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土地測量員脫離弗麗達,去追巴納巴斯姐妹。因為巴納巴斯一家是唯一完全被拋棄的家庭,既被城堡拋棄了,也被村莊拋棄了。姐姐阿瑪麗亞拒絕一位城堡官員可恥的求歡。於是詛咒她背德隨之而至,永遠把她排斥出上帝的憐愛。不為上帝丟棄自己的榮譽,就不配上帝的恩寵。我們從中認出存在哲學常有的主題:真理對立於道德。這裡說來話長。因為卡夫卡的主人公所走的道路,從弗麗達到巴納巴斯姐妹所走的道路,就是從信賴的愛到荒誕的崇拜所走的道路。卡夫卡的思想在這裡再一次與克爾愷郭爾的思想會合了。《記巴納巴斯》一節放在書的末尾也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土地測量員最後試圖通過否定上帝的東西來重新找到上帝,不是依據我們善與美的範疇,而是從上帝的冷漠、不公和憎恨所表現的虛空和可怖的面孔來認知上帝。這個請求城堡接納的異鄉人,旅居到後來更加窮途末路了,因為這時他對自己也不忠誠了,摒棄了道德、邏輯和思想真實,光憑瘋魔般的希望,試圖進入神明庇護的荒漠。
希望一詞在此並不可笑。相反,卡夫卡所報道的境況越具悲情,這種希望就越加強硬,越具挑戰性。《訴訟》越荒誕得徹底,《城堡》激昂的「跳躍」就越顯得觸動人心和不合情理。但我們這裡又純粹碰上存在思想的悖論,正如克爾愷郭爾所說:「我們必須摧毀人間的希望,才能以真正的希望自救。」不妨把此話譯釋過來:為了著手創作《城堡》,必須先寫《訴訟》。
確實,談論卡夫卡的人多半將其作品定為絕望的吶喊,因為不給人留下任何挽回的餘地。但此話需要修正。希望復希望,希望何時了。昂裡·波爾多樂觀主義的作品令人特別沮喪。因為此公的作品根本不理睬性情有點乖僻的人。反之,馬爾羅的思想總是那麼令人振奮。但上述二公的情況,既非相同的希望,亦非相同的絕望。我只注意到,荒誕作品本身可能導致我想避免的無誠信。作品一味重複,而不去孕育一種不結果的境況,一味洞若觀火地頌揚過眼雲煙的東西,就成為幻想的搖籃了。作品作出解釋,把形態賦予了希望。創作家再也擺脫不開了。作品不得不成為悲情的遊戲,而實際上並不一定是悲情的遊戲。作品使作者的生命獲得一種意義。
不管怎麼說,令人稱奇的是,卡夫卡、克爾愷郭爾和謝斯托夫的作品異曲同工,簡言之,存在小說家和哲學家的作品,完全轉向荒誕,殊途同歸,最後都發出希望的吶喊,振聾發聵。
他們擁抱上帝,而上帝卻吞噬他們。希望謙卑地溜進來。因為這種存在的荒誕確保他們接觸一點超自然的現實。假如這種生活的道路通向上帝,那就有出路了。克爾愷郭爾、謝斯托夫和卡夫卡的主人公們重複他們的行程,其執著和頑固奇特地保證了這種振奮人心的確信力。《城堡》中唯一不抱希望的人物是阿瑪麗亞。土地測量員最強烈反對的就是她。
卡夫卡摒棄上帝所謂的偉大的道德、不言自明的道理、善良的心腸、前後一貫性,為的是更熱切地投入上帝的懷抱。荒誕於是被承認了,被接受了;世人逆來順受,從此刻起,我們就知道荒誕不再是荒誕了。處在人類狀況的極限,還有比有可能逃脫人類狀況更大的希望嗎?我再次看出,與一般常見的相反,存在思想充滿無節度的希望,這種思想本身就是以原始基督教和救世福音來翻騰舊世界的。但在以一切存在思想為特性的跳躍中,在這種頑強的執著中,在對一種不露臉的神明估量中,怎麼會看不出一種自我摒棄的清醒標記呢?人家只要求打掉自傲便可得救哇。這種棄絕會有碩果的。但顧此是會失彼的。在我看來,把清醒明察說成像一切傲慢那樣毫無結果,並不降低其道德價值。因為真理也是一樣,從根本定義上講,是結不了果實的。所有不言自明的事情都一樣。在一切都具備而什麼也沒講清楚的世界裡,價值或形而上的豐碩性是毫無意義的概念。
