,「看到您我真高興。」
「普朗歇,為什麼?」年輕人問。
「你相不相信我們的房東博納希厄先生?」
「我嗎?一點也不相信。」
「啊!您說得對,先生。」
「可是你怎麼會問起這個問題?」
「因為在你們剛才談話的時候,我聽不見你們在說什麼,可是我在觀察你們;先生,我看到他的臉變了兩三次顏色。」
「是嗎?」
「先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先生心裡在想不久前收到的那封信;可是我,恰恰相反,由於這封信來得奇怪,所以我格外當心,所以他臉上的變化,我始終沒有漏掉一點。」
「你覺得他臉相怎麼樣?」
「一副叛徒的奸相,先生。」
「是嗎?」
「還有呢,先生剛一離開,在街角拐彎以後,博納希厄先生就拿了他的帽子,關上門,朝相反方向跑去了。」
「是啊,你說得有道理,普朗歇;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得懷疑,不過,你放心吧,在把所有這些事情弄清楚以前,我們不付給他房租。」
「先生在說笑話,不過,先生,你等著瞧吧。」
「有什麼辦法呢,普朗歇,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要發生的總是要發生的。」
「先生不放棄今天晚上的散步吧?」
「不放棄,而且恰恰相反,普朗歇,那封使你心神不定的信給了我一個約會。我越是憎恨博納希厄先生,我就越是要赴這個約會。」
「如果這是先生的決定……」
「決不動搖的決定,我的朋友;因此,九點鐘,你在這兒,在隊部裡,作好準備;我到時候來找你。」
普朗歇看到,要他主人改變計劃是毫無希望了,於是長嘆一聲,開始洗刷第三匹馬。
至於達爾大尼央,他實際上是個十分謹慎的小夥子,所以他並沒有回家,而是到那個也是加斯科尼人的教士家裡去吃晚飯了;那個教士在四個朋友窮困潦倒的時候曾經請他們喝過巧克力茶充當早餐。
聖克盧,巴黎西郊城鎮,在離凡爾賽九公里的塞納河邊,與巴黎之間隔有布洛涅樹林。那兒有城堡和麵積極大的公園。
德·邦塞拉德(1613—1691),法國詩人,受到黎塞留的保護,寫過悲劇;但他在當時出名主要是因為他先後為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宮廷寫過不少芭蕾舞的指令碼(本故事發生在1625年,當時邦塞拉德僅12歲。恐系作者之疏忽)。
拉丁文,意思是:我害怕希臘人,哪怕他們是來向神獻供物的。這句話見於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第2卷。特洛伊戰爭中,希臘人使用木馬計,並讓人傳言木馬是留給雅典娜女神的供物,它能使特洛伊城堅不可摧。祭司拉奧孔力勸特洛伊人時就說了這句話;但特洛伊人不聽,木馬還是被拖進城內。半夜,藏在木馬內的希臘英雄衝出來,為退兵後又返回的希臘人開啟城門;特洛伊城隨即被攻破。
大利拉,《聖經·舊約》故事中的迦薩女人,參孫的情婦。參見本書第166頁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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