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被所有人遺棄。她還真的活著麼?
神澈訥訥地站在那裡,保持著張開手的姿式,仰頭望著裡面巨大的玉雕神像和如海的燭光——那是多麼光明美麗的境界…她幼年時成長的地方。
而如今,站在這裡的她,雙手沾滿了所愛之人的血,已然不能踏進半步。
扶南將縹碧扶到神像下,抬起頭,眼裡有絕決的亮光——事已至此,也只能盡力一搏了!無論如何,這個魘魔即使要殺縹碧、毀神廟,也要先跨過他的屍體去!
然而,抬起頭,就看到了門外黑暗中那個站著的白衣少女。
穹門宛如一個精美的畫框,漆黑的底色上是少女白色的剪影,美麗如一口氣就能吹散的幽靈。神澈的眼神宛如嬰兒,怔怔地張開雙手,抬頭望著神廟裡的月神像,眼角流出晶瑩的淚水——扶南心裡一凜,隨即強自壓下了那種動搖。
再也不能被這個魔物騙了!
這樣裝出來的無辜和純潔底下,卻是握著滴血的白骨利劍,隨時準備洞穿別人的咽喉。
「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我不是魘魔…不是魘魔…你相信我!」她的視線從月神悲憫的眼神上移開,喃喃地反覆說著,望著神廟裡渾身浴血的兩個人,卻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取信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某種絕望在心中火一樣燃燒,她忽然扔掉了劍,不管不顧地朝著他奔過去,哭著張開手:「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你不相信我了麼?」
「別過來!」她一動,扶南隨即厲叱,揮劍想將她格開。
神澈沒有絲毫閃避,任憑卻邪劍切開她的身體。
「阿澈!」在感覺劍切入的瞬間,扶南下意識地脫口驚呼,抬起眼,看到那雙悲痛欲絕的眼睛。忽然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醒過來了,不顧一切地呼嘯出聲來。
那是阿澈!那一定是阿澈!
那一瞬間,痛悔吞噬了他的心——是他親手將阿澈殺了麼?
「因為龍血之毒,魘魔暫時沒辦法操縱我了…」卻邪劍貫穿了她的身體,但在那一刻、她終於近到了他身側不到兩尺的地方,孩子似地茫然道,「我不知道怎麼辦好…它還會再醒來的!到那個時候…怎麼辦啊…」
扶南怔怔望著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彷彿終於確定了什麼,顫聲問:「阿澈…阿澈!真的是你麼?真的是你醒了?」
然而儘管如此,他的手卻依然沒有鬆開卻邪劍,身子也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和縹碧之間。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讓那把劍離開了胸膛,絲毫不覺疼痛地對他伸出手來,喃喃:「那麼,你殺掉我吧…我殺不了我自己…我是來找你殺我的…」
在她退開的一瞬間,扶南詫異地看到她胸口那個致命的傷口、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
——這是魘魔!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閃過心頭,來不及多想,趁著她退開一步、正好踩在那個位置,扶南閃電般地俯下身去,掰開了神龕下的那個機簧!
「喀嚓」一聲響,神廟的地面瞬間移開了,彷彿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張開。
神澈一驚,腳尖下意識地在地面上點了一點,彷彿身體裡有什麼甦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躍出這個陷阱——然而,她只躍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體。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遠、永遠的關起來,才能不傷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強迫自己沒有再去掙扎,任憑背後那個嬰兒的臉扭曲如惡魔,只讓自己如紙片一樣輕飄飄地落入開啟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卻尖利地呼喊,對著他伸出手來,眼裡有某種孤獨和恐懼——那一瞬間,她是知道結果的。
她知道這一墜落後,又將面臨著怎樣漫長而孤寂的歲月。
扶南望著她跌落,那一瞬間心裡有巨大的洪流呼嘯而過,悲喜莫辨。在白衣掠過身側時,忽然間有一隻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電光火石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絕望而依賴。
「扶南哥哥…」那一瞬間,他聽到她用細細的聲音輕聲說,「我害怕。」
墜落的剎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間,天性裡的軟弱再度鋪天蓋地而來,他用同樣絕望的眼神望著那個墜落的女孩,卻沒有推開那隻冰冷的小手。這一剎,他忘記了別的,只記得自己終究不能扔下她一個人——她自小是那樣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去面對那永無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聲說,握緊了她冰冷的手。
這一次,他握得那樣緊那樣堅定,彷彿要彌補多年來幾次三番的優柔懦弱造成的種種遺憾——神澈不再掙扎,唇邊浮起一絲滿足的微笑,就這樣緊緊拉著他,跌落在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