不管怎樣,卡夫卡的作品列入怎樣的思想傳統是一目瞭然的。確實,把《訴訟》過渡到《城堡》視為嚴密的步驟,恐怕是聰明的。約瑟夫·k和土地測量員k僅僅是吸引卡夫卡的兩極。關於卡夫卡思想的兩個方面,請比較《在獄中》和《城堡》,前者:「罪過(請理解為人的罪過)從來無可懷疑」,後者(摩麥斯的報告):「土地測量員的罪過是難以確定的」。我不妨鸚鵡學舌,用他的話說,他的作品很可能不是荒誕的。但這不排除我們認為他的作品偉大和具有普遍意義。這種偉大和普遍意義來自他善於廣泛地表現從希望到極度恐慌日復一日的過渡,從無望的明智到自願的盲從日復一日的過渡。他的作品具有普遍意義(一部真正荒誕的作品是不具備普遍意義的),因為逃避人類的人在其作品中表現出激動人心的形象,其人在其信仰依據的矛盾中汲取對豐碩性的絕望抱有希望的依據,把生命稱之為他對死亡所作出的可怕預習。卡夫卡的作品具有普遍意義,因為得到了宗教的啟示。人的生活重負得以在宗教裡釋放,一切宗教無不如此。如果說我清楚這一點,如果說我也能欣賞,我也知道我尋求的,不是具有普遍意義的東西,而是真實的東西。兩者可能不會萍水相逢吧。
假如我說真正令人絕望的思想恰恰是由對立的標準來確定的,假如我說悲劇性作品在排除一切未來的希望之後,可以是描寫幸運兒生活的作品,那麼對上述看法就會理解得更好。生命越振奮人心,丟失生命的想法就越荒誕。這也許是人們從尼采的作品中感受到的那種高妙不孕性之秘密吧。在這樣的思想架構中,尼采好像是唯一從大寫的荒誕美學得出終極結論的藝術家,因為他最後發出的啟示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清醒明察,雖然這得不出結果,但這種啟示執著地否定一切超自然的慰藉。
以上論點足以揭示卡夫卡作品在本篇散論中的頭等重要性。我們被他的作品帶到人類思想的邊陲。從充分的意義上來看,可以說在他的作品裡,一切都是有本質性的。反正他的作品把荒誕問題整個兒端出來了。我們要是把這些結論與我們最初的看法相對照,把內容與形式相對照,把《城堡》的隱秘含義與其藉以鋪展的自然樸實的藝術相對照,把k一往情深而桀驁不馴的探求與涉足其間的日常背景相對照,就會懂得卡夫卡的偉大是怎麼回事了。因為如果說懷念是人性的標誌,那或許誰也沒有給過這些怨恨的幽靈們那麼多的血肉和重視了。但同時我們也將懂得荒誕作品要求怎樣奇特的偉大,而這種偉大在卡夫卡的作品裡或許沒有。如果說藝術的特質是把一般與個別相聯結,把一滴水可摧毀的永恆與水珠瑩瑩的閃光相聯結,那麼評估荒誕作家的偉大可依據他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所善於引進的距離,是更為切實的了。荒誕作家的秘密是善於找到這兩個世界在最大的不協調時所會合的確切點。
說實在的,這種人與非人性的幾何學切點,純潔的心靈到處都會覺察到。《浮士德》和《堂吉訶德》之所以是藝術的傑出創作,是因為純潔的心靈用人間的雙手向我們指明無限的偉大。然而,精神否定人間雙手可能觸及真理的時刻總會到來。還有這樣的時刻,創作不再被悲情化,而僅僅被嚴肅對待。於是世人便關心希望了。但這又與世人不搭界。世人的事情是躲避虛與委蛇的遁詞。而卡夫卡向全宇宙發出慷慨激昂的訟訴。到了最後,我碰到的卻是虛與委蛇的遁詞。這醜惡而張狂的世界,連鼴鼠都攪和進來奢談希望,卡夫卡令人難以置信的判決,到頭來卻把這個世界無罪釋放了。
上述建議,明顯是對卡夫卡的作品作的一種解釋。但要補充一句才為公平,不管作出何種解釋,從純美學角度去考量他的作品也是可以的。譬如,格勒圖森為《訟訴》所作的精彩序言,比我們明智得多,他只限於單單追隨他稱之為「被驚醒的睡著」的痛苦想像,發人深省。這部作品的命運,或許這部作品的偉大,正是把一切都獻出來了,卻對什麼也沒有確認。
《訴訟》(1925),卡夫卡(1883—1924)代表作之一。
此話僅指卡夫卡給我們留下的未完成稿而言。要不然,作者可能會在最後幾章打破小說的統一風格,就此存疑吧。
心靈大寫的純潔性。
昂裡·波爾多(1870—1963),法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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