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天籟心底也是知道這一點的罷,所以她才會這樣瘋狂地衝下山去尋找自己的哥哥,其實,那個孩子的內心裡,並不僅僅是想質問最愛的人當年為何遺棄自己,而是…單純地,想尋求一個終結罷?
她是不會回來了。
而這麼快,就要輪到自己了麼?
各種念頭如電光般地閃過腦海,但流光的手卻是毫不停歇地畫下一個血紅的符咒。無論如何,就算不擇手段不顧後果,他此刻都不能讓扶南死去!
「不!流光,住手!」彷彿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扶南掙扎著發出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流光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扶南一眼,卻看不到朋友的臉——無數的惡靈已然把他吞噬了。流光手指繼續緩緩移動,劃出了最後一筆血印,將那個符咒封閉。
「不!流光,住手!住手!」扶南厲聲叱喝,不顧一切地阻攔。
不知哪來的力量,牆角里的卻邪劍一躍而起,斬向流光的手指!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流光翻過手掌,印在了那個完成的符咒中心,輕輕地低下頭,吐出兩個字:「魘來」。
話音未落,地上那個血紅的符咒忽然化成烈火,熊熊燃起!
卻邪劍已然刺到,卻在火旁頓住,掙扎良久,終於還是錚然落地。
「魘來!」流光霍然抬頭,低叱,手指一抬,指向視窗的那群惡靈——那是地獄裡的紅蓮烈焰。無數的火光從他指尖和地上的結界裡飛出,呼嘯著刺入那團白煙。
惡靈發出炙烤中的劇痛呼喊,猛然渙散,先是沒有章法地胡亂翻飛,最後終於尋到了那扇窗,沿著來路退縮回去。那些烈火追在後面燃燒,一路將無數惡靈燒得魂飛魄散。
暗夜裡,就如一朵巨大的白色蓮花乍然收攏,縮回了湖心水下。
天地間忽然就安靜了,只有密雨急急打下。
「流光!」密室裡,扶南失聲驚呼,望著對方已然變成赤紅色的眼睛。
那隻操縱著紅蓮烈焰的手頹然落下,勉力想支撐,卻還是無力地倒下。外面的火光熄滅了,流光跌倒在密室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白衣上沾滿了血和灰。
「殺我,扶南…快些。」他斷斷續續地對那個朋友說話,眼睛卻已然紅得要滴出血來,「因為我的召喚,魘魔已經徹底醒來了…我也會慢慢變得完全不像一個人。你快過來殺——」
那句話是到中途斷掉的。因為那一刻,他看到了扶南的臉!
那是怎樣可怕的一張臉啊…無數的惡靈噬咬下,扶南肌膚已然沒有一處完好。特別是那張曾經清秀的臉上各更是傷口密佈,血流覆眼,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流光中止了話語,臉上浮現出苦痛的表情,望著那個替自己擋了這萬鬼噬身之罪的朋友,忽然喃喃:「沒事,我還你一張臉。」
重新抬起了手,按住自己的臉,低聲:「魘——」
「不!」不等他將第二個字吐出,扶南厲聲叫了起來,地上的卻邪劍驀地重新躍起——然而,卻不是刺向流光,而是瞬地折回,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停!」顧不得重新召喚魘魔,流光中止了咒術,閃電般地騰出手定住了那把劍。
卻邪劍已然到了扶南咽喉前三寸,定定地停在那裡。
「我不恨你。我也不是為你至此——我只是為自己。」扶南望著他,低聲,眼裡卻有罕見的絕決,「我也不會替你了斷。」一邊說著,他握著劍緩緩站起身來:「你若有愧,應和我一起設法,將魘魔再度封印。」
流光望著這個忽然變得決斷起來的師弟,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扶南麼?這是以前那個吞吞吐吐,遇事優柔寡斷的扶南?越過了方才那個極限,只是剎那間,他彷彿就變了一個人。
是否,人的內心都有兩張臉,只要打破了外層的面具,便能轉出新的一面?
「流光,你知道麼?」扶南忽然笑了起來,低下了頭,「我剛才才發現,只要豁出去,好像很多事根本…根本是不難做到的啊!哈…為什麼以前,我不敢去做呢?」
幽暗的室內,兩人靜靜對望了片刻,外面風雨如嘯。
「扶南!…流光!快、快來…救救…啊!」
忽然間,一聲嘶啞的厲呼劃破了雨夜,將兩個人同時驚得站了起來——
「縹碧!